第364章 神龍道,誓言堂(6)
凌司辰站在姜小滿身旁, 滿臉防備。
羽霜則自始至終沒看他一眼,只凝神望著姜小滿,目不斜視。
姜小滿卻絲毫沒注意這些, 只興沖沖地走過去拉住羽霜,上下撥弄她的肩膀,檢查有沒有受傷:
“之前遠遠瞧見你了, 結果一眨眼就找不著了——話說,你不是去赤焰宮了嗎?”
羽霜任她撥弄,恭敬答道:“屬下處理完事情便過來了。”
“你也不跟我說一聲。”姜小滿輕拍了她一下,“對了, 你是怎麼進這古城的呀?我記得入口可隱蔽了。”
羽霜不假思索:“有人開了傳送陣,帶我進來的。”
凌司辰登時警覺起來。
姜小滿也一愣, 手上頓住。
傳送陣?
等等……
但還未開口,圖娜倒先擠了過來:
“哦!你就是那個胡四娘說過的, 大漠語說得流利、卻寡言少語的寒族丫頭?”
顏浚立刻轉過頭去:“胡四娘?圖娜你認識胡四娘?”
姜小滿也訝然望向羽霜:“你會大漠語?”
羽霜依舊恭敬:“會的。”
至於圖娜的問題,她沒出言反駁, 那就是預設了。只是面對陌生的面孔,她並無其他反應。
凌司辰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圖娜:“原來如此,胡四娘每次引人進月泉城前, 都會先通知你, 難怪你一開始就對我們有所防備。”
圖娜笑了:“你們?胡四娘跟我說,又是凌家的人,還假裝退宗……可惜你們劍不離身, 嶽山新宗主的劍上寒星耀眼, 隨便打聽打聽誰會認錯?”
說著, 她又望向羽霜, 全然不顧凌司辰臉色一黑,
“至於你嘛,胡四娘特意交代,這個寒族丫頭出手狠絕,帶著的兩個男人也不好惹,讓我千萬別招惹。我在城門酒舍沒碰上,還以為你沒來,沒想到,竟直接鑽進遺蹟裡來了。”
凌司辰蹙眉,更覺不妙:“兩個男人?”
但他轉念又想,凌北風能和魔族攪合在一塊兒?他更不信。
顏浚倒關心起別的:“羽霜姐姐之前跟那隻大黑鳥打得好激烈,有沒有受傷呀?”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問著,羽霜卻無動於衷。
她睫毛都沒抬一下,只安靜地與姜小滿對視。
沉默半晌,姜小滿終是問出:
“霜兒,你是和凌北風一起進來的嗎?”
羽霜也終於啟口:
“是。”
“甚麼!?”凌司辰登時怒目。
顏浚也一臉愕然。
大公子的事,他聽宗主講過了。
意外歸意外,但凌北風行事素來超出常人理解,對於他這種小修更是隻聞其名少見其人。比起殺了一個大魔,還是和魔族聯手更天方夜譚。
“為甚麼?”姜小滿亦是滿臉疑惑。
羽霜神情未變,聲音清冷平靜:“他殺巖玦,我阻止歸塵的煉陣,各取所需。只是沒想到君上也來了,恕屬下被刺鴞纏身,解決了他才能來助君上。”
姜小滿一時愣住,竟說不出話。
凌司辰卻再也忍不住:“混蛋!”
“凌北風如此殘暴癲狂,你竟助他?!”
羽霜淡然道:“我只會選擇對君上有利的事,無關善惡。”
“那巖玦之死也有你一份!”
凌司辰怒極便要上前,姜小滿連忙上前環住他的腰,臉貼著他的側背,才堪堪將他止住。
“凌司辰,別衝動!”
顏浚嚇了一跳,圖娜卻一臉看熱鬧的模樣。
姜小滿死死抱住凌司辰,轉頭望向羽霜:“霜兒,你沒直接傷害巖玦吧?”
羽霜道:“屬下倒是想動手,若有機會的話。”
“你說甚麼?!”凌司辰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哎呀——”姜小滿急了,生怕凌司辰掙脫出去,“你先冷靜,還有霜兒你也別說話了!”
