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上京王宮(3)
“兄長!?”
凌司辰脫口而出, 雙目一瞬睜大。
眼前之人雖在光影中顯得模糊,但隨著黑衣翻動,那冷峻的輪廓赫然可辨, 卻是凌北風無疑。
自嶽山一別,關於他的訊息零碎稀少,偏偏句句都讓人難以置信。
但轉念想來, 他畢竟是魔族剋星黑閻羅,他的所為又毫不意外。
凌司辰回想上次見到凌北風,還是在皇都之時。
雖然那時不知道他是來幹嘛的,但當時他避諱自己如避瘟神, 想問的話一句沒問出。
此時正面得見,倒是有好多想問的:
你為何會在此處?
你這些時日究竟又去了何處?
為何至今還不回嶽山?
海青峰上的舊居, 自己日日派弟子打掃,只等著兄長哪日回歸, 能住得舒心。
甚至連宗主之位,他也時刻準備交還給他。
想說的還有好多, 但一句還未出口,白玉長刀已驟然直刺而來——
凌司辰心頭一凜,下意識出劍迎擊。
兩刃碰撞, 鏗然作響。
四象靈刀的煉氣裹挾著無匹的力道迸發, 凌司辰卻未在劍刃上注入任何煉氣,根本抵擋不住。登時便整個人被震飛出去,一直撞到牆壁才堪堪止住, 腳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深痕。
他猛然抬頭問:“兄長!你到底在做甚麼!?”
凌北風眉目未動, 眼底卻透出冰冷:“難道不該我問你, 你在這裡做甚麼?”
凌司辰順著他的視線一看, 這才意識到自己仍持劍在手, 忙將劍迅速歸鞘,以示自己並無敵意。
他試探道:“此處有歸塵的煉陣,兄長莫不也是衝此而來?”
“煉陣?”
“蓬萊煉化能量的咒陣。兄長當日在皇都,必也見過‘兵器’的真身,莫非你也是為阻止煉陣而來?”
“不是。”凌北風卻言語淡然,“我是來找你的。……算是吧?”
“?”
凌司辰聞言一怔。
而便在這一瞬遲疑間,一道閃爍著符文光芒的圓環疾速飛來,精準地套住了他的手臂。
瞬間,劇烈的刺痛如烈焰般席捲全身,寒星劍應聲落地。
凌司辰轉頭看去,只見那符文圓環緊緊箍住了自己的胳膊,滋滋作響,竟與他體內的烈氣產生了劇烈的封禁反應。
烈氣如沸騰般劇烈翻湧,卻又被強行禁錮,無法釋放,劇痛難忍。
凌北風見狀神色微怔,隨即冷哼一聲,
“你體內竟真有魔氣?居然能引動鎖魔圈的反應……他們如此告訴我時,我本來還不信,嘖。”
凌司辰猛地抬頭,眼中震驚與茫然交織。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凌北風竟然將玄陽宗的法器“鎖魔圈”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咬緊牙關,踉蹌著後退數步,隨即試圖掰開那個符圈。
若是尋常魔物被鎖魔圈禁錮,絕難掙脫。
但好在他體內仍有靈氣,靈氣迸發的剎那,他咬牙猛一用力,便將符圈強行掰扯下來,脫手扔向一旁的地面。
符圈落地,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繼而黯淡下來。
烈氣封禁反應逐漸平息,痛楚也隨之消退。
但這短短瞬間的封印,已讓他體內的烈氣在數個時辰內無法動用。
凌北風目光陰冷,聲音低沉:
“相處近二十載,我竟然連你是甚麼東西都毫無察覺。”
凌司辰一震,連忙抬頭,語帶焦急:
“兄長,你聽我解釋……我早就想找機會告訴你了,但你一直不在嶽山,我根本找不到你……”
話音未盡,凌北風的冷冽刀鋒再次直斬而來。
凌司辰不願與他正面交鋒,只能不斷躲避、閃身、後撤,始終沒有拔劍還擊。
凌北風一邊緊逼不放,一邊聲音兀自繼續質問:
“試問,你真當我愚蠢至此?”
“還是說,這麼多年,你始終虛偽地扮作我的弟弟,欺瞞我父母,博取他們的同情?”
“終究,除了她之外,所有魔族都是一樣——自以為是,狡詐多端!”
——除了她?
凌司辰一怔。
可還未等他想明白,凌北風再度抬手。
這一次,他掌心凝出一道球狀的煉氣。
凌司辰心頭一跳,那招式他再熟悉不過——
【煉氣球】。
凌北風的得意之技。
他曾無數次在擂臺、比武場、甚至誅魔戰場上遙遙觀望,卻從未、從未有一次真正正面抵擋過。
這一招,從無敗績。
凌司辰死死握住劍鞘,雙手持劍擋在身前。
那顆煉氣球碩大異常,在凌北風手中旋轉劇烈,急速爆響,強橫而霸道,
激盪的光波映得凌北風的臉更冷峻:“到現在都不肯拔劍,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凌司辰咬牙抬頭望向他,
“兄長,我不想和你打!你也知道,我從未騙過你!”
