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三鍾齊鳴(3)
神山之鸞的心, 是以仿照瀚淵殘破的心魄而成,
生來不能孕育,亦不識人間之養育情深。
但那時候, 抱回來的娃娃眨著大眼睛,一口一口甜甜地喚著娘。
“不許叫娘,要稱母后。再說, 本宮也不是你娘。”女人有些嫌棄。
可那奶聲奶氣的喚聲卻沒停下,一聲聲軟軟地黏在她耳邊。
叫著叫著,竟“哇”一聲哭了。
哭得又急又響,滿面通紅。
災鳳當場就亂了。
她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 四下張望,連聲喊著:
“來人, 來人!他哭了——他怎麼哭了?要怎麼辦?!”
“娘娘!”
奶孃慌慌跑進來,一眼瞧見便笑了, “哎喲,他是想讓娘娘您抱他呢。”
“抱?”災鳳一怔, 眉心透出一點茫然。
“是啊,就這樣。”
奶孃彎下腰,雙臂彎成弧, 小心將嬰孩抱入懷中。一下一下, 輕輕搖晃著哄。
災鳳站在旁邊,看得出神。
不知為何,眼底的光慢慢柔了下來, 那一抹短暫的愣怔, 也在不知不覺中化作一縷淺笑。
那笑意很輕, 彷彿她自己也未察覺。
她伸出手去——
“來, 給本宮試試。”
】
記憶褪去。
災鳳再抬頭時, 便見蛇潮已湧至衍豐太子身畔。
周圍侍衛潰散,他踉蹌退至牆角,滿目皆是驚恐與無助。
但女人的神情卻漠然。
她曾經,差點就被那短暫的歡愉裹住了。
那是一種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感覺,新奇又令人沉陷……
換作一般人,可能就真的沉醉了吧?
可她豈是一般人。
【
“秋葉又來問了,問我們準備得如何。”
“爭奪龍骨須得萬無一失,開界之機僅有一瞬——到時,必須與這一切作別。你,做得到嗎?”
灰白髮守將難得來一趟,災鳳卻斜臥玉榻,手裡正拿著一串滴水的葡萄。
女人赤足伸出,腳尖搖晃著,儀態懶洋洋的。
“你放心。”她咬下一顆果子,汁液迸出,“你當我是誰啊?這種東西玩夠了便丟了,看都不會再看一眼的。”
】
是啊,她是誰啊?
她是西淵最驕傲的赤鸞。
諸如螻蟻之物,再怎麼抓心,也不過一時娛樂之物。
怎麼可能牽絆住她?
荒唐!!!
目光凝聚處,除了衍豐太子,還有青鸞和她的主君。
東淵君的實力恢復太過迅速,超乎災鳳的意料。
血月將至,成敗須臾。
紅髮女人“嘖”一聲,牙齒緊緊咬住唇瓣,鮮紅幾欲沁出。
“死吧,趕緊死吧。”
眼中光芒倏然收緊,下一瞬,手往脖上一拽。“咔”的一聲,冰圈便被猛地扯了下來。
赤焰瞬間從掌心爆開,順勢衝向千香樓的雕樑畫頂。
“嘩啦——”
橫樑斷裂,天幕大敞,緞綃紅帷全被捲入高空。
所有人抬頭,卻見一隻赤羽巨鳥自火光中沖霄直起,一聲清鳴貫穿長空。
那鳥速度驚人,轉瞬便沒了影,唯餘幾片紅羽簌簌飄落。
“母后……母后……”
底下的衍豐太子怔怔仰望,淚滴凝固在眼角。
死去的母后變成了巨鳥!?
他不知是驚是懼,只覺這幻夢一般的片刻,如重生又似訣別。
好在向他襲去的幾條魔蛇被姜小滿凍住,她只一眼,高聲怒喝:“混蛋,站住!”
少女反手施術欲將冰圈催起,卻只覺術力一滯——
毫無反應。
不可能,災鳳那點附生的火脈怎麼可能破掉她的黑水之力!?
但來不及深想,她回頭便喚:“霜兒!”
羽霜自是明白。
她腳尖一點,身形輕捷,步步踩上斷裂的橫樑攀高,直至躍出頂層破口,化作一道青影飛掠追去。
而就在眾人一時分神的當口,四條蛇怪已悄然繞過護衛圈,從死角潛行逼近。
待姜小滿和鎮國侯察覺時,魔蛇已從四個方向齊齊撲向衍豐太子!