她只能死死地拉著他。
幾千年來,羽霜與巖玦並沒有甚麼深交。
或者更準確地說,自歸塵背叛瀚淵後,巖玦一直助紂為虐,多次替歸塵追捕月謠等人,本就是她們的敵人。
站在立場之上,她更沒有資格去責怪羽霜。
姜小滿心知肚明,若她此刻不在場,凌司辰和羽霜百分百真會打起來。
但是,她在。
“你們都先冷靜冷靜!”
“霜兒,現在沒我的命令,你不準再說話。凌司辰,我在這裡,羽霜便不是敵人,甚麼恩怨出去之後再算好嗎?現下我們的敵人只有歸塵,千萬別內耗了!”
“是。”
“……”
凌司辰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在姜小滿的安撫下逐漸平靜下來。
他當然明白,羽霜終究是東淵的青鸞,一切自然都以東淵君為出發點。
但只要一想到巖玦,憤怒便如烈火燎原,那一幕歷歷再現,燒得他渾身發顫。
唯獨姜小滿,才能壓制他此刻的衝動。
也唯有姜小滿這一抱,能讓他無法掙脫,任由滔天怒火一點一點地平息下來。
羽霜則始終平靜,姜小滿說甚麼,她便聽甚麼。
現場的氣氛終於慢慢平靜。
靜了許久,久到顏浚都覺得肚子餓了,拆開最後一包糕點,吧唧吧唧嚼了起來。
圖娜有些睏倦,乾脆靠在一邊眯著眼睛打盹。
凌司辰則繞著周圍,拉起一圈圓柱結界,將四人都籠罩在內,驅散了周圍迷霧。
至少暫時,這裡能安全歇歇腳了。
姜小滿立在結界中央,特意隔開了羽霜和凌司辰的位置,羽霜就乖乖站在她身邊。
等凌司辰拉好了結界,拍了拍手,走回來道:
“好了。”
姜小滿點頭,看向羽霜:
“霜兒,我們在這廊道困得太久,連日夜都分不清了。止飛陣對你無效,你既然能從外面飛進來,能不能帶我們去王宮主殿?”
羽霜卻沒有應聲。
姜小滿蹙眉,疑惑道:“霜兒?”
羽霜眨著雪白睫毛,“君上,屬下能說話了嗎?”
“啊……”姜小滿一時愣住,隨即想起之前自己說過的話,不禁扶額,“當然了,我問你的話你都能回答。”
羽霜恭敬一揖,
“是。從天上能看清古城全貌,也能直飛主殿。但主殿外的結界極強,一般人怕承受不住。”
姜小滿沉吟片刻,又問:“若從高處,能有辦法飛出礦層嗎”
“可以。屬下先前與刺鴞對戰時,已開啟了通往外界的路徑。”
姜小滿面露欣然,目光隨即掃過顏浚和圖娜,
“那太好了。霜兒,麻煩你先帶他們二人出去,送到安全之處。”
“姐姐?”
顏浚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鼓著臉愣住了。
圖娜更是意外,起身走過來:“你,願意放我走?”
顏浚嚥下糕點,急道:“姐姐,我可以的!我也要一起去!宗主……”
一邊說著,一邊求救似的望向凌司辰。
凌司辰不語,只是看著姜小滿。
姜小滿過去,先拍拍顏浚肩膀:
“顏小弟,裡面結界之力太強,我和凌司辰都有魔淵脈力護體,但你會承受不住的。這一路上,你已經很勇敢了,先跟霜兒姐姐出去,等我們了卻任務,就去找你。”
凌司辰也微微頷首,
“我看著你的劍技長進不少,回去後,我會安排你參加高位弟子的考核。”
顏浚聽到這話,剛才的不情願瞬間散去,眼睛裡頓時亮起了星星:
“真的嗎,宗主?我真的可以成為高位弟子了嗎?”
