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破曉(3)
那店小二盯著那張紙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不認識。”
“當真?”
“自然的。這姑娘打扮奇特,若是見過,俺保準有印象。”
簾後, 姜小滿聽得分明,只聽莫廉輕輕嘆了口氣,那紙張便被窸窸窣窣地收了起來。
小二又問:“這姑娘怎麼了?”
莫廉道:“此人極為危險。我等在途中才接到崑崙信報, 又聽說你溪渠茶商訊息靈通,四方包打聽,特此來問問。”
“若真未見過,那也勞煩你將訊息下發諸處暗道, 此人一旦露面,立即上報紫承宮。如今全城已戒嚴, 切莫輕舉妄動。”
“哎,好、好。”小二連連應道。
姜小滿眉頭一蹙。
全城戒嚴?這得說的是誰?
她正疑惑著, 又聽得莫廉回身對眾人道:“這邊查不到,我們再去一趟北城。之後便進宮, 與師父會合。”
姜小滿心中一動:爹爹也來了?
身後一眾人應聲,其中一人卻插話:“大師兄,凌司辰的話真的能信嗎?莫說那姑娘死而復生, 再說, 我聽說岳山繼任大典上,他可是當眾露出了……”
凌司辰的話?
死而復生?
但那句話還沒說完,便被莫廉一聲“噓”打斷, “休得妄言。如今崑崙已正面承認他的身份, 這種話不可再亂講。”
他頓了頓, 又道:“再說, 咱們小滿……八成就跟在他身邊呢。”
語罷, 莫廉拂袖先行,姜家一行人陸續出了茶鋪,步聲漸遠。
姜小滿這才掀開簾子,鑽了出來。
“小二,方才那畫像上是誰啊?”她走到櫃檯邊,好奇問。
那小二愣了一下,似是有些猶豫。但瞧她面善又不像壞人,便撓著後腦勺道:“噢,是個短髮姑娘。不過俺不認識,所以也不知道是誰。”
姜小滿神色微頓,
文夢語!?
先前操控蛹物助颶衍脫身的人是文夢語,那同樣手法盜走萬辭書的也當是她。
災鳳提過,萬辭書與通天棺有至深的關聯。
如今卻傳來全城封鎖搜人,若不是事關通天棺,怎會動用這般陣仗?
換言之,文夢語要動通天棺了。
她此舉是為颶衍的血月計劃,還是另有所圖?
姜小滿想起那些曾與文夢語相處的時日。
她言語中不止一次提到颶衍,愛戀之情溢於言表。難道她真是為了他的血月計劃如此賣命?
可通天棺與血月計劃之間又有甚麼關聯?
姜小滿想不明白。
但直覺告訴她,怎麼也得去一趟紫承宮。
可怎麼去呢?
跟著莫廉他們一道進宮?不行。她暫時還不能回姜家,也不想把他們牽扯進她和颶衍那場遲早會來的戰鬥裡。
思前想後,還是私下潛入來得更穩妥些。
反正,她也早就習慣一個人行動了。
——
說做就做。
少女悄悄摸到紫承宮外。尋找結界缺口並不算難,如今她身上沒烈氣,卻有不俗的靈氣。散出一縷,輕輕一繞,便在宮牆邊撕開了個巴掌大的口子,身子一溜,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這道結界本身不算強,但內部竟疊了層止術陣。
也是,除了防魔,還防修士,不愧為凡人的皇宮。
姜小滿貓著身子繞過幾道宮牆,一抬頭,心頭只冒出一句話:
——這皇宮,也太大了吧!
她從前只在話本子裡讀過,偶爾也聽大師兄講過兩句,可親眼一見,依舊是止不住的震撼。
曲折的迴廊繞著連環的殿宇,硃紅的瓦簷一排排往遠處鋪展開去,像浪一樣湧不完。地磚踩上去會輕響,兩側的宮牆高聳入雲,雕花繁複,隨便拐個彎,便像跌入另一重世界。
這……她該怎麼找通天棺的位置?
