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三鍾齊鳴(2)
“咚——咚——”
“隆——隆——”
兩道鐘聲接連響起, 壓得整條長安街都靜了下來。
行人盡皆駐足,齊齊望向宮城方向。
街角處,兩道身影也隨之頓足。
凌北風耳朵一動, 偏頭看去。
“退魔鍾?”
他低聲呢喃,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可轉瞬,第三道鐘聲便砸下, 比前兩聲更重、更急。
男人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旁側花袍男忍不住驚道:“‘帝薨’!?難不成皇帝……死了?”
他轉頭望來,“北風,要不要去紫承宮看看?這三鍾齊鳴,可非尋常之兆……上一次響, 可是五百年前那一回。”
那一回鐘聲震天,緊接著便是萬魔降臨、魔君滅世。
可實在太久遠了。久到世人都快忘了, 彷彿只當是個神怪傳說。
久到再次發生,人們的反應也只有麻木。
好像鳴完過後, 確實也無事發生。
行人繼續趕路,攤販接著吆喝, 孩童笑鬧,連過路的老翁也只是嘆了一聲:“帝王之事,豈關我等。”
至於魔襲, 不到身邊, 也是無礙的。
向鼎也感嘆一聲,回頭再看時,卻發現凌北風已往前走了。
他原只以為對方心急, 正欲快步跟上, 但很快他卻發現:
凌北風走的方向並非通往紫承宮的東寧大道, 而是折入了另一頭, 徑直往煙市深處的錦巷去了。
“哎——北風你去哪兒?不是去紫承宮?”
向鼎一頭霧水, 連忙追了上去。
兩人穿街而行,片刻便拐入了錦巷。
此地酒樓茶肆林立,脂粉香混著酒氣隨風流轉,街上人聲鼎沸。
不遠處,一幢青簷紅柱的高樓聳立,樓上繡簾輕擺,粉衣倩影倚欄含笑。
向鼎一瞧便認了出來,脫口道:“啊?你不去紫承宮,來逛窯子?”
他來皇都幾次,便來這千香樓幾次,但凌北風卻是從來不與他一同來的。
這鎮鍾三響沒敲出魔亂,把凌北風腦子敲壞了?
凌北風卻不作理會,神色不改。
他清楚自己所尋。
便在鐘聲響後不久,有一絲細微魔氣自很遠很高之處逸出,又很快消失於無形。似是被刻意冰封,再探不清方向和來處。
氣息雖短暫,於他卻若刀尖刺入骨髓——那是青鸞的魔氣。
凌北風素來篤信直覺。
直覺告訴他:就在那最高的樓上。
——
可越接近千香樓,氣氛就越不對勁。
遠遠便見樓前官兵林立、密密麻麻,將整條巷道封得水洩不通。
外圍則有百姓圍成一圈,交頭接耳,連對面茶樓都有人探出腦袋張望。
二人也被堵在了人流潮外。
向鼎一看這陣仗便知不對,忙左右打聽。
有個路過的挑擔老婦說:“聽說是太子為了躲避政務藏進了樓裡,這節骨眼被鎮國侯堵著了。”
“甚麼?”向鼎眉頭一跳。
【鎮國侯】三字噼啪一聲撞進他腦海。
按仙門規矩,凡人一旦拜入仙途即為出塵。若非正式退宗,便不得返家。
而如今,向鼎雖然已退宗,卻始終未曾回家門一步。
他始終覺得自己活得不光彩。
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讓那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樣。
花袍男子沉默了,一動不動地站在人群中,目光低垂。
凌北風卻沒理會,正蹙眉思忖要不要強闖。
——就在此時。
大地竟突然猛地一震!
那震動自腳底傳來,似有甚麼東西在地底掙扎,整條巷子都跟著轟隆一聲晃動。
磚瓦砸落,人群一陣驚呼。
“怎麼回事!”“地震了嗎?!”
眾人尚未回過神,接著又是一記悶響。
只聽“咔啦”一聲,前方的石板路突然崩開一道口子,裂縫如蛇一般,直往前蜿蜒,一路衝穿好幾條街。
所過之處,房屋、牆垣,通通裂成兩截。
“北風!”向鼎大喊,和凌北風對視一眼。
——這感覺不會錯,是魔襲!
