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黃金壁(1)
“我的天, 才離開半步,怎就變成這樣了!”
皇都之外,一片山林高處的豁口上站著兩人。
開口的是那穿花袍的男子, 臉色煞白,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自他們所立之處,正好能將皇都盡收眼底。
只見城中煙塵滾滾, 火鳥盤桓天際,掀起層層烈焰。中心,整座皇宮竟似在扭轉下陷,重組崩毀, 餘波帶崩周遭街市,房屋一座接一座傾頹, 磚石橫飛。
火、煙、塵、還有嘶喊聲在城中蔓延,百姓紛紛自各處城門奔湧而出。
向鼎看得額上冷汗直冒, “沒想到前日現身的災鳳又來了,但似乎沒有見到西魔君。方才空中的那道藍影, 是南魔君?這陣仗……他們的目標莫非、是通天棺?”
他聲音一頓,卻見旁邊那黑袍男人始終淡定從容,深邃的墨瞳中裡映著一城火光。
“通天棺被開啟了。”凌北風平靜地說。
“開啟了!?”向鼎驚得瞪圓了眼, “是魔物動的手?可整個皇都……怎麼像是被生生拆了?”
“不是拆, 是重構。”凌北風淡淡道,“是通天棺之底的守護咒文所致。凡試圖開棺,皆會觸發埋藏地底的上古陣術, 喚醒早被封印的迷陣。可那陣太古舊, 咒紋腐朽, 唯有人世靈氣環繞, 才能穩住衍變。”
“所以整座紫承宮……不, 應該說是整個皇都,從一開始就是為通天棺而建。”
這些,本不該說出口。
它們屬於蓬萊飛昇者才能知曉的秘典,不得洩露於凡世——這是規則。
規則……
哼。
凌北風嗤之以鼻。
規則?不過是強者拿來束縛弱者的繩箍。說得好聽,實則誰成誰敗、誰對誰錯,全憑一句話。就比如,僅僅憑他們一個“錯”字,就徹底否定了他十數年的飛昇之路。
——錯?
他有甚麼錯?
他不過是做了每個男人都會做的事,與心愛的女人同床共枕,僅此而已。
就算再來一次,他仍會這麼做,毫不後悔。
既然蓬萊否定他,愚弄他,出爾反爾,那他就不再走他們的路。
更不再替他們,守那套虛偽的“規則”。
聽凌北風所言,向鼎也若有所思,“我還在想呢,怎麼從來都沒有人試圖開棺過,原來通天棺竟是這般古老之物嗎?”
“你以為呢?”凌北風淡淡開口,目光仍未從劇變的城池中移開,“傳說中,通天棺早在五大仙祖飛昇時便已存在,修造者道心偏執,手段詭秘。凡人若妄圖開棺,皆無善果。而那裁定闖入者的陣法,其名字就叫——”
“黃金壁。”
文夢語緩緩抬頭,望向四面驟然升起的高牆。
轟鳴聲猶在耳畔迴盪。
最終,歸於一種詭然的寂靜。
那不是尋常的“靜”,而是一種深層的停滯——就像一頭龐然之物在地下中緩緩轉動過一圈後,終於定格住。
原本的紫承宮,連同宮殿、石道、碑柱、亭臺,皆已不見。
眼前是一座陌生而詭譎的世界。
四下皆為高牆壘垣,符文浮動,光影如遊蛇般蜿蜒。地勢被徹底重塑,宛如有人在天地間鋪開一局機關迷陣,將他們盡數投擲其中。
這是通天棺下的秘陣開啟之後所引的變化——
也是“黃金壁”的現世之刻。
迷宮盡頭,一座巨大的主殿拔地而起,形如棺槨,正中敞開一道黑洞洞的大口,彷彿棺蓋掀開,靜靜等待著入棺者。
文夢語仰頭凝望,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豪:“果然如秘宗所記,分毫不差。”
“文家第一任宗主文鑠然,曾自創烈金陣,以烈金引地脈之息,融永珍之理,鑄出黃金壁。平日隱於地下,只在通天棺將啟時現形,用以守護其中的聖器。”
她頓了一頓,忽而笑出聲,“我當初就疑惑,所謂‘守棺’,竟需佈下這等古陣?原來‘棺不開陣不顯’,一旦啟動,這整座主殿才是通天棺本體的最終形態。”
姜小滿怔怔望著那棺形主殿,“你是說……這座通天棺,是初代文家宗主建的?”