才想著呢,前方一條夾道冷不丁轉出兩個宮女,差點撞個正著。
姜小滿立刻一縮身,躲回柱後。
幸好,那兩人並未察覺,邊走邊絮絮交談:
“哎你聽說了嗎?說是那些仙門的人已經到了,都聚在東宮呢。好像之後還要去通天閣搗鼓甚麼。”
“通天閣?南苑那個嗎?那地方不是一直封著麼?聽說連近侍都不許靠近。”
“是啊,我這幾年也就遠遠路過兩次吧,每次都被國師那邊的人守得死死的。可今兒一下子清了好大一片,還調了好幾個禁衛過去,說是要開結界。”
“好大的陣仗……那裡面到底藏了甚麼東西啊?”
“誰知道。不過可惜啊,南苑在最南邊,離我們太遠,平時也去不著。要不然我真想偷偷瞄一眼那些仙門的人長啥樣呢……”
“嘿,聽說國師就是從仙門退下來的,不知道那些人和他比誰更厲害呢。”
二人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那態度,似乎補書大會根本無關己事。
也是,魔難也好,天災也罷,天塌下來終有仙門之人去扛。對凡人來說,不到臨頭的危機便永遠遠在天邊。
姜小滿輕輕呼了口氣。
罷了,她已經聽到了想聽的。
南苑,最南邊,通天閣。
往南走,準沒錯。
——
姜小滿其實向來不擅長找路。
方向感模模糊糊,推理路徑全靠蒙。可偏偏,她的直覺有時候就是準得出奇。
譬如,眼下她立在一座尋常宮院前。
但裡邊的景象卻怎麼看怎麼古怪——樹木排得太規整了,其中鋪成的一條小道也怪,拐得太硬,角度生得十分別扭。皇宮的御道就算再隱秘,也不至於這麼歪著鋪。
她抬起手,指尖在院門前輕輕探去。
空氣微微波動,果真有結界。
而且不是尋常的術陣,結界氣息森嚴,層層疊疊,與紫承宮外的結界不是一個等級。
姜小滿略微得意,想必這地方便是南苑了吧。
她正要動手破界,卻忽然察覺遠處竹林有響動。
再一細看,正見幾道人影從翠色深處現身,緩緩穿過林隙。
姜小滿心下一凜,立刻收氣,左顧右盼一眼。眼見不遠處有處草堆,便一個翻身伏了進去。
待那四個人影走近,她一見便驚住:
——凌北風!?
他怎麼會在皇宮!?
他也是衝著通天棺來的!?
四人中,姜小滿認得三個。
確切來說,她能叫出名字的只有凌北風和向鼎。
最左側一人,是先前現身千香樓的女道姑,名字不記得了。她正施術開著結界。
而剩下一人姜小滿完全不認得。那人年紀不大,眉眼清朗,衣著卻極為奢貴,一身鎖甲赫袍,領口繡著朱紋麒麟。
倒是五官竟和向鼎有幾分相似,大概是排列得好,看著就是比他端方俊逸。
四人一前一後從結界中走出。
只見那奢貴公子朝凌北風拱手便是一禮,
“前日那場魔亂,若不是斬太歲尊殿出手相助,我只怕已交代在那兒了。至於那《太卜遺書》,您拿去便是,讀完再送回來即可。”
姜小滿眉心微蹙,太卜遺書?
不是來看通天棺的?