凌北風眉梢一動,再不言語,
隨之手腕一翻,猛然一擊將煉氣球狠狠砸落。
轟然一聲巨響,凌司辰手中寒星劍便應聲脫手飛出,重重地撞擊到地面上。
凌北風不給他半點喘息機會,長刀緊隨而下。
凌司辰不得不在地面上接連翻滾,方才勉強避開凌北風的攻擊。
他一邊躲避,衣襬掀起滿地塵埃,一邊急切地喊著:
“我也不知道我父親是誰!但凡我早知道自己身世,我第一個告訴的就是舅舅、舅母還有你,我甚麼時候對你們有半點隱瞞?但凡我早知道,我斷不會留在嶽山!”
凌北風聲音卻冰冷刺骨,
“可你現在卻刻上了劍藤,坐上了宗主之位,不是嗎?”
此言一出,凌司辰一時怔然,眼瞳閃爍不定:
“我……”
但也就是這一瞬遲疑,凌北風已搶步上前,掌心狂猛的氣勁轟然襲來。
凌司辰本能地雙臂交叉擋在胸前,可那力道竟如排山倒海一般。他只覺胸膛劇震,眼前金星亂舞,整個人砰然撞向牆壁,再沉重地摔落地面。
頭腦轟轟作響,還沒爬得起來,還沒回過神來,一隻冰涼的手掌已緊緊掐住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狠狠按壓在牆上。
凌北風那張冷峻的面孔近在咫尺,目中寒光如刀,
“身為汙穢之物,卻容允劍藤在血中流淌。”
凌司辰咬緊牙關,聲音卻是艱澀地從喉嚨中擠出:
“我別無……選擇。”
凌北風冷哼一聲:“別無選擇?”
隨即又嘆一聲,“罷了,你究竟是甚麼東西,有多狡詐汙穢,我並不關心。現在,我只要得到含有土脈的心魄。”
凌司辰瞳孔一縮,
“你……甚麼意思……”
“你,現在,把巖玦叫來。”
“甚麼!?”
凌司辰簡直不敢相信。
凌北風卻不再多言,右手一翻,白玉長刀倏然刺入凌司辰肩頭,鮮血如泉湧而出,順著刀身淌落。
凌司辰悶哼一聲,劇痛如狂潮席捲全身。
他奮力抓住凌北風掐緊自己咽喉的手,卻只覺力氣逐漸渙散,手指漸漸發麻,竟是絲毫動搖不得。
“我說——”凌北風一字一頓,語聲寒徹入骨:
“呼救,把巖玦叫來!!”
說罷,手上刀鋒再用力一推,刀刃更深地刺進傷口,並狠厲地攪動了一下。
凌司辰瞬間痛到極致,再也忍不住,喉中低啞地慘叫出聲。
卻又立即咬緊牙關,硬生生止住了痛呼,齒縫間已然溢位鮮血。
眼前一陣發黑。
五指倏然攥緊,終是漸漸鬆開。
用不上烈氣,單憑那點靈氣,他根本不是對手。
更何況,這一刻的無力已不止是力量上的差距,而更像是自血脈深處的無形壓制。
他從小就打不過凌北風。
小時候練武場上,他無數次嘗試掙脫兄長的鉗制,卻一次也未成功。
從用盡各種巧招,到最後徹底放棄——
那時他便明白了,甚麼叫“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滑頭伎倆皆為徒勞”。
嶽山那一次,他頭一回佔了上風,也不過是凌北風那時命殘體虛。而如今眼前的這個兄長,卻遠比他記憶中最強之時更加強大。
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蔓延,凌司辰終於放棄了掙扎。
他可以死。
但他絕不會讓巖玦涉險。
便在此時,忽聽得側方一陣怒嘯之聲——
漫天黃沙撲卷而起,凝成一條巨蛇模樣,張開血盆大口,猛地向凌北風撞去,竟硬生生將他掀退數丈之遠。
鉗喉的手登時鬆開,肩上的刀鋒也隨勢抽離。
凌司辰頓覺喉頭一鬆,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晃。
恰在此刻,身側一隻手臂穩穩將他托住,觸手處一襲灰色袈裟,厚重又沉穩。
烈氣雖霸道剛猛,卻又帶著一絲熟悉溫厚的氣息。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沙蛇,此刻柔順地盤旋纏繞,將負傷的劍士牢牢護於其中。
待沙塵散盡,一道高大人影緩緩踏出。
但見此人金髮垂肩,頸間懸著數枚頭骨,灰色袈裟斜披一肩,袒露出結實精悍的右臂來。適才的沙蛇竟已化作墨色紋身,烙印在胳膊的肌肉線條之上。
這一回,卻非虛影,而是真身親至。
巖玦一手扶定凌司辰,一手將拾起的寒星劍交還給他。
凌司辰抬眸,正迎上那雙金色眼瞳。
只覺慈悲中隱透威嚴,堅毅裡又夾著悲憫,一時心中難言滋味。
頭陀卻向他頷首。
再往前跨上一步,沉目凝望凌北風,低低嘆息:
“狂影刀,你執念太深,貪婪不止,終會釀成悲劇。回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