“嗯。”
小修激動得差點哭出來,興奮地想去抱圖娜,卻被她一臉嫌棄地推開,不得已,只能抱著自己的劍興奮地噌了幾下。
圖娜就在一邊安靜地看著,直到姜小滿側頭叫她:“圖娜。”
“你出去後,就回月泉城吧。”
圖娜眨眨眼,“你真放我走啊,不後悔?”
“雖然我們最初聚在這裡,是因為無端的仇恨、陷害和誤解。但經過這段不長不短的相處,我倒覺得,你並不是無藥可救的惡人。”
“哪怕我殺了你的假夫君?……差點?”
凌司辰哼笑一聲,“就你那點伎倆,還殺不了我。”
圖娜嗤笑著,揶揄道:“郎君,說句實話,不如你就此離開凌家,來我們拜火教吧?至少在月泉城,不會有蓬萊的瘋子把你打個半死不活。”
這回凌司辰不說話了。
顏浚卻憤怒地插了一句:“你胡說甚麼呢壞女人!宗主是我們嶽山凌家的!”
圖娜輕笑一聲不理他,轉頭又看向姜小滿:
“至於你嘛,丫頭,比起你嫉惡如仇的假夫君,你倒更像個活在夢裡的率真小姑娘。我都在想,究竟是你天真,還是你體內的那個魔君更天真?”
姜小滿剛想說話,圖娜卻忽然走近一步,食指輕輕搭在她唇上,
“可話又說回來,若你真打定主意要與五仙祖為敵,卻又始終不肯主動出擊,恐怕呀,你的命還要再硬一點才行。”
她勾唇一笑,鼻翼上銀環一閃,忽然一把抱住姜小滿。
羽霜瞬間緊繃,姜小滿朝她擺了擺手,她才鬆下來。
圖娜貼著姜小滿耳畔,輕聲道:
“兀勒罕王城裡封存著的,是上古時代那條惡龍的意識。你之前聽到的聲音,或許就是它。”
姜小滿猛地一凜:
“你怎麼知道?!”
她反應很大,凌司辰也蹙了蹙眉。
圖娜卻鬆開姜小滿,微微一笑:“是我阿勒告訴我的。”
“其實,她留在大漠的隱秘任務之一,就是為了尋找消失在上古時代的‘失落神社’,也就是神侍一族飛廉姐妹曾經收集祝福之力的地方。”
圖娜看了一眼姜小滿,又看了一眼凌司辰,神色很快又恢復成原來的漫不經心:
“欸,這事兒,我可是連庫爾臺都沒說過哦。權當,你帶我來兀勒罕古城體驗一回的回禮了,不可以外傳哦。”
姜小滿和凌司辰對視一眼。
少女鄭重點了點頭,隨即示意羽霜帶二人離開。
霜鸞遂化作巨大鳥形,讓顏浚與圖娜爬上背脊。
旋即展翅而起,帶著二人破開重霧,從頂上的破口飛離而去。
嗤嗤嗤——
霜鸞振翅掀起一陣氣波,穹頂裂口處頓時抖落下一層浮塵。
細微的嗤嗤聲,一直順著那條不見底的迴廊向深處蔓延。
很深很深。
直到——灰黑的石牆不再。
那裡,綠薔纏繞著白瓦,骨蝶於虛幻的光影間翩躚飛舞。
四周皆是盆栽花草,處處透著盎然生機。
……
男人的手指纖長,卻透著病態的蒼白,捏著一朵半枯的花,骨節凸出的手指一搓,那花瓣竟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垂下的一縷長髮乾燥焦黃,像日頭下久曬的枯草。他低頭,髮絲擋不住瘦削的臉頰,面板薄得幾乎能看見骨骼的輪廓,連日施術的疲憊早已將他掏空,連站立都有些不穩。
他緩緩抬眼,乾裂泛白的嘴唇忽而勾起一抹淺笑,那笑意不知從何而來,卻多了一絲蒼涼與柔和。
只見他指尖輕拂,那剛剛凋落的花瓣竟瞬間回歸枝頭,彷彿時光倒流,鮮嫩如初。
他低聲喃喃,聲音細弱如遊絲:
“蝶衣,他就在這裡,很近了。”
“他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