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再訪嶽山(2)
“咒印?”
菩提狐疑地把書接過來, 湊近仔細看。
分叉眉頭擰得死緊,琢磨半晌,忽地失笑:“哦, 這個呀?可不是甚麼咒印。”
他將書平攤在桌上,又點著旁邊一行小字,“東尊主您看, 豐星特地標註了,這是當時朱明國的貴族標識,多用於宮廟器物、禮器印鑑之上。”
“貴族標識?”姜小滿問。
“沒錯。”菩提道,“朱明盛極一時, 那時王家所用之物上幾乎都有此紋,連雉羽仙祖的手鐲上也刻著它。後來就作為朱明皇族的象徵流傳下來。”
姜小滿卻仍皺著眉, 幾乎下意識地駁斥:“不可能,這明明是咒印!我在——”
話到嘴邊, 卻戛然而止。
她原是想說“我在那滅世兵器的手上見過這個印記”,但舌頭打了個彎, 到底還是忍住了。
一來是不想讓吟濤擔憂;二來,就算說了,如今也無能為力, 只是白白徒增煩擾。
氣氛一時凝住。
鍋裡湯水翻滾, 吟濤原本在涮菜,此時停了筷,抬頭看著她;菩提也在一邊, 等她繼續說完。
姜小滿左右瞅了瞅, 裝作若無其事地嚥了口唾液, 含糊地道:“我就是覺得這個印記不尋常……算了, 可能我多心了。”
說罷低頭喝了口熱湯, 把那股不安暫時壓了下去。
吟濤見狀,眼疾手快地又往她碗裡夾了幾片肉。
姜小滿順勢轉移注意力,索性不再糾結,話題也就慢慢岔開了去。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直到把火鍋鍋底都吃得乾乾淨淨。
飯後,吟濤吩咐樓中夥計收拾殘局,又上樓去將姑娘們叫醒,張羅下午開張營業。
姜小滿則閒閒坐在廳邊的木凳上,手指一圈圈絞著袖角,思緒卻飄得遠了。
直到一道身影在眼前停下,她才猛然回神。
一抬頭,卻是菩提。
分叉眉道人手裡捧著個包著布的東西,徑直遞到她跟前。
姜小滿打起精神:“這又是甚麼?”
只見那東西包得緊實,外頭灰一層白一層,看著像是個舊行囊。
“是給少主新打的手甲。”菩提語氣輕快,“用的是上好的青州冷鐵,他那副舊的早破了還在用。這不,前陣子我託豐星永星查資料,順道讓他們帶了副新的來。”
“只是還沒來得及給他,既然您在這兒,就勞煩東尊主幫我送上去。”
姜小滿聽著,忍不住抬眼打量他,心道:你都被他趕出山了,還操心得像個乾孃似的?
但面上甚麼也沒說,只眨了眨眼睛,“好。”
她將那包東西接了過來,手感還挺沉。
菩提便微微一笑,轉身去忙了。
姜小滿盯著他背影發了會兒愣,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給她找個藉口去見凌司辰。
其實,她要找凌司辰哪裡還需要甚麼藉口?平時只消放出烏鳩,凌司辰便會飛身而至。
但轉念一想,好像每次都是他主動下山,而她自打脫離姜家後,就再未踏入嶽山一步。
雖說凌司辰常說“你來便是,不需通傳”,可她礙著身份,心裡終究有些擰巴。
今日想通了。
若真有朝一日要化解兩族的舊怨,總得有人先走出那一步。
那便從她開始,從嶽山開始。
說做就做,上山!
自打嶽山重建以來,這還是姜小滿第一次上山。
一路走來,只覺整座山都換了模樣。
昔年山道兩旁立著灰黑石柱,冷硬沉悶,如今卻都換成了紅瓦白柱。雖說造價便宜些,卻褪去了舊日的死氣,日頭照上去泛著淡淡光澤,襯得整條山路都敞亮許多。
踏進宗門,氣氛亦大不相同。
記得從前,凌家弟子多是埋頭行路、一語不發;如今雖人沒那麼多,偶爾路過的幾人卻笑語盈盈,面上都似沾著陽光。
她再往前走,所見宗門大殿與迴廊皆已重新修繕,雖仍留著些殘破痕跡,但更多的是一磚一瓦、細細密密砌起的心意與新生。
嶽山……真是歷經了多方劫難啊。
如今卻像株迎陽生長的小樹苗,哪怕遍體鱗傷仍拔節而上,欣欣向榮,所向皆是光明。
姜小滿的心情也跟著明快起來。
她循著記憶中的路往裡走。
穿過一排迴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呼喝聲,隱隱夾著兵刃交擊的迴響,像從日光中躍出的熱浪,一下子灌進耳裡。
姜小滿循聲望去,只見前方一處寬闊空地,人影攢動。
近些才看清,是一群年輕劍修正在練劍,素白練袍隨動作翻飛,三五成排,招式雖略顯稚嫩,卻已有些章法。
空地兩側還站著幾個年紀略長、衣飾更講究的弟子,或在旁指點,或笑著喝彩。
而近前最高的石階上,陽光正盛。
一道背影立在光裡,執劍而立,正面朝前方的弟子們。
身形修整挺拔,白衣勝雪,風中那一縷藍色髮帶輕揚不定,竟與日色共生一派清潤之意。
只消一眼,姜小滿便認了出來。
她不禁莞爾,悄然走了過去。
剛靠近,觀摩的人群中有人發現了她,嘴巴一張似要出聲。
姜小滿認出是顏浚,忙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可凌司辰已轉過身來。
及至望見她那一刻,原本略顯嚴肅的雙眼裡光華微動,沉凝的神色倏地換了模樣,如池水初融,和暖極了。
他低聲吩咐旁側弟子繼續帶練,便整束了衣襟腰帶,穩步朝她走來。
凌司辰今日穿得比在皇都時更繁複些,腰帶花紋是宗主禮制,肩頭也綴著銀飾流蘇。
但人卻沒半分拘謹架子,步伐款款,神色輕鬆,看來倒完全不像個宗主。
行至她跟前,青年便笑著開口:“怎麼來了?我本想著一會兒便下山找你去。”
“一會兒是多久啊?我可不想等。”
姜小滿眉梢一挑,眸中狡黠,又將懷中包裹遞給他,“喏,菩提給你的。”
“甚麼東西?”
