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上京王宮(4)
一句“狂影刀”, 卻並非魔族口中慣稱的“黑閻羅”。
只因巖玦昔年以遊僧身份,數度往返嶽山,曾親眼目睹這位天之驕子的赫赫戰績:威震群雄, 名動仙門,人人讚譽“狂影刀”。
那時的凌北風,身負血果之力, 乃是天界欽定的未來戰神。
“普頭陀,你藏得真妙,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凌北風嘴角冷冷勾起, 似譏似嘆。
細細想來,數度擦肩而過時, 他竟毫無察覺。
分明平生自詡對魔物感應最靈,卻沒想到壽宴那日, 普頭陀明明就在嶽山,他卻為了那一片無謂的角片, 徒勞奔波去了蘆城。
想到這裡,他單手掩面,低低自嘲一笑。
巖玦卻毫無笑意, 目光凝然如鐵:“我無意挑起爭端, 昔日嶽山作客,乃是君上囑託為護持少主。倒是閣下全不念手足之情,對往昔至親狠下毒手, 甚至不惜以此逼貧僧現身, 未免罔顧人倫, 令人心寒。”
凌北風收起笑容, 目光驟冷:“那又如何?我生來便為斬魔, 如今總算逼你們顯露原形,一路付出,便不算白費!”
他說話間眼中殺意愈濃,面上更露出獵物已至的亢奮。
凌司辰見狀,咬牙跨前一步,橫身擋在二人之間,
“兄長……如今任凌家宗主的是我,你要責怪便責怪於我。普頭陀雖為魔族,卻從未害人性命,更曾有恩於我。當年,他乃舅舅欽點的嶽山貴客,決非敵人!”
他說這話時,肩上傷口仍血流不止,左手緊按傷處,語氣急促卻誠懇,目光透出一絲懇求。
凌北風卻連眼角也未撇他一下,手腕翻轉之間,白玉長刀橫於身前,刀身剎那捲起森森煉氣,泛著幽碧的寒芒,
“受死罷。”
話音未落,黑袍翻卷如雲,刀勢如疾雷般直卷二人而來。
凌司辰還怔立未動,巖玦已然大喝一聲,將他推至一旁:
“少主不忍拔劍對昔日手足,那就莫在我身邊礙事!”
說話之間,鐵砂棍翻飛疾轉,與對面長刀迎上,“鏗”的一聲,震響不絕。
兩人瞬息激戰十餘合,刀棍交鳴,塵土與刀光飛揚,竟是不分伯仲。
凌司辰被推到一邊,直至殺氣騰騰的刀風近在咫尺,他才徹底醒悟過來——
凌北風是真要殺他。
每一招每一式,全是過去誅魔時的凌厲狠招。
再解釋也已徒勞,在兄長眼中,他約莫已是徹頭徹尾的魔了。
但好在巖玦遊刃有餘,
此時砰的一響,他一棍將凌北風逼退數步,口中道:
“少主放心,我只制住他,不傷他性命。”
凌司辰點了點頭,卻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自幼便常隨兄長出入誅魔戰場,知曉凌北風看似行事剛猛霸道,實則戰術佈局精妙非常,鮮少無故退卻。
再凝神細看,果見巖玦每每逼近之時,凌北風雖處下風,卻步法巧妙,似不動聲色地將戰局引向左側。
再斗數合,凌北風又退數步,待巖玦鐵棍橫掃而來,他忽地側身一閃,順勢抽步後撤,抬手擲出三道火球,逼得巖玦不得不抽身避讓。
時機已至,他驀然大喝:
“趁現在!”
一聲喝下,一人虛空現形,花袍翻飛,身法迅疾如鬼魅,手中術印驟起。
四周瞬息升騰起熊熊烈火,眨眼便凝成一道呼嘯旋轉的巨大火圈,疾速朝巖玦收攏而去。
原來向鼎一直隱於暗處,悄然施火術潛入地底,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與此同時,凌北風隔空一握,火圈隨即蜿蜒變幻,巖玦卻不慌不忙,手中鐵砂棍橫掃而出,瞬息便將其打散。
但也就是在這片刻空隙,凌北風手一翻,腕上赫然現出碧葉手鎧。
風勢隨即鼓動,指尖數片尖葉挾風疾射而出。
風流激盪,火借風勢,頃刻間熾烈倍增。
一瞬間竟化作縛鎖般的火舌,牢牢纏住了巖玦執握鐵砂棍的雙臂。
巖玦眉目驟然一凝,低喝道:“秋風落葉——秋葉的風技!?”