初代文家宗主是子桑憐的徒弟,那可是上古時代的人物。
難道,又和子桑憐有關?
“沒錯。”文夢語輕描淡寫地點頭,“文鑠然在他的手記裡記載過天劫,說那是世間最強的封印,天地萬法皆不能破。”
她頓了頓,眼角含笑,“不過他也留下一句——‘唯有棺中所藏,乃破最強封印之鑰’。所以啊,這意思不就很明白了嗎?棺裡藏的東西,就是用來破天劫的聖器。”
“甚麼!”姜小滿臉色一變。
她尚未回神,颶衍回首冷聲:“別發呆,快進去。”
文夢語便擠眉弄眼朝姜小滿一笑,揮了揮手道:“姜小滿,那你加油哦,我先走一步啦。”
“站住!”姜小滿厲聲喝止,“文夢語,天劫不可以破壞,你比誰都清楚!”
文夢語並不應聲,只見她指間飛出一道青綠色的蠱蟲,在空中盤旋一圈,徑直飛入迷宮。
她又回頭衝姜小滿扮了個鬼臉,身形一轉,踏入折道之中。
“喂!文夢語!”姜小滿又氣又急。
剛要去追,冷不防颶衍揮刃橫攔,鉞光破風而至。
逼得她瞬間凝聚冰片格擋,周身術力急催,依舊被壓得連連後退。
她正焦急,折道盡頭忽見一襲白影掠至。
少女眼前一亮,喜聲喊道:“凌司辰!”
凌司辰一眼瞧見姜小滿正與颶衍交手,神色一變,瞬身掠來。
姜小滿急聲揚手一指:“文夢語往主殿那邊去了,她要破壞天劫!這裡交給我,你快去攔住她!”
凌司辰腳步一頓,眼神微沉。她看出他在猶豫,便又喊了聲“快去呀!”
他這才身形一轉,往折道奔去。
颶衍察覺不妙也想去追。
這下姜小滿開心了,唰地射出三枚冰刺,“錚錚錚”釘在他腳邊,寒氣迸湧,鎖死一線。
“怎麼,現在換你急了?”她抬眉笑著,“居然利用懵懂的凡人姑娘,你的手段真是越來越下作了。”
颶衍冷聲:“你現在打不過我。”
“沒關係啊。”少女笑,“只要把你拖在這兒,等凌司辰把文夢語揪回來,再等黃金壁陣法自行失效,你那破血月計劃也就完全泡湯啦。”
話未說完就見颶衍鉞刃揮出,三招連擊兇猛無比,逼得她一路退守。
姜小滿卻咬牙撐住,借勢將冰刺化作旋環,裹身自護。
颶衍若攻,她便死守不退;他一欲轉身,她立刻甩出冰凌,封他前路。
不打,不讓。被打就守。
颶衍眉頭緊蹙,眼中綠光森森。
是怒意,也是不解。
霖光的術法,他熟得不能再熟。她向來以進為攻,從不設防,寧願硬碰硬地搏上一記,也絕不做這等拘守之舉。
如今怎的這般軟弱?被動、避讓,一身術力都拿去耗他時間?
偏偏他現在不怕硬打,就怕硬拖。
怒音隔著鐵面具而出:“你真是——愚不可及!”
文夢語快步奔行,眼前主殿的高階已在眼前。
她腳下未停,眼角餘光卻瞥見後方有白影追來。
暗自嘖了一聲,嘴上卻笑得飛揚:“我說凌二公子,你以前對我愛答不理的,怎麼,後悔了?”
凌司辰卻根本不理她。
文夢語心知肚明,凌司辰追上她不過瞬息。
立刻腳下一轉,鑽入側旁折道,藉著幾道急彎連環兜轉強行拉開距離。
幾個彎道繞過去後,回頭再看便沒人了。
她暗道:甩掉了?不會吧?