可再細看,那地裂之下竟還有一層淡金光芒,像是金線盤成的符陣將縫口牢牢壓制。
魔氣在縫下翻騰不休,卻一時衝不出來。
向鼎雙目一凝:“金線結界?”
此乃崑崙聯合皇都仙師所設封印,聚四門八脈靈息,輔以烈金咒力,專門剋制蟄伏地底的土象魔物。
但裂縫仍在推進。
凌北風二話不說,腳尖一點,已然躍上對面樓頂。
向鼎緊隨其後,也跟著翻上了頭頂的屋瓦。
二人居高望下,裂縫一路蜿蜒,穿巷越市,直直通向皇都正中的廣場。
那裡人聲鼎沸,車馬穿行,絲毫未覺異狀。
就在那裂縫行至廣場正中央時,忽地停住。
“噗嗤——”
一聲沉響,地面像是面板被撕裂,一道深洞猛地塌陷。
隨之便有一股墨色的霧氣從洞中逸出,蒸騰到高空裡,燻黑了半邊天。
“這……”向鼎瞳孔驟縮,低聲驚呼,“天樞廣場是金線結界的核心節點,這處最是薄弱,乃是崑崙密文才有的機密,為何魔物能知曉這點?!”
他轉頭看向凌北風,滿面駭色。
凌北風則蹙眉不語。
——難道三聲鐘響,皆是因這些地底魔物?
那之前的水脈之息呢,發動魔襲的也是東魔君嗎?
想不出來,異動卻未止。
霧氣翻騰之中,數道蠕動黑影自裂口鑽出。
竟是一條條黑蛇魔物,似擠出來的麵條般越來越多。
它們專挑人群中壯漢撲擊,直釘咽喉撕咬。僅幾息之間便有多人仆倒,口吐鮮血,抽搐不起。
四下慘叫聲大起,人群頓時炸開,四散奔逃!
“轟隆——”
地動山搖之際,千香樓也劇烈晃動起來。
樑柱咯吱作響,層層樓板震顫。懸樑垂下的帷幕在風中翻飛,雕破圖風“哐啷”一聲倒地,碎成幾瓣。
姜小滿猝不及防,腳下一歪,連忙攀住欄杆穩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只見樓下人影奔竄,驚呼四起,一片混亂。
“是地震?怎麼回事?”
便在不久前,災鳳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女子一身墨裙立於花魁房前,眉眼冷豔,神情恍如隔世。那張臉,竟與一年前病故的皇后幾無二致。
她本應早已死去,如今卻活生生立於眼前,甚至毫無老態。
場間譁然,卻無人敢言。
正不知此幕將如何收場之際,樓身猛然震動。
——
姜小滿抓著欄杆不到須臾,便已察覺到撲湧的烈氣。
“土象蛹物?……不對。”
“是擬土象。”青鸞站在一側,地板晃她卻很穩,恬然無波地望向樓下,“烈金咒可短暫篡改四象之屬,便是破蛹之物,也能轉為土象。”
這麼一說姜小滿倒想起來了,
“又是烈金咒。”她低聲道。
話音剛落,樓下忽然傳來女子尖叫。
接著便是地板崩裂,其間的金絲結界也盡數破碎,一條條黑影從縫隙裡鑽出來,細長如蛇,扭幾下便直撲人群!
那速度快得嚇人,幾個官兵當場被咬翻在地,哀嚎慘叫連成一片。
“是蛹物!”姜小滿一驚。
她一眼望見那些蛹物身上閃動的金線,正是烈金咒的禁制痕跡——
這些蛹物皆是被強行轉了土象,好化形為蛇,藏匿於地底不出。
好狠的一手佈陣。
短短時間內,變故接連,少女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從三道鐘響、災鳳動手、到太子遭圍,如今又是魔襲突起。
看似並無相干,但果真如此嗎?
鐘聲響後,皇帝駕崩——是巧合,還是魔襲所致?
太子避不歸朝,顯然早有警覺。那麼魔襲先發於宮中,為何此刻又爆於城內?
挑在這個節骨眼,是颶衍和文夢語做的嗎?
目的又是甚麼呢?
