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地底深洞(5)
“姜小滿, 你認真的!?”
凌司辰臉色蒼白,神情僵住,一動也不動。
圖娜瞧了眼姜小滿, 嘴裡慢悠悠咀嚼著。
姜小滿卻神色閒適,似乎早就料到凌司辰會如此反應。
“當然是——”少女噗嗤一笑,“開玩笑的。瞧你一臉氣悶的, 我還道你對我們這‘坦白局’不感興趣呢。”
她又遞過一盒吃食給他。
凌司辰又氣又無奈,一面咬牙切齒:“是你這樣讓我‘感、興、趣’的嗎?姜小滿。”一面卻也仍乖乖伸手接過。
他明知自己情緒被她耍得團團轉,卻偏偏毫無辦法。
待他坐下,圖娜那邊眨了眨眼, 像是又想到甚麼,
“那你們先前說的那個甚麼‘煉陣’, 難道也和他爹有關?”
姜小滿一揚下巴:“這是下一個問題了。”
圖娜頓時噎住,眼裡卻滿滿都是催促“快問”的意思。
這一次, 姜小滿卻沒那麼快出口。她稍稍頓了頓,神色間難得浮現出認真與凝重, 出聲時不緊不慢:
“你說,你們的部族歷史中,‘黑厄’, 那場害死許多人的瘟疫, 是伴隨著祝福之技而生的。對嗎?”
“沒錯。”圖娜即答。
“那……”
姜小滿忽然停住了所有動作,側過身來,目光前所未有地認真, “你知道, ‘黑厄’最後是怎麼治癒的嗎?”
圖娜怔了一下:“嗯?”
“好奇怪, 還是第一次有人問這個。大多數人只關心黑厄因何而起、帶來了多少災禍。你這麼一說, 我才發現, 好像從來沒人在意過它究竟是如何結束的。”
姜小滿沉靜地盯著火焰:“因為,這對我很重要。”
“我……也遇到了一種類似的,折磨著我身邊重要之人的病症。我想,說不定,和‘黑厄’有點關係,所以——”
她聲音越來越輕,圖娜卻不忍地打斷:“抱歉,這個問題我答不了你。”
“古王朝覆滅的動盪期,魔物憑空出世,帶來了比‘黑厄’更駭人的災難,人們很快便轉移了注意。再之後,仙門崛起,開啟了你們中原口中的‘太平盛世’。至於黑厄的消散,好像並未被具體記載,便這樣在不知不覺間淡去了。”
姜小滿聞言,先是一怔。
隨後便低垂眉目,沉默許久。
一時間,唯有篝火兀自噼啪作響。
“這樣啊。”她幽幽地嘆息一聲。
但也不過一瞬,少女又強自振作,抬起臉重新扯出一抹笑容,
“算啦,沒關係!反正治得好就行,人界能做到,我們當然也能做到!”
“我們?”圖娜疑惑。
姜小滿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再說話,隨手又去摸吃食。
凌司辰在一旁沉默不語,目光卻始終落在姜小滿的身上。
他自然清楚她在憂慮甚麼。
在百花村時,歸塵曾經告訴過他,東魔君霖光耗盡千年光陰,畢生心血,始終苦苦追尋著那天方夜譚般的“罹寒”解藥。
當初聽時,他只覺這遙遠的異界病症終究離自己太過遙遠,若旁人之故事,事不關己。
直至親眼看著菩提病發,那兩枚勾玉清晰顯現。猶如一道殘酷的倒計時,一點一點地、倒數著一個人還能作為“人”清醒存在的時間。
那般沉重,卻又無可奈何。
有人選擇逃避、放棄;卻也有人,在這般無邊無際、看不到任何光亮的黑暗中,依舊倔強地摸索前行,尋覓著那一絲渺茫的曙光。
姜小滿不是霖光,卻將她那份天真與執著繼承得毫不遜色。
也正因她如此,他才更加無法放心。
所以,他必須守在她身邊,陪著她,護著她。
陪她走到最後——
無論是甚麼樣的結局。
白衣青年目光漸漸柔和,也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他隨手拿起姜小滿遞過來的糕點盒子,開啟蓋子,從中取出一塊糕點放入口中。
倏忽,他微微一怔,
“這是甚麼?味道挺不錯。”
本只是隨意吃點轉換思緒,誰知入口綿軟,帶著點脆棗的清甜,倒是出乎意料地合胃口。
姜小滿聽著瞅了一眼,
“哦,這個呀,是你們山上一個女修給的,好像叫蘇——”
“蘇嫻?”凌司辰接道。
“對對,就是她!”姜小滿連連點頭。
凌司辰的眉頭頓時皺緊,竟把口中未咽的糕點一口吐了出來。
姜小滿被他舉動嚇一跳,
“我以為你剛剛說好吃呢?”