轉出最後一道折角,主殿臺階近在咫尺。
文夢語目光一亮,提著裙子便要邁上臺階。
就在這一瞬,上方一襲白影倏然一掠而下!
劍鋒斜出,如冷月刺來。文夢語猝不及防,身子一震,幾個趔趄跌坐下去,手肘撐地才堪堪穩住。
刃鋒險險停在她喉嚨前寸許,呼吸間盡是劍氣冰寒。
“你……你早就到了?你在守我?”
文夢語仰頭望著男人冰冷的目光,腦子中竭力想辦法,但她動一下劍鋒就更近一寸。
她只得抬起雙手作投降狀,故作輕鬆:“我說……咱們現在可沒婚約了,你犯不著一直糾纏我不放吧?”
凌司辰答得冷淡:“想多了。我從前對你不感興趣,現在更沒興趣。”
“那你放我走?”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文夢語眨了眨眼,“嗯……知道吧?”
“文家或許有負於你,但其他仙門、還有你姐姐,可從未虧待你半分。你卻一副所有人都欠你的模樣,還真當自己是世界中心嗎?”
這話說得不輕,文夢語卻像是早有準備,眼珠一轉,嘴角揚起:“那你呢,凌二公子?你又知道你自己在幹甚麼嗎?”
“身負魔血,北魔君之子,結果搖身一變成了凌家宗主……我說,你真覺得蓬萊、崑崙那些老傢伙,打從心底認同你啊?”
凌司辰冷笑一聲,“不需要你來說教,我對我的身世與選擇皆清楚瞭然。”
他頓了頓,眼中卻微閃光芒,帶著些嘲諷,“他們認不認我不要緊,我身負凌家的血,長在凌家,便是凌家之人。但你——你永遠成不了魔族。”
“你說甚麼?”文夢語笑容斂住。
“你沒有烈氣,沒有犄角,有的不過是一些他人的記憶,看得再多,也改不了你是誰。”凌司辰俯下身,故意運起烈氣,眼中泛起金色暗芒給她看。一字一句道,“對颶衍他們而言,你永遠,永遠只是人族的叛徒,永遠只有被利用的價值。”
三個“永遠”,像針一樣扎進去。
文夢語眉間倏然收緊,肩膀繃住,指尖在石階上輕輕一顫,眼底有一道情緒急劇翻騰。
她正要開口,卻忽然盯著遠處某一點,神色一頓。
眼中驟然閃過一道異樣的光,隨之唇角一勾,竟露出一絲別樣的喜意。
“或許吧。但今日,魔族絕對是幫我的!”
轟——!
話音剛落,一團火焰猛地自後方衝來,斜斜撞破迷宮石壁。灼熱之力橫掃,紅光翻卷,照得整條石道一片猩紅。
凌司辰長劍橫起,閃身掠開。
那團火砸落在文夢語身側,落地處火光翻卷,一隻纖長白皙的手探出,將地上的黃裙少女輕巧拉起。
烈焰收束,化作女人肩背上披散的火紅長髮。
“災鳳。”凌司辰站定,收了寒星劍,手中一翻,一道金黃土刃凝出。
紅髮女人抬眸衝他一笑,將掌中之物甩出。
“啪”一聲,一顆被烤得焦黑的頭顱落地,滾了數圈停在凌司辰腳邊,眼目半睜,正是知微國師。
凌司辰眼神一凜。
文夢語卻已靠在災鳳懷中,眉眼飛揚喚道:“災鳳姐姐!他罵我,幫我打他!”