種種疑問迅速在她腦中掠過。
但不管是甚麼,血月看似未至,實則對方已然開始行動。
如密織帷幕被挑開一線,裂痕若不即止,終會牽連全域性、崩潰成毀。
——而她,必須止住這裂開的第一線。
“霜兒,下去救人!”
姜小滿沉聲一喝,掌扣欄杆,縱身一躍而下。
羽霜不作遲疑,緊隨其後。
紅裙如焰、青衣翻飛,一前一後自高處躍下,破入混亂之中。
欄上的災鳳一愣,眉毛抖了抖。
瞧著這倆人一同跳下去,反倒輕鬆了。她伸手拽了拽脖子上的冰圈,手中火術騰起,試了兩回,那冰圈毫髮無損。
她無奈撇撇嘴,便乾脆一手輕倚欄杆,悠悠在上頭看戲。
姜小滿甫一落地,指尖靈氣旋動,一道冰片應勢斬出。冰片鋒利無匹,瞬間將撲面而來的蛇怪劈為兩截。
黑蛇頓作菸灰飄然散盡,並無丹魄殘留——顯然,只是分身偽象。
羽霜站在她側後,手一揮地面便鋪出層薄冰,一個響指便是一條蛹怪爆碎成塊。
赤狐眼見二人來援,神情一振,即刻護著青樓女子們朝偏廳方向疏散。
可這蛹物分身滅一批又湧一批,斬之不盡,反越發密集兇悍。
且新湧出的一批皆往太子那邊聚去,意圖也異常明確。
“鎮國侯,帶著太子離開!”姜小滿喊道。
鎮國侯當即召來麾下兵士圍成護陣,簇擁太子向外突圍。但無仙力加持的兵刃到底難傷蛹物,短短數息護陣即破,兵士接連倒地,哀嚎不絕。
姜小滿凝眉,暗道不妙。
裂變乃火象之能,化蛇潛地卻屬土象。
以烈金咒轉象同時擁有兩象之能,一攻一伏,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颶衍可沒這本事。是文夢語吧?
——
此時,婀娜的火鸞仍倚於高樓欄前。
她靜靜看著,淡漠無波,目光卻始終未移分毫。
蛹物如潮,紅衣與青影在其中穿梭搏殺,凡人哀號四起;那群螻蟻即便明知刀劍無用,仍一圈圈撲上來,以血肉之軀為太子擋住攻擊。
脆弱、可笑,卻又可悲得動人。
好生一幕戲劇。
直到耳邊一陣風動。
災鳳並未轉頭,餘光卻已察覺。
欄杆邊,一條小蛇悄然游來,靠近她肩側。
“這就是你的計劃?”她冷聲道,“引出這般大的騷亂。”
蛇當然不應聲。
女人淺嘆一聲。
也對。畢竟,那姑娘沒有靈力,只能下陣操控卻不能灌注靈識。
於是她伸出手去。那小蛇便順勢纏至她腕上、肩頭,最終盤於頸側,吐出一根根細細金線,密密地貼上她項間的冰圈。
金線繞纏間,冰圈寒芒漸散,一道細不可察的缺口悄然裂開來。
災鳳鬆了口氣,舒舒服服地轉動起脖頸。
這烈金咒可真厲害,黑水之力凝成的東西都能這般廢掉。
下一瞬,她抬手將蛇焚去,不留一絲痕跡。
手掌落在那已成裝飾的冰圈之上,卻微微一頓。
似欲扯下,卻又生出點猶豫。
望著底下紛亂的場景,女人自言自語:
“是啊,本宮為何偏要來呢?來了,是為了看著你死嗎?本宮給你寫的東西,你是一點沒看啊,堂堂太子,你也任由他流連青樓……真是,死都死得這般窩囊。”
她抬手掌著額頭,低低地嘆,“本宮到底……是在意甚麼呢。”
她眉目低垂,卻極為凝重。
有些舊憶與情緒,她似乎並不願深想,也不願再揭開。
可就在此時——
“救我——母后!救我!”
一聲喊叫撕破人聲鼎沸的混亂,直直穿入耳中,帶著哭腔、帶著恐懼。
“救我,娘——!!!”
最後一聲,甚至拖出了顫音。
也就是那一瞬,災鳳如夢初醒。
如血的雙瞳陡然睜大,眸光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