凌司辰卻一本正經:“她喜歡我,我不吃她的東西。”
“啊?”姜小滿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至於嘛?”
凌司辰不答,只沉著臉色,把那盒糕點連推帶搡地還了過去。
姜小滿瞧著他的模樣,心裡不知怎地竟冒出些小小的歡喜,方才殘餘的煩惱與鬱結,頃刻便煙消雲散了。
她索性起身湊過去,接過那盒糕點,悄悄道:
“你怎麼知道她喜歡你啊?”
凌司辰看她一眼,
“她跟我說過。”
“那……你怎麼回答的?”姜小滿又問。
凌司辰頓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反問:“你說呢?”
姜小滿嘻嘻一笑,不再追究,卻忽然揚了揚手裡的糕點,俏皮地問:
“那要是我餵你,你吃不吃?”
凌司辰望著她狡黠又明媚的雙眸,眉宇才舒展。
唇角淺淺一揚,神色溫柔下來,
“你喂的,就吃。”
“你說的!那來吃,啊——”
……
“……”
圖娜默默坐在一旁,看著眼前二人逐漸有說有笑的親暱模樣。
女孩笑顏如花,俏皮地將糕點遞到青年唇邊;
青年神色無奈寵溺,嘴上雖仍低聲嗔怪,卻依舊乖乖地任由她嬉鬧。
異族女子眼中卻絲毫沒有笑意。
沉默著,篝火映在她眼底,只徒增一片陰影。
小沙漏中沙子滑落,發出柔軟細碎的沙沙聲。
姜小滿抱著外衫,挑了另一側稍平坦些的地方,細心地鋪墊好,枕著手臂輕輕躺下。
躺下時,她的目光落向棚內最裡側。
圖娜已經靠牆睡著了,頭微微垂著,一縷黑髮散落在臉畔,面容映著昏黃的火光。
顏浚還沒醒,靜靜躺在原處,呼吸綿長平穩。
凌司辰則盤膝坐在不遠處,閉目調息,似在運轉體內氣息做準備。
姜小滿側躺著,眨了眨眼。
肚子飽了,人也倦了,四肢仍帶著些許疲憊。
方才笑也笑過了,愁也愁過了,心緒起起伏伏。
此刻都漸漸沉落下來,融化於暖洋洋的溫度中。
她看著棚頂,視線被輕柔跳動的火光所模糊,耳邊聽著篝火偶爾迸裂的細響。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的眼睫緩緩低垂,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夢境裡又是一片茫茫的白水地。
腳底柔軟潮溼,觸感溫涼,她光著腳站在那裡,隱隱覺得熟悉而安心。
再往前望,水面上搖著一葉扁舟,晃晃悠悠,隨著漣漪輕輕擺動。
再仔細看,咦,有人在舟上坐著。
還能是誰?
霖光。
姜小滿心中不覺升起一種說不出的親切與欣喜,似是期盼許久的重逢。
“你來了呀?”
