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黃金壁(2)
羽霜喜歡螢火蟲。
那種明明滅滅的光, 在黑夜中一閃一閃,總是那麼耀眼。
幽州邊緣有片螢火蟲谷,她很久以前來過一次。
那時剛從昇天臺下戰, 滿身是傷,卻偏要來這山谷——僅僅為了一場爭吵。
【“只是解開天島的封印古道,為甚麼非要屠光所有凡人?他們又做錯了甚麼?”那時的紫衣女子滿眼困惑與怒意。
羽霜卻冷然道:“誰讓他們不肯退讓?君上既然說了要攻下天島, 便不計一切代價。我們只需盡力為之,哪怕要將這天外螻蟻殺得一乾二淨。”
吟濤被這話噎住了,好半晌才低聲問:“可若……君上是錯的呢?”
“君上不會錯。”羽霜抬起冰冷的眼眸,“你再胡言, 我殺了你。”
月謠在一旁笑得幸災樂禍,吟濤也不敢再說話。】
——君上不會錯。
君上怎麼會錯呢?君上所言所行, 定然有她的深謀遠慮。
她們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恪守。
可是……
如今舊地重遊, 卻是一片漆黑。
沒有螢火蟲了。
空茫之風吹得臉頰微冷,耳畔只有姜小滿昨日的話——
【“羽霜, 我錯了。”
“五百年前,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羽霜不明白。
君上竟然說自己錯了?
那她們一路走來的每一步,又算甚麼?
她到底, 又該循著怎樣的光, 去往何處?
她腦中一片迷茫與混沌,只孤身立在皇都最高處的簷頂,任風吹得額髮飄亂。
她只能遠遠地看著——
看著滿地蛹物四起,
看著狂風與烈焰交織,
看著白衣青年與紅衣少女並肩而立, 雙盾交匯, 守在風暴中央。
羽霜第一瞬, 是無可抑制的憤怒。
災鳳說過的那些話,在她耳邊翻湧:
“除掉他就好了。”
“你家君上就是被他蠱惑,現在啊,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拋棄呢。”
“只要他不在了,一切都能回到正軌,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除掉他。
她在心裡低聲複誦。
卻在某個瞬間,恍惚地看見——
君上在笑。
手抵住那人的唇,眉眼帶光。
——那光,她曾見過。
是信任。
是君上曾經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君上曾望向東淵眾人的眼神。
這份信任的光芒,竟似從未改變。
君上,好像又沒變?
只是……多了許多笑容。
與瀚淵時不同了。
在瀚淵,無數個日月,千年的光陰。羽霜總能看見,夜色下君上獨坐在宮殿最高的那座臺階上,身形落寞,臉上淚痕清清楚楚,映著月光,也映著雷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偷偷許過一個願:
如果君上能不再流淚,能真的打從心底裡笑出來,讓她做甚麼都願意。
下一瞬,畫面便層層浮現——
紅衣少女揚著臉,眉眼帶笑,明亮得幾乎晃眼。
【“爹爹!大師兄!”
“她是雙兒。呃,是我在豐州城救下的姑娘,我……我就收了她做丫鬟。真的!喂才不是我拐來的!雙兒你快說說,我是不是救你的。”
“你看,沒錯吧!”】
那時的羽霜怔了很久。
原來,君上真的可以笑得這麼開心啊。
不論是遠遠地望著,還是近在咫尺。
她記得那個夜晚。
塗州的廊簷下,風吹得輕輕的,星光一顆顆亮著,兩人就那樣肩並著肩,坐在安靜的夜色裡。
【“霜兒,你跟我說說唄。你去過滄州、東海、南疆那麼多地方,我都沒去過呢,那些地方……是甚麼樣的?會不會很好玩?”
“甚麼,你去那麼多地方居然全是辦事?唉,你可真不會享受生活。等下次,我帶你去玩!”
少女仰頭望著星星,星輝映眸,回身望她時卻溫聲一笑,
“謝謝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
原來,她差點忘了這些。
君上的確變了。
變得更活潑,更恣意,不再藏著那麼多憂傷。
可不管如何變、她仍然是獨一無二的君上!
——
“霜兒,不要——!”
嗖——
冰霜羽簇已飛出,撕裂空氣。
噗嗤!
血光乍現,卻是從災鳳肩頭迸出。
女人身子一震,腳步踉蹌,低頭見一枚羽簇深深貫入左肩。
凌司辰被她放開,卻也一時怔然。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羽簇接連而至,正中女人右肩、腰腹,直把她打得後退幾步,靠在牆上才穩住身形。
“你做甚麼!”災鳳終於回過神來,怒吼出聲,“死青鸞,你瘋了?我說了那麼多,你全都聽不懂嗎!”
羽霜卻只是凝視她,手中又翻出三枚羽簇,覆上冰霜準備著,
“你說的都對……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想要甚麼。”
“是瀚淵的救贖?是討厭的人從此消失?不是……”
她目光一沉,語氣忽然堅定起來: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君上露出那樣難過的神情。”
“我只想讓君上開心!!”