蛇有四條,上下左右四個死角,血口大張,嘶嘶作響。
衍豐太子大驚,哭叫著捂臉後退。
時間在那一瞬凝固。
一息太長,一念太遲。
眼看蛇影將至,姜小滿擲出冰稜,鎮國侯長劍拔起,這一擊,卻註定躲不過。
說時遲那時快,
“唰——!”
只見一道劍光自門邊橫飛而來,快若流星。
先斬上方的蛹物,再左拂將側方魔蛇一劈兩段;右側冰稜自空而至,是姜小滿及時出手凍結;而下方鎮國侯挺身一擋,擊落竄起的蟄伏之敵。
四面殺機,一瞬化解。
衍豐太子已連退數步,幾乎跌坐在地,卻忽然感到肩頭被一隻手穩穩按住。
他尚未回頭,便有一抹白影自他身畔掠過。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聽那人低低一字:
“生。”
白衣青年踏入場中,手一揚,三道符紙簌簌飛出,貼落於裂縫交界處。他又素手一轉,便喚來土刃在手,貫穿符紙釘入地中。
一刃落下片刻不歇,第二刃、第三刃連召帶落,唰唰唰三下,便呈三角之勢牢牢釘住裂縫交匯的核心。
霎時間,土面轟鳴,符紙亮起灼光,原本不斷擴張的裂縫竟一點點收攏。
地下又一波魔蛇尚未探出,便被生生夾斷回去,餘下的魔蛇也在符力交匯中盡數化滅。
黑氣消散。
地面宛如生痂閉口,魔亂自此終歸寂靜。
“凌司辰!”姜小滿見到來人,喜極出聲。
其他人,鎮國侯、赤狐、御前兵士、乃至樓中尚未撤離的青樓女子,此刻也全數停住動作,望向場中那一人——
白衣青年立於金光之上,長身玉立,衣袂微揚。
凌司辰檢查完地面,五指一收,那幾柄土刃應勢而散,不留痕跡。
收完劍,他便直奔姜小滿而去,“我來遲了,沒傷著吧?”
姜小滿搖搖頭。本來想說“你以為我是誰呢”,但想了想,比起要強,似乎還是示一下弱讓他多一句關心更好。
於是她又改成點頭,鼓著嘴道:“你怎麼才來呀,說好陪我的。”
凌司辰一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塵灰,道:“看來沒事了。”
“你難道希望有事嗎?”
少女嘴上雖是反駁,眼角卻已彎出笑意。
她湊過去,佔據他全部的目光,絲毫不管旁邊鎮國侯和一眾官兵的視線。
赤狐在一旁看得識趣,微一抿笑,帶姑娘們疏散去了。
恰在此時,門外一陣風急腳響,又一人疾步奔入。
來者卻是漆九。
“怎麼樣了?”凌司辰見她來,轉去急問。
那女道抬手攏了攏散亂髮絲,稍喘片刻才道:
“勉強算是止住了。魔物全數奔千香樓聚來,反倒暫解了其他地方的危難。師父已召集各方守界術士,竭力修補中樞裂口,喚我過來先解救太子。”
“目標果真是太子?”凌司辰若有所思。
“嗯。中樞地標洩露才導致金線結界崩潰……此事恐怕不止表面簡單。看來,必須更換主守之位,同時徹查內部。”
姜小滿不認得來人,悄悄抓住凌司辰的衣袖,挨近些,耳朵豎著聽他們對話,才知道對方是皇都的術士。
正說著話,忽聽旁邊傳來一聲驚呼:
“呀啊——殿下!殿下!”
翠娥的叫聲打破平靜,緊跟著鎮國侯亦喝道:“太子殿下!”
三人心頭一凜,轉頭望去。
卻見衍豐太子已倒在地上,四肢蜷縮,渾身抽搐。口中還喃喃著:“母后……母后不要我了……”
說話間,竟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那血淋淋噴在翠娥胸前,翠娥再度驚叫一聲。幸得赤狐眼疾手快,立刻上來將她攬住,帶往一側。
凌司辰趕緊上前,卻難掩驚異。
他方才掌太子肩時明明確認過,情緒雖驚恐不安,內息卻平穩無礙——怎會突然吐血不止?
