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通天棺(1)
事已至此, 年輕的宗主微一抖袍袖,雪織輕曳,儀姿仍端凝沉穩。
“我可以走了麼?”
凌司辰心中只惦記著姜小滿的情況, 也不知道她醒轉了沒。
他按捺住情緒,話落便欲轉身挪步,卻不料背後一聲:“慢著。”
白衣宗主回過頭去, 卻見知微國師擠出一抹滿是褶皺的笑,神態倒是比方才更為恭敬幾分,
“來都來了,凌宗主不如隨老夫一道去看看通天棺?”
“補書大會不是三日後麼?”凌司辰有些不悅。
“誒!”知微國師卻一抖眉毛, 想說甚麼,左右看了眼不遠處的侍衛們。
他便湊近了些, 幾乎貼著凌司辰耳朵低語道:“實不相瞞,就在前幾日, 通天棺忽有異變。”
“異變?”
凌司辰比他略高半頭,為了聽清不得不彎下脖子。聽完這句, 他直起身來,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
知微點了點頭,輕嘆一聲:“老夫以為, 此番異變很可能與萬辭書的失竊有關。可惜以老夫的眼力和術法, 尚看不出其中根由。凌宗主意下如何?可願隨老夫去一觀?”
老國師的目光帶了幾分懇切,倒讓凌司辰一時沉吟。
雖說知微貴為皇都第一術士,地位非凡, 論法力卻未必能與他這等憑地級魔功績立名仙門的翹楚比肩。此番開口, 已是仰仗他之名聲與能力, 亦是對凌家的某種示好——如今凌家正處風口浪尖, 既求庇護、又待認可, 於情於勢,他也不好當面回絕。
於是凌司辰點點頭,終究應了。
只求能在日落之前撤身便好。
——
白衣宗主跟隨金袍國師,身後跟著一眾侍衛,步步踏著宣政殿外的石階御道。
那通天棺所藏之處,便稱“通天閣”。要從這宣政殿往北而去,途中需穿過一整條遍植秋菊的御道。金黃花海搖曳,靴聲踏落其間,低沉而有節律。
御道中段途經御花園時,凌司辰停了一下。
只因透過園中幾株不高不低的杏樹枝隙,恰好望見遠處那一角硃紅宮簷。簷鈴微晃,屋頂琉璃閃動,絳瓦如血,飛簷斗拱雕飾繁複,僅僅露出的一角,便已顯出非凡氣派。
“那就是朱厭宮?”他問。
知微聞聲,略踮腳尖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道:“正是。”
凌司辰眉目凝了凝。
那便是昔日先皇后所居之宮了,原來不叫這個名,後被帝王一言喝改。以至於以前叫甚麼名,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那般浮華繁麗的宮殿,卻安安靜靜。
凌司辰回過頭,多嘴問了一句:“皇后薨了一年了,這地方一直空著?”
這話其實是個大忌。
仙門不該干涉凡間,更遑論後宮私事,不當過問。
但如今是皇都有求於仙門,知微也不便駁面,聞言只稍一愣,隨即便笑了:
“是啊,陛下對翟後情深意重,這一年下來,仍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連后妃都一概拒納,哪還肯另立新後?更別說,叫我等動朱厭宮半分了。”
國師笑著說的,說完卻還是輕嘆一聲。
這倒也不是甚麼秘聞。當今佑帝對那青樓出身的翟琳兒情深至此,甚至到最後遣散眾妃嬪、後宮獨留她一人,此等鍾情之談早已傳遍中原街巷。
凌司辰聽罷,只點了點頭,並未接話。
總不能就在這大庭廣眾間,隨口把他從菩提那兒聽來的西淵火鸞之事倒出來。且不說對方信不信,他怎麼知道的才更難解釋。
於是他一句未言,只抬步繼續向前。
——
穿過御道盡頭,是一座獨立院落。
此地明顯與皇城外朝格局迥然不同。未至其前,便已感到靈氣輕顫。四周結界層疊,氣機交錯,似有無形之壁緩緩震盪,將整座院落封於幽靜深處。
院門之外,立著兩尊通靈石像,周身刻滿古篆符文,赫然是通靈之法凝出的守衛神像。
國師於門前停步,回身揮袖一招,
“且請凌宗主退後三尺。”
凌司辰一頓,且看其餘跟隨的一眾侍衛皆頓足退後,他便也跟著退到外側。
白鬚國師立於界前,雙目微閉,口中念出數句難辨口訣,雙指旋轉數印,指勢一變,四周氣息忽而一沉——
“開。”
只聽一聲低鳴如鐘聲震瓦,重重結界層層斂開,隱有一道透明弧光朝兩側輕輕退去。
知微轉頭:“凌宗主,請。”
此結界豁口,只凌司辰一人得以進入,餘人皆被結界擋在外。
——
結界之後,是一段清靜深幽的廊回。
竹林夾道,修篁滴翠,腳步聲落在青磚石板上。
再往前,方見一座黑簷高樓靜靜矗立其間。琉璃覆頂,門上貼滿符籙,卻偏生無牌無額。
想來,應就是那通天閣了。
只是再走近些,方見得樓前面樓前階下,盤腿坐著一名女道。
此人雙目緊閉,神色清靜恬然。一身素袍不飾華麗,唯袖口繡著一圈淡金八卦紋。
最顯眼的,是她髮間斜插的一隻袖珍玉葫蘆簪,在日光下隱隱泛光,倒添幾分靈秀之氣。
二人靠近時,女道立刻睜眼。
眸光起初凝出警覺,見是知微才收斂寒芒。
她迅速起身趨前,對知微躬身一禮:
“師父。”
老國師“嗯”一聲,微笑著指向身邊介紹:“九九,這位是凌宗主,快來見過。”
又與凌司辰道,“凌宗主,這是老夫弟子漆九,擅五行召喚術,如今亦是太子仙師。補書大會將至,通天棺之地不可疏漏,我便遣她暫來守此一段。”
漆九執禮極正,左手理袖,右掌拱前,輕頷一禮。
凌司辰也回禮。
他面上平靜,心下卻略侃:原來這就是填補他“太子仙師”位置的人?