她慢慢向舟邊走去,語氣還添了點埋怨:
“上回你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問你問題,你也不回答我。”
姜小滿一步一步踏入水中,腳下泥沙細細軟軟,逐漸向下凹陷,將她輕柔地包裹住。
越走越深,到了船邊時,清涼的水已沒到了腰間。
不過也無妨。
水是霖光的夥伴,也是她的。
此刻這樣被水悠悠地浸潤著,腰間微微有柔軟的波浪拂動,竟是分外舒服。
舟上的霖光始終仰著頭,望著深邃高遠的天穹。
姜小滿走過去跟她說話,她也沒理睬,
只道:“你在試圖讓不願發光的星星發光。”
“嗯?”姜小滿眨了眨眼睛,也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夜空幽藍,群星遙遙,偏又有淡淡的雲霧遮擋,星辰便在那迷濛的雲氣中一閃一閃。
她微微一笑,“是嗎?我倒覺得,並非星星不願發光,而是雲霧太濃了些。若是等雲散了,星星自然便亮了。”
霖光聞言,卻是低哼一聲。
依舊沒有轉過臉來看她。
女人仰起的側臉線條俊美,雪白的睫毛纖長而清晰,鼻樑秀挺,柔軟的白髮被風輕輕吹拂,輕盈得像夢境本身。
夢境中卻分外真實。
姜小滿也不計較,就這般輕輕靠在舟側,感受風的拂動。
這種難得的靜謐下,她與霖光之間的對話也安靜而恬淡。
“瀚淵也有星星。”
“嗯。”
“和這裡的不同,那裡的星星總是在動。有一顆尤其亮,循著它起起落落的軌跡,便能望見神山之頂。”
“嗯,我知道。”
“想去看嗎?”
“如果有機會,一定會去。”
和霖光待在一起,姜小滿總是覺得格外安心。
直到這份寧靜驀地被打碎——
“噼咔”一聲。
天地翻覆,只是一瞬,她便如從某條界限穿梭而過,意識驟然回籠。
先是感到肩膀被人不斷搖晃,焦急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呀!”
少年的聲音也更加清晰,一聲又一聲。
姜小滿伸了個懶腰,懨懨地坐起來。
雖不知睡了多久,但此前積累的疲憊已散去大半,渾身鬆軟輕快。
她揉了揉眼睛,視線從迷濛逐漸變得清晰。
小修一身灰綠衣襟,外面套著凌司辰的雪白長衫。頭髮亂蓬蓬,臉蛋卻紅撲撲,看起來沒有了先前的憔悴。
“顏小弟?你醒啦!”姜小滿喜道。
顏浚卻顧不得說自己的情況,急切地連連發問:
“宗主他人呢?”
“還有,咱們這是在哪兒?那邊立著的石碑又是甚麼?”
姜小滿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稍稍回憶了一下,道:
“凌司辰找到煉陣的反應了,就在前面那座城中。但要進去,得先穿過噬魂沙才行。至於石碑嘛,圖娜說是寫了能關掉噬魂沙的陣法,就在那邊,沿著那兩條小道過去。叫甚麼——‘結生之道’?……我有點忘了。”
她還伸手指了指。可再次環顧四周時,卻驀然一愣,
“咦?他們怎麼都不在了?……等等,噬魂沙也停了?”
姜小滿不自覺地回想起睡前情景:
記得凌司辰讓她先休息一陣,說時間一到,他便會去想辦法關掉噬魂沙。
圖娜也一旁點頭,說自己會同行,讓她無需掛心。
莫非是他們一起去關陣了?
孰料顏浚聽完,神色卻大變,
“不對!”
少年聲音發顫,“這、這個石碑上說的是,‘結生之道,結生滅災,禍怪於此止步,黑厄斷於城外。’盡頭之陣,乃是用以徹底殺滅與粉碎感染者的咒陣!那兩條岔道,根本就是通往殺陣的絕路!”
姜小滿陡然睜大眼。
“殺滅……感染者?”
此刻。
“轟隆!”
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