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新生之力(1)
時逢朱明王朝, 諸國來朝,道路四通八達。
國祚雖隆盛,然天神不眷, 疫病潛行而至。
初無徵兆,蔓延卻如暗影傾覆,無邊無際。
瘟氣所觸, 患者肌膚糜爛,形銷骨蝕,哀號至死。
此患之可怖,世人皆稱其為“黑厄”。
醫術無及, 祝福不應,城中人心惶然。
為救萬民, 城中王主下令——封門絕道,設生死雙道。
凡疫者、疑者、將死者、死者, 皆拋入道中,不得入城一步。
道設符陣, 轉毒化炁,防其外逸;盡頭鑿坑,深萬尺, 以厲咒陣焚焰引爆, 一切永滅。
有違者,律法不赦。
有悲者,天心自知。
焚骨之地, 不設碑銘;
行祭之禮, 不書姓氏。
斬一命之歸路, 護十萬之生機。
此道, 名曰【結生之道】。
姜小滿循著爆炸聲一路奔行。
沿途煙塵滾滾, 焦糊味刺鼻,嗆得她肺腑不適。
越往裡,視線越迷濛。
道路盡頭不見人影,唯有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口突兀裂開。
她心頭猛然一沉,失聲高喊:“凌司辰!”
幾步衝上前去,幾乎是跪倒在洞口邊緣,俯身往下看。
洞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自下而上的,是咒術粉塵翻湧的氣浪,混著未散盡的餘炁。
“凌司辰……”
姜小滿呼吸一窒,腦中“嗡”一陣白。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晃悠悠地靠近。
是圖娜。
她衣袍焦黑破碎,臉上還沾著煙塵。
她拍著衣袖,目光落在姜小滿身上,卻咧嘴笑了:“你終於醒了?”
語聲輕佻,滿是嘲弄與得意。
姜小滿卻仿若未聞,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回頭死死盯住那深坑,手指扣進地磚縫隙,摳得“庫嗤庫嗤”作響。
圖娜卻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知道這是甚麼坑嗎?當初黑厄肆虐時,為保王城無恙,凡入城之患者都全被丟進來。坑底佈滿了厲咒、爆咒、還有腐骨之酸,混著當年最強祝福所佈的封絕之法——此乃兀勒罕王親自留下的上古遺陣。”
“不得不說,你那假夫君真的很愛你呢。分明心中百般疑慮,卻因我一句‘再不下去解開,下一波就會衝到他們眼前’,就頭也不回地跳了進去,呵。”
她嘆息一聲,輕飄飄道,“只可惜啊,他永遠不會知道,噬魂沙本就是這陣法殘骸衍生的產物。是當年十城崩毀之時,從這地底洩漏出去的東西……根本沒得解。”
姜小滿猛地回頭,雙目猩紅,死死盯住她。
她極力忍耐,渾身繃緊,胸腔劇烈起伏,只剩粗重喘息。
這時,背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是顏浚趕到了。
少年一眼望見洞口場景,同樣臉色煞白如紙,
“宗主……宗主他——”
圖娜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語中盡是快意:
“晚了。你們來得太晚了。噬魂沙尚且如此強大,更別提這坑底的爆咒與酸火。他一落進去,陣法一動,就是狂轟亂炸。任他是仙還是魔,他死定了,說不定,已經死無全屍了。”
話音未落,姜小滿已如脫弦之箭般衝過去。她一把揪起圖娜的衣領,將她狠狠摔向旁側的城牆。
砰的一聲,塵土紛飛。
圖娜撞得七葷八素,咳得胸腔震動。剛想抬頭,卻被姜小滿猛地逼上去,一肘抵住咽喉,死死按在牆上。
少女眼眶通紅,目眥欲裂,聲音從齒縫中寸寸擠出: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圖娜被她抵住脖子,幾番喘不上氣,卻仍舊一副從容的模樣,
“是啊,你早該聽他的,那時候就該殺我。”
她狼狽咳出兩聲,嘴角卻帶笑意,“這裡是結生大道,噬魂沙的源頭。你知道嗎?這裡的沙,比你們見過所有地方的都更生猛。現在沒了他的庇護,你知道我們的下場是甚麼嗎?”
姜小滿手肘發力,把她最後幾個字生生壓斷。
她剛要開口,卻被一陣低沉的嗚鳴聲打斷。
地底深處傳來轟鳴,沙沙聲捲動,彷彿整個地脈在震顫。
顏浚警覺地四處張望,又看著地面,抬腳一頓:
“這這這,不會吧……難道是——”
圖娜揚起下巴,睥睨地吐出一句:
“到時間了。”
轟——!