驚愕之間,雙臂已被火鎖緊箍。
他嘗試掙脫,竟發現這由“秋風落葉”催起的火焰,還夾雜著一股詭異的陣術之力,他的烈氣被牢牢壓制。
而這般能復現祝福者技能的詭譎力量,就他所知唯有一處——
巖玦目光驟沉:“這是……十器陣之力?你竟能將其為己所用?”
凌北風卻不作答,只是握刀遙指,冷聲道:
“成敗,只看眼前!”
刀勢驟起,一道凌厲煉氣猛然斬出,正中巖玦肩頭。
頓時血肉迸飛,巖玦踉蹌著連退數步,單膝跪地,臉色一白。
“巖玦!”凌司辰心頭大駭,急喊一聲。
但下一瞬,他心中便湧起強烈的不安——不太對。
困穹地牢中,他曾見過巖玦出手,絕非如此乏力。
又不禁回想起巖玦之前說的話,頓覺不妙。
莫非此次巖玦受限於蓬萊約束,本體遠離陣法核心太遠,力量被大幅度削弱了?
凌北風定然知道這點,才故意將他誘至此地開戰。
便在此時,花袍身影自旁側閃現。
向鼎趁著凌北風隔空制住巖玦,二話不說,雙劍並出直襲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凌司辰終於拔劍,如一道閃光般迎擊而上,一劍盪開向鼎攻勢,順勢腰身一旋,一腳直踹而出。
向鼎連忙以白劍格擋,卻仍是被踢飛數丈,遠遠跌出。
凌司辰一步跨至巖玦身前,劍身橫護,回身:
“你沒事吧?”
巖玦見凌司辰終於拔劍,臉上不覺露出欣然微笑,
他搖了搖頭,旋即雙指並起,在胸前連點數下。
霎時,左臂黃沙之蛇的紋身發亮,土脈之力迸發,一舉震開了縛火的約束。
鐵砂棍往地面重重一敲,頭陀看向凌北風,
“原來如此,你竟將‘十器陣’的力量融入身體了。”
“十器陣?”凌司辰一愣。
“當年天島為了啟動‘兵器’計劃,集齊六樣寶器,外加君上帶來的北淵四神器,又以文家蠱蟲、凌家術力、姜家融合曲、玉清門陣法,將地底千萬蛹物煉為能量存於陣中。如今,這股力量卻被凌北風所用……只是方才那陣火力不過九牛一毛,尚不清楚他肉身有限還是尚留後手,少主務必小心。”
凌司辰聞言,眉目一沉,握緊劍柄,穩穩擺開了迎擊架勢。
凌北風見狀卻冷然一笑,唇角微揚,
“終於拔劍了?這才對嘛,拿出魔族全部的力量抵抗,這才有意思!”
說著,他腳步便已撤退半步,弓身欠步,前拳聚力,渾身勁氣暴漲。
剎那之間,背後滾滾白沙驟起,半側肩頭凝作披風。
又隨著披風一展,白沙螺旋疾聚於他身前,一道凌厲白光激射而出!
巖玦反應更快,鐵砂棍橫斬而下,“嘭”地一聲巨響便劈斷了那道白光,怒目厲喝:
“竟是‘白巖炮’——懸沙的祝福技!”
凌司辰一震,當即認出這正是之前擊穿巖玦虛影的那一招。
難怪當時便覺得,其中隱約夾雜著烈氣。
一擊未中,凌北風也不見慌亂,反而神色愈發亢奮:
“意外麼?十器陣已入我身,萬魔之力皆為我所用。雖說魔丹難以煉出技能,但懸沙剛剛化丹,餘力尚存,如今以‘白巖炮’為基,再聚萬千魔氣為燃料,這威力又當如何?”