“你拆開看看嘛。”
凌司辰嘴上雖然無奈:“他怎麼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了。”
動作卻沒停。手上卻已利落地拆開了布包,露出裡頭那副暗色的冷鐵手甲。紋路精細,造形周正,他眼裡頓時浮出幾分欣喜。
他將包布夾到腋下,順手戴上那副手甲,轉了轉手腕,又靈巧地合掌一試,正合手。
他點了點頭,顯然十分滿意。
又偏頭看她一眼,問:“好看嗎?”
姜小滿也笑,“確實比原來的好看,黑鐵色更襯你這手形。”
“你說好看,那便是最好的。”
凌司辰藉著興頭,趁姜小滿不備一把拉起她的手,
“走,我帶你轉轉。”
凌司辰帶著姜小滿去了他新修的幾個地方,說是“自己最滿意的幾處”。
像是他新修的祝禱亭。
就建在從前的白崖峰上。
亭中布有術法,一個小巧的木娃娃蹲在臺上,專門聽弟子們許願、解憂排煩,還能作出反饋。
據說“百試百靈”。
姜小滿:“有甚麼用嗎?”
凌司辰:“當然有了!我小時候就想有這麼個地方,不然每次煩心都得自己憋著,多影響成長啊。”
姜小滿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也是,她從小至少有靈雀、還有會附身術法的大師兄可傾訴,凌司辰……總不能跟凌北風傾訴吧?
有點不敢想。
接著,凌司辰又帶她去了新建的食堂。
就建在古木真人的舊居天雲峰上。
舊宅早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嶄新的三層高樓,氣派得很。
姜小滿:“哇,比我們姜家的食樓還高呢。”
凌司辰:“所謂‘修身養性以食為本’,練劍修習,不飽腹怎麼行?舅舅以前不重視,總讓我們餓肚子,那真是一點修煉的興致都沒有。”
姜小滿盯著他看了片刻。
“怎麼了?”
“我怎麼覺得……你當宗主,就是為了把你小時候的遺憾都一一補上啊?”
凌司辰咳嗽一聲,拉起她的手,“我帶你去下一個地方。”
下一個地方竟是雲海峰。
正是當初舉辦壽宴的那塊地兒,寬敞的平地被改造成了一整塊巨大的方臺。足有幾百畝大,寬闊得驚人。
平臺上設有專門的訓練裝置,木人、靈臺、法陣一應俱全。
弟子們三五成群,有修劍的,有修法術的,也有盤坐調息、修煉心法的,分散在不同區域,由身著青袍、束髮冠的真人帶領著操練。
各處設了結界為障,互不干擾,竟是井然有序。
姜小滿站在高處,一眼望去,忍不住好奇,
“這是甚麼地方呀?”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結契臺’。”凌司辰說。
“結契臺?”
“沒錯。過去凌家的弟子跟隨十二真人在各自峰頭修習,門分支別;如今只剩六位真人,我便乾脆將各門合併了,讓弟子們能同修共學、結契識心,起這名字不正合適?”
姜小滿挑眉:“你把凌家的老規矩全改了?”
凌司辰笑道:“那些規矩是舅舅定的,又不是祖訓。其實早年的凌家也沒那麼嚴苛,大家一起練、一起學,本就沒多少高低之分。我這算是回歸本真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以前各真人門下涇渭分明,弟子之間連招呼都不打,明裡暗裡還常有紛爭。如今大家都在一起修習,結束之後還能互相切磋走動,氣氛和諧多了。”
姜小滿聽了,笑道:“這倒是跟我們姜家挺像的。”
她望著這片熱氣騰騰的結契臺,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說笑著,偶爾還相互扶著手臂打趣。真人們站在一旁,也在閒聊交談,整片場地洋溢著暖洋洋的氣息。
這樣的氛圍,輕鬆而明亮,幾乎每個人臉上都透著快樂。
姜小滿一時間不免有些感慨。
那個一板一眼、森嚴刻板的凌家,彷彿真的不見了。
她偏頭看向身旁的人,目光停了一瞬,忽而認真道:“我就說嘛,你一定是個好宗主。”
凌司辰唇角輕揚,也笑:“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