嗖、嗖、嗖。
三枚羽簇接連射出。
兩枚精準擊中纏繞凌司辰的鎖鏈,瞬間凍結了其上的火脈紋路。
第三枚直取災鳳心口而去。
火鸞此刻怒火攻心,抬手便輕易接住那枚羽簇,熾熱火焰在指間翻騰,硬是將其焚為灰燼。
緊接著,她忍痛從肩腹拔出先前那三枚羽刃,掌中再度燃起烈焰,將它們一併燒散成渣,滿目猩紅。
然焚心鎖既已冰封,凌司辰鼓足力氣,雙臂猛地一扯,鎖鏈“哐啷”一聲便盡數崩碎。
他反手就是一記重拳,將災鳳打翻在地。女人未及釋放的火團在地面上亂炸開,噼啪作響,火光紛飛。
羽霜站在火光之外,語聲簡短而清晰:“這裡交給我,你快去追人。”
凌司辰僅微一頓,便利落轉身,快步踏上臺階,直奔主殿而去。
——
災鳳很快從地上爬起,卻是滿面猙獰地瞪著羽霜,咬牙怒罵:“你這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她赤發亂舞,怒焰翻湧中,身形驟然暴漲,一對火紅羽翼在背後展開,轉瞬化作巨大的火鸞。怒嘯一聲,她猛撲過去,一爪將羽霜死死扣住,直直砸向地面。
羽霜竭力掙動,也想張開翅膀,卻被火鸞的巨爪鉗住,竟動彈不得。
眼看著火鸞又變出尖喙,如刀似鋒,正要啄下,
轟——
巨大的冰石之龍驟然呼嘯而來,裹著雪氣冰芒,重重地將火鸞撞開。爪子一鬆,羽霜滑落,墜地時身軀已滿是傷痕。
冰龍卻未停歇,喚起暴風雪接連對著火鸞衝撞,一路穿透數堵石牆,直到看不見。
“霜兒——!”
姜小滿疾奔而來。
先前她隱約感應到羽霜的水脈逼近,才略一分神,下一刻便中了颶衍的怒風籠。她抬頭四望,卻已不見颶衍的蹤影,唯有先趕來這邊。可那怒風籠如影隨形,每當她稍作停留,那無形之風便如鎖纏身。
眼見羽簇並非射向凌司辰,她才鬆了口氣。便回頭竭力處理怒風籠,把風力一束束盡數凍斷才能出手相助。
好在還不算太遲。
羽霜伏在地上劇烈咳嗽,姜小滿心疼地將她扶起,
“霜兒,你怎麼樣?”
銀髮女子緩緩睜眼,望見眼前之人,竟綻出一抹笑意,強撐著坐起,“君上……對不起。大戰將至,我卻私自離開,請君上恕罪……”
姜小滿這才略微放鬆,輕笑著伸手抹去她臉上的飛灰,指尖還調皮地捏了下她的臉頰。
“你呀,總是這樣,心裡有事也不肯說,一個人悶著,憋得都快炸了也不吭聲。”
她嗔道一句,語氣卻比誰都柔,“你不與我說,我又怎麼知道你的困擾呢?”
“君上,我……”羽霜聲音微澀。
姜小滿輕輕一嘆,卻仍笑著搖頭:“不過也怪我。是我沒把話說明白,才讓你總是胡思亂想。”
說到此處,她神色一轉,變得格外認真,
“羽霜,我從未放棄過拯救族人。”
“君上……”羽霜睜大眼睛。
姜小滿將她輕輕扶正,雙手按著她的肩頭,一股清涼而溫潤的靈氣沿指尖緩緩流入,讓她渾身傷痕迅速癒合。
“我曾說過,要將族人從枷鎖裡救出來。但羽霜,瀚淵絕非那副枷鎖。哪怕天劫崩毀,那真正束縛族人的鎖鏈並不會隨之斷裂,只會讓這一方天地也跟著陷入新的黑暗。”
她聲音低下去幾分,“況且,天外,也並非我初想的那般完美。這裡有耀眼的光,也有無盡的陰影。”
少女仰首凝望,此刻夕陽沉落,黃金壁壘之上的天幕逐漸趨於黯淡。
“說到底,天外和瀚淵,究竟有何不同?只要能擺脫罹寒纏身,有家人,有朋友,有歡笑陪伴,即便永遠沒有日光,那又何嘗不是我們最美的家鄉?”
羽霜聽得怔愣,垂下頭時睫毛細細地顫動著,咬住唇瓣許久才遲疑地問:
“可君上真的覺得,罹寒有治癒之法嗎?”
她嗓音很輕,幾乎是呢喃著,“我是說,自瀚淵誕生之日起,它便伴隨著我們了……如此久遠,如此宿命般的存在,真的還可以被治癒嗎?”
姜小滿卻笑了,她再次堅定地捧起羽霜的臉,讓她直直望著自己。
“羽霜,看看我。”
她一手按在心口上,眼神炯炯而明亮:“這副軀體,本該默默地死去,可霖光的出現,在那個特定的時刻、那個特殊的地點,賦予了我新的生命。從此,我不僅是霖光,更是在這個世界出生長大的、帶著至純四象心魄的姜小滿。”
雲開霧散,似有皎月出現,圓得明潤。
那月光勾勒著姜小滿纖細而堅毅的輪廓,她眼中彷彿燃起星辰一般熠熠生輝。
“倘若瀚淵真的無藥可救,那麼為何,這樣的我還能誕生於世呢?”
“若我的存在便是這個世界宣告的奇蹟,那麼只要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便永遠不會放棄。”
一言一字,聲聲篤定。
她會找到罹寒的解法,既然是詛咒,那就一定可以解除。
無論是找到神龍,還是找出地底宮宇,只要她姜小滿還活著,就絕不會止步。
羽霜的淚珠卻再也兜不住,一顆接一顆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她終於難以自抑地哭出了聲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君上從來沒變!”
她哽咽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手卻攥緊了姜小滿的衣袖,哭泣間語氣越來越堅定,
“無論與誰為敵,哪怕與整個世界作對。您的願望,便是羽霜的願望!”
“我再也,再也不會迷惘了。”
此刻的青鸞太過脆弱,像一朵被風雨揉搓的百合花。
姜小滿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劃過那微微發涼的肌膚,語調輕得如同晚風拂面:
“我說過,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你流淚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