話畢,掌中再度旋起一團刺目白光。
這一次,不僅是白沙披風狂卷而起,他手臂上更蔓延出一道道詭異的金色紋路,直攀至面頰眼角,令他整張臉宛如兇獸。
凌司辰看在眼裡,心頭不覺複雜難言,握劍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緊。
巖玦側目一瞥,緩嘆一聲:
“少主,與他已經說不通了。凌北風吞噬蛹物之氣,已非正道所為,想來,您曾心底所景仰的那位兄長,也絕非如今這般模樣吧。”
凌司辰回頭,眼中露出難掩的哀傷。
巖玦再道:“少主,記住您與貧僧說過的話——您手中之劍,因何而出鞘,您立於此處,又是為何而戰鬥。”
凌司辰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再抬眼時,目中猶疑盡散,只餘堅定。
凌北風在對面卻不以為然,掌中的白光更熾烈,他側首對向鼎道:
“既然兩個都動了,那便照之前的戰術行動。”
“嗯。”向鼎點頭。
下一瞬,炮光狂轟而出,與巖玦喚出的黃沙巨蛇正面相撞。霎時一聲震耳轟鳴,煙塵翻滾,戰局再度拉開。
這一次,情勢卻截然不同。
凌司辰劍光如虹,徑直迎上衝來的向鼎;
巖玦則持棍飛旋,黃沙巨蛇呼嘯環繞周身,張開巨口撲咬而出,直襲凌北風要害。
凌北風長刀斜揮,腳下烈焰隨掌指翻騰而動,火舌翻飛,化作凌厲烈焰迎擊。
兩人俱是仙魔頂尖翹楚,一個土脈縱狂蛇,一個五行隨心擊,刀棍交擊,鬥得愈發兇狠,
每一次撞擊皆令整座王宮劇烈震顫,石灰簌簌落下,飛沙走石,地動山搖。
另一邊,向鼎卻死死纏住凌司辰。
凌司辰一心牽掛巖玦,出劍毫不留情,向鼎本非他對手,自被殺得節節敗退。
然向鼎所使劍法學自月鹿真人,作主鋒攻勢一般,作鐵壁卻疊如壁壘,滴水不漏。
他一步步後撤,卻步步穩紮穩打,意在牽制,而非取勝。
凌司辰久攻不下,偏耳畔刀棍交鳴不斷,心頭愈發焦躁。
另一旁戰法截然相反——凌北風攻勢如潮,刀刀狠絕;
而普頭陀以退為進,口中卻滿是悲憫勸告:
“千萬蛹物,千萬悲苦,你竟盡數集於脆弱凡身,終有一日必遭反噬!用這等詭譎之力,又是何苦?”
凌北風卻不以為意,“這你不必擔心,我很快便不是凡身了。”
“你如此行事,只會離仙途愈發遙遠,墜入偏激歧路!”
“成神而已,殊途同歸。”
凌北風冷笑一聲,“老魔物,你恐怕不知道吧?早在上古,有個叫太卜的人便已參透融通四象、凝氣為甲之法。而要打造最強‘幻魔甲’,缺的便是能提供輪迴不絕之力的脈力之心。”
他唇角勾起凜然笑意:“你的心魄,就是最後一道工序。”
巖玦眉骨緊擰,
“善哉。你一心向邪、不擇手段,貧僧今日便只能以強硬手段,逼你悔過!”
言畢,鐵砂棍猛然橫掃而出,一擊痛打直撞凌北風胸膛,將他生生震退數步。
凌北風悶哼一聲,強忍劇痛,反手長刀再度攻來,卻被鐵砂棍無情擋下,刀鋒寸步難進。
他目色微沉,口中輕輕一嘖,
“老魔物,你不愧為魔淵最強壁障,縱然削弱至此,防禦仍無懈可擊。但可惜——只要有軟肋,最強的壁障也不過彈指可破。”
“……”
巖玦不語,穩穩壓住凌北風的刀勢,鐵砂棍再下一分。
凌北風卻順勢湊近,壓低嗓音:
“你那最強的金巖鐘罩,方圓十五步內只能護得一人,對麼?”
他眼底陡然透出一抹深沉兇意,旋即尋得空隙,猛地抽身掠出,揚聲高喝:
“——向鼎,到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