“這裡交給我,你快去。”女人敲了敲她的額頭。
文夢語回頭又看了凌司辰一眼,嘴角揚起一抹勝利似的笑意。
隨後腳下發力,迅速掠上主殿石階,身影轉瞬不見。
凌司辰身形一動便欲追。
災鳳雙掌翻出,兩團烈火“唰”的朝他疾甩而來。
凌司辰側身輕閃,擦著火浪避過,落地瞬間,土刃已反手舞出。
劍勢如金月橫空,正是邀月劍法第六式——滿月斬。
寒光一掠,如冷月傾輝,直逼災鳳咽喉。
他與災鳳有嶽山之仇要算,此招出手狠絕,不帶半分猶疑。
災鳳纖腕一轉,側身避開劍鋒的同時,手中竟變出一條血紅絲帶,如火焰凝絲,妖豔非常。
她輕巧幾下揮舞,便將那一記疾刺的劍鋒纏繞住。
那絲帶看似柔軟,實則暗藏勁力,不僅未被割斷,反倒在翻卷之間將土刃死死束縛,絞得寸寸生煙。
手中一旋,幾下翻纏,反將凌司辰拉到近前。
電光火石間,女人已欺身貼近,玉指一挑,竟輕輕勾住了青年的下巴,紅唇微揚,語聲輕佻:
“嘖,好生標緻的小美人,就是可惜,渾身都是東尊主的氣息。”她眯起眼,語氣冷了下去,“本宮最不喜歡用過的東西。”
凌司辰咬牙,猛地把臉一偏,脫開她的手。
順勢把土刃收了,讓那絲帶一下落空。
只見他另一手寒星劍已然出鞘,帶著的凜冽煉氣,刷地一下斜劈過去!
災鳳想用絲帶擋,卻被凌司辰一劍劃破手腕,霎時鮮血淋漓。又被他順勢側腿一踢,正中胸前。
女人被一腳踹飛,狠狠撞在黃金牆沿上。
紅髮披散,身影狼狽,咳出一口血來,染紅唇角。
凌司辰卻沒有半點動容,眼中只餘寒光。
“嶽山之仇,不共戴天。”
他緩緩舉劍,劍尖直指她,“用你的血——祭我舅舅舅母在天之靈。受死吧!”
一劍刺出,殺意凌然。
可就在劍鋒將至那一刻,女人抬頭,嘴角卻忽地浮起一抹詭笑。
凌司辰心頭微動,察覺不對,腳步一頓,想收勢卻已來不及。
“撲哧”一聲細響,數道火紋在地面蔓開,左右卷出兩道赤焰鎖,如蟒盤臂,瞬間將他雙手牢牢束縛。
凌司辰拽動幾下,用力掙脫,卻發現動彈不得。
災鳳這才輕咳一聲,懶懶扭了扭脖子,慢條斯理地起身。
她步態娉婷,衣襬拖地,行至他面前,眼波流轉,全是打量和嘲諷,“就算是歸塵之子,區區凡人的年歲終歸還是太短,沉不住氣,一點激就上頭,太嫩了。”
凌司辰閉上眼睛不理她,體內暗暗催動烈氣。
但慢慢覺得不對,這鎖不尋常,越是運轉,烈氣越是被壓得死死的。
“感覺到了嗎?”災鳳低聲笑起來,聲音軟得發涼。
“這可是焚心鎖,西淵的神器哦。畢竟火克土,別說你那點烈氣了,就連你那狡猾爹給你藏的那層土脈護盾,也能化掉哦。這樣,就能殺死你了吧?”
說著,她樂滋滋地笑,伸手猛地一把掐住青年的脖頸,將他緩緩拉近。
“小子,你會輪迴嗎?”
“你死了,土脈是不是就能復甦了?”
忽地,她語調卻一轉,紅唇貼近,帶了些玩味,“但你的命,不該我來取。”
隨著這話落下,背後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步聲輕,步步寒。
霜白輕履踏地,冰花層層蔓開,連那顆焦黑的頭顱也被凍成一團冰疙瘩。
凌司辰艱難轉頭,只見銀髮青衣的女子靜立數步之外,面無表情,漠然如霜。
她纖腕輕翻,兩片羽簇懸起半空,覆上寒霜,化作兩柄鋒利尖刃,又隨她抬起的手勢直指他後頸。
霎時間,殺意凝固,蓄勢待發。
災鳳彎起一絲獰笑,“好妹妹,姐姐留給你的哦。現在,動手。”
就在此時,轉角處驟然掠出一道紅影。
少女伸出手,驚呼:“霜兒,不要——!”
“嗖——”羽簇已然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