頃刻間,漆黑的坑口噴湧出粗如巨柱的噬魂沙,如山崩海嘯般沖天而起,直朝三人漫天席捲而來。
來不及反應,三人瞬間被掀飛。
顏浚撞到一旁的土墩上,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圖娜則被甩到另一邊。
她卻沒有掙扎,只閉上眼,仰面迎著沙流,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姜小滿翻倒在地,幾乎是本能地結出靈盾抵抗。
然視線一轉,便瞧見顏浚倒在邊上。
她立時咬緊牙關撲了過去,三兩下便將泡沫斗篷蓋在他身上。
她不確定自己能扛住,但她知道,顏浚一定扛不住。
靈盾破碎聲幾乎與她動作同時響起,下一刻,第二波沙浪便轟然撲來。
這次,她被正面擊中。
那一刻,她就像被活活扔進滾沸的油鍋。
面板當場冒煙,背脊如被千刀刮過,喉嚨被灼得苦澀滾燙。
這裡的噬魂沙,比休屠城裡的猛烈太多了。
姜小滿結出冰盾抵禦,拼盡靈氣,連水蘭珠裡的都一併調動。
可每結一道,便立刻被沙浪衝垮。
靈氣一點點乾涸,待得最後一道靈盾破碎,她亦氣力竭盡,猝然倒下。
再無力反抗。
圖娜說的沒錯——
沒有了凌司辰的烈氣護盾,他們都會死。
她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從他下手。
姜小滿喘著氣,試圖屏住呼吸,可胸口像壓著巨石,一點點沉下去。
連眼前都漸漸模糊,沙粒彷彿在她眼珠上生啃撕刮。
然而此時,忽有一道聲音從轟鳴的沙暴中傳來。
帶著清冽的音色,透過那一片滋滋作響的塵浪:
“別憋氣,深呼吸。”
是個女人的聲音。
可太熟悉了。
看來不僅僅在夢中,原來瀕死的時候,霖光的幻覺也會出現啊……
姜小滿喘息著,
【我……我不能。
我體內沒有烈氣,我擋不住噬魂沙……
吸進去的沙粒,讓我肺都在灼燒。】
雖然這麼說,可憋氣也到了極限。
她咳嗽幾聲,便仰倒過來,開始大口呼吸。
更多沙子隨之鑽入身體。
她真的要死了。
黑暗中,一切彷彿靜止。
她被困在一個無聲的囚籠裡,一身血肉被灼爛,連生的執念也開始熄滅。
那時,她看見一雙銀靴踏入塵浪。
寒冰雕紋,熟悉無比。
靴跟落地,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女人的聲音也再度響起:
“你口口聲聲說要讓雲霧散去,讓不願發光的星星發光……哼。到頭來,不僅沒能做到,還要你讓跟著你來的小子,死在這裡?”
姜小滿苦笑一聲,
【我知道啊……但我又能怎麼辦呢?我沒你那麼強啊,東淵君。我只是個凡人。】
銀靴停止了走動。
霖光緩緩蹲下,銀髮拂地,雙目一如既往的冷肅。
她望著姜小滿,語氣平靜,卻像寒鋒入骨:
“烈氣,是逆轉的靈氣;靈氣,也可以成為烈氣。你有烈氣的記憶,也有靈氣的身軀,為何,你不能將靈氣轉為烈氣呢?”
姜小滿怔住了。
——將靈氣,轉為烈氣?
可能嗎?
如果真是逆轉,那就像讓血倒流一樣。
她不是也能控水嗎?
既能逆流血水,那是否……也能引靈氣逆流?
姜小滿咬牙,小小試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
一陣劇痛驟然炸開!
她在地上猛地蜷縮,疼得滾來滾去,五臟六腑發出滋滋的灼響。
想多了,區區血肉哪裡承受得住烈氣的撕咬!
【不行……這不可能成的!】
她這般吶喊。
霖光卻輕輕地笑了,聲音似一滴迴音落在水面:
“姜小滿,你知不知道,你為何與眾不同?”
“因為你本身,就是‘不可能’。”
冰冷的觸感覆上少女的胸口。
東淵君的手是漆黑的長爪,指尖覆冰,指節如鎧,
“你是靈氣塑出的血肉之身,但這裡,是本尊的心魄。”
“姜小滿,你曾看過我的記憶,一遍又一遍地問我——我為甚麼能做到?如果換作你,該怎麼走下去?”
“我給不了你答案,因為你不是我。”
“浩淼之海,百川匯之。感受它,擁抱它,不要畏懼。你,不需要靠任何人。”
“你,就是最強的水脈之主。”
最強的……水脈之主。
姜小滿的眼睫輕輕一顫,艱難地睜開眼。
幻覺已經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撲打獵獵的噬魂沙,是幾乎被刮散的斗篷。
以及,斗篷下痛苦喘息的少年身影。
顏浚的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風沙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埋沒。
……
——不行。
【你我可是要打敗滅世兵器、守衛正道之人,不至於保護不了一個顏小弟吧?】
這話是她說的。
當初說得那樣輕鬆、信誓旦旦。
那麼,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要把顏小弟帶回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聲,從丹田直衝喉口,撕裂了沙塵,也撕碎了混沌。
姜小滿站了起來,血肉之軀遍體鱗傷,卻一步不退。
那一刻,黃沙中,赫然綻出一抹水藍光芒。
那是她眼睛的顏色。
不是以往心魄催動靈氣的深藍,而是一種幾乎透明的清藍——帶著冷意,帶著斬絕。
是烈氣的藍。
血肉被撕裂到極點,也終於走向了重組。
被強大的心魄拉扯起來,如散亂的棉絮被驟然擰緊,變得如白鐵一般堅韌。
以此,為起點。
讓烈氣,沿著她的經脈自如奔騰。
她是姜小滿。
亦是最強的水脈之主。
冰藍水霧從她周身炸開,卷向四方沙海,將肆虐的噬魂沙盡數湮滅。
可噬魂沙不甘沉寂,一波接一波湧來,源源不斷。
少女便輕輕一揮手。
天地轟鳴,冰鋒矗立,沙浪被生生劈開,一道筆直的通路轟然展開。
姜小滿一手扛起顏浚,另一手一把扯過圖娜夾在腋下。
就這樣在撥開的沙浪中,
她一步步,踏著足下堅冰鋪成的道路。
走出結生之道。
沉穩、堅決,銳不可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