那年輕公子說完,又轉頭看向道姑,似是請示。
道姑微一點頭,語聲溫和:“按小侯爺說的吧。您的人品,我們信得過。”
凌北風仍是一張冷臉沒甚麼表情,只抱一下拳,
“多謝。”
對方亦還禮,道姑也一併行了個道。
“二位仙客,告辭。”
道姑和那小侯爺先行離去。
就在兩人剛一轉身,向鼎卻下意識地抬了抬手,像是想叫住他們:“哎——”
聲音才出口一半,已然止住。
對方似並未聽見,也沒回頭。
他就那樣維持著半抬著手的姿勢,僵了片刻,最終只是低低嘆了一聲。
片刻後,凌北風道:“他沒有認出你。”
向鼎苦笑著:“不是很正常嗎?我離家那會兒,他還在哇哇吃奶呢。”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兩個遠去的背影,神色似有些失落。
凌北風:“走吧。”
姜小滿伏在草堆中聽著,眉頭微動。
好像得到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
不過她完全不關心。
等人都走遠,她便一溜身,趁著結界縫口還未徹底收攏,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紫承宮太大了,宮牆連綿八百丈,殿閣層疊如山。
南苑的風一時還吹不到東宮這邊,唯有簷角銅鈴在日頭下低響,空庭裡灑下些靜影浮光。
此時,東宮殿門緩緩開啟,一行人自內而出。
走在最前的是一襲白衣的青年,銀劍斜掛於腰,披風微展,黑靴穩踏,神色沉凝。
其後三人,皆著玉清門法袍,其紋間繡有龍章雲氣,黑白分明。
為首一人,正是玉清門中房宿道長。
他趨前一步,微微一揖,溫言道:
“哎喲,多謝凌宗主了。太子能穩定狀況,少不了凌宗主盡心盡力啊。”
說到這兒,房宿又想起甚麼,擠出點笑意接著道:“對了,關於繼任大典那日之事,凌宗主不必放在心上。崑崙既奉戰神之命,自不會因區區‘血脈不淨’便否認您為人之身。若您有願,我們可為您補設一場儀禮……”
“不必了。”凌司辰淡聲打斷。
他對崑崙與蓬萊已無好感,此刻雖還不能明面翻臉,卻也懶得虛應。
“從今往後,凌某願以此身守護嶽山凌家。我在,嶽山在。要動嶽山,得先問過我的劍。”
房宿一愣,旋即朗聲一笑:
“那是自然。”
話音未落,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高昂的喝問:
——“甚麼時候,魔物也能隨意踏進皇宮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高挑的金甲女子正穿出走廊大步而來,紅蓮槍斜抄在肩,槍頭映著驕陽。
她一路行至近前,手中長槍重重一杵,震得青石地面嗡然一響。
司徒燕冷眼一掃,視線停在幾個玉清道人身上,嘴角勾出個冷笑:
“你們玉清門倆廢物倒恢復得快,我師尊可還在山上躺著呢。”
語中帶刺,滿是怨言。
直說得幾個道人面面相覷,卻又敢怒不敢言。
司徒燕不理他們,又偏過頭來看向白衣青年,聲音一沉:
“至於你……怎麼,到頭來就一句‘失控’了事,還美滋滋當上宗主了?那下次失控是甚麼時候?要不要提前寫個摺子知會我們?”
話語咄咄,針鋒相對。
她身形高挑,幾乎與凌司辰平視,全身上下透著一股壓人的鋒銳。
凌司辰倒目光平靜,不辯不駁,甚麼也不說。
就在這氣氛繃到極致之時,一道寬厚帶笑的聲音響起:
“哎,也不能這麼說啊。”
來人赤袍大袖,身骨硬朗,神情卻很是和煦。
不是別人,正是姜清竹。他身後還跟著王錚和餘蘿,三人從側廊轉出,走得不疾不徐。
老前輩大剌剌走上前來,笑呵呵地橫到兩人中間,
“那個……呃,燕子賢侄你看啊,這自古以來呢,確實沒有人魔混種一說。可萬事不都得有個開頭嘛?你想啊,山雞沾點野性飛兩下,不也還是雞嘛。那人裡頭要是混了點魔血……四捨五入,不也還是人嘛!”
他一邊說,一邊眨著眼湊過來拍著凌司辰的肩膀,“你瞧著凌宗主這副氣色,我就覺得他是人!”
司徒燕猛然轉頭,眼睛瞪起,
“姜宗主,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