鎮國侯與漆九一齊將太子小心翻過身來。凌司辰立刻檢視其頸側與耳後,果然未見任何咬痕。
他眉頭緊蹙,沉聲道:“把他衣服和鞋子脫了。”
“啊?”鎮國侯一怔。
“快點!”
救人要緊,眾人顧不得多問,迅速動手。
剛拔下鞋履,太子腳踝處赫然顯出兩個細小牙洞,皮下黑紋若隱若現。
——果然是被咬了!
“佈陣止血。”凌司辰當即結印點xue,三道銀光鎖住太子的腳踝。
太子身形一顫,又連吐數口黑血,口中含糊低語幾句,便重重暈了過去。
凌司辰讓鎮國公將他扶正,雙指速點“陶道”“京門”等要xue,又以靈氣貫注“秉風”、“大椎”兩處脈口。直到確認生機未斷,才稍稍鬆了口氣。
“咬法與皇帝身上的相同,往傷口裡灌注魔氣撕咬脾胃。我已止住了魔氣擴散,但殘餘魔氣中有烈金之性,極難剝離,須送往解金陣中化解剔除。”
凌司辰一絲不茍吩咐著。
漆九額角帶汗,擦了擦,“我現在就知會師父。”她取了符紙貼耳,“師父,太子這裡出事了,煩請即刻調人過來與我同施傳送大陣。”
一旁姜小滿托腮歪頭,撲閃著大眼睛認真看著。
她一面暗想,若是沒有凌司辰在,這群人可怎麼辦吶。一面又尋思,這套術士傳音倒有意思,看起來和她的俱鳴傳音不太一樣,以物貼耳,倒更似秋葉的葉絡傳音。
凌司辰此刻已站起身來,眉心卻緊凝。
有一事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甚麼時候將太子咬傷的?他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腳下藏有蛇怪——那末便是在他來之前。
持續這般久的烈金入體,分明可以將人一擊斃命。可為何並未下死手,只使人昏厥?
難道目的不是殺掉太子?
白衣青年這邊沉思著,鎮國侯則招手叫兵士,命人替太子整頓衣袍,將他扶至角落妥善安置。
場中之人各自忙碌,有者搬出傷員,有者引姑娘疏散,餘下的守人的守人,等人的等人,思考的思考。
一時間,風靜樓歇。
魔亂之後,竟顯得格外安寧。
——
便在這時。
“啪嚓——!”
頂上傳來一聲驟響,是木板在重壓之下斷裂的聲音。
眾人齊齊仰頭。
只見高處屋脊破口之下,一道人影方才落定,正踩在花魁房前的迴廊之上。
那豁口是先前巨鳥撞破,狂風正順勢灌入。高大的男人站在風口,一身黑袍隨風亂舞。
天光穿透缺口灑落,照得他周身明暗交錯,也照得腰間的白玉刀愈發耀眼。
他不緊不慢,一腳踏上垮塌的舊欄,微傾著身,單手撐膝。
一雙冷冽的眉目居高臨下,逐一掃過下方眾人,像是在尋甚麼,又像是全然不屑。
彷彿眼下皆是渣滓。
而底下,卻是一雙雙大睜的眼睛。
“……狂影刀。”姜小滿咬牙低語,眼神驟冷。
鎮國侯驚聲:“斬太歲!?”
漆九也道:“緣何出現在此?”
凌司辰怔在原地,雙唇欲啟卻啞然無聲。
下一瞬,卻見凌北風自高處縱身躍下。
只聽“噗”地一聲,便穩穩落於眾人眼前。
偏偏無一人出聲,靜得能聽見男人腳步輕挪,在木板上細碎踏響。
他平視前方,墨瞳微動,深邃無波。
末了,只冷冷道了句:“不在啊。”
不在?
誰不在?
沒人聽懂。
只知一話落下,男人已轉身,衣袖一揮便踏步離去。
眾人尚未從他氣場中緩過神,便見那道黑衣背影就快消失在門口。
此來此去,不過數息。
但他的出現,又切切實實將氣氛壓得滯悶。
怎麼回事……
姜小滿渾身汗毛直豎。
凌北風的氣息怎會變得如此古怪?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冷得刺骨,還藏著一股陰狠與扭曲,根本不像是人能有的。
但她還未細思,突聽身旁一聲喊:“兄長!!!”
只見凌司辰神色驟變,毫不猶豫便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