客套既過,知微略言來意。漆九聞之不多言,只拂袖轉身,走至石門前。
她雙掌交疊,術印連出。指勢變化間,門上符籙光紋則次第亮起。
數息後,門扉一震,“嗡”一聲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幽暗石室,空間不大,四壁卻佈滿封印殘痕。
室內並無陳設,只一口石棺孤置中央,四角鎮有符柱,棺底密貼數層封咒符文。咒圈交疊,其中多為防破、鎖靈、避潛類封法,其防盜意圖昭然若揭。
而室頂穹拱之上,則滿刻奇異圖騰與文字,形制繁複扭曲。
凌司辰晃眼並不認得那些字,想來不是人間文字。
“凌宗主且過來看,這就是通天棺。”
知微在前面出聲,把他的注意力引了回來。
凌司辰應聲走近幾步,目光緩緩落在石棺之上。
那石棺通體玄黑,稜角斑駁,雖古老卻無一絲塵埃,表面平整如新,唯頂部正中凹陷一塊方形凹板。
而那凹陷之處,赫然刻著一個圖案。
凌司辰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驟然一凜。
不是別的,正是那個嵌在三角之中的豎瞳之眼的圖案。
——是子桑族的徽記。
傳說通天棺乃上古聖器,由千百年前神龍交由人皇守護,以成“天人信賴合一”之象。此傳承之說,仙門凡間皆熟知。
其上若刻有子桑族徽記,倒也並非無跡可循。
只是……
通天棺刻了此圖記之事卻未在任何卷宗記載過。
莫非是因子桑氏早被歷史湮沒,才無人再提?
不過此刻並非考據之時。凌司辰目光一掃,又復歸於平靜,只側首問了一句:
“所以,有甚麼異樣?”
知微和漆九對視一眼,很認真地道:
“異樣就是……沒有異樣!”
“店家,不用找了。”
向鼎隨手甩了幾枚銀銖在桌邊,和凌北風一前一後走出麵館。
此時正值晌午,長安街上人頭攢動,酒肆茶樓皆客滿,車馬商旅穿梭不斷。
靈氣匯聚,熙攘嘈雜,恰是掩藏魔氣的好去處。
兩個修士,一人背雙劍,一人佩白刀,走在人群中頗為惹眼。
凌北風換了身廣袖衣裳,褪去昔日那副半邊黑甲,如今雙肩皆覆霜色銀甲,甲片層層疊嵌,從肩胛一直延至臂彎。而那一頭披肩長髮往常散亂不束,如今卻挑出一綹用烏緞束起,挽至腦後,藏去幾縷褪白的髮絲。
可到底是他,即便比之從前大改了行頭,那身氣質也不容易遮住——才剛踏上街頭,便有人低聲議論。
“欸欸,那是……斬太歲?”
“像是又不像,聽說他離了嶽山,現在是散修了。”
“大好的宗主不當,放著嶽山給魔圍了都不管,這種人還有臉現世?”
“他來皇都做甚?不就補書大會唄。”
這些話跟街邊小攤上的粉塵一樣,隨風一陣陣撲面而來。
向鼎聽得皺眉,四下一掃,那些剛才議論的人都下意識避開目光。他往凌北風看了一眼,後者卻神色冷淡,連眼睫都沒顫動一下。
“補書大會……”向鼎喃喃,“說起來,盜萬辭書的應該就是魔族吧?和那波發動魔襲的應該是一夥的,也不知是哪個魔君乾的。”
凌北風依舊不語,只顧埋頭往前走,對那些風言風語也全無反應,也不理向鼎的話。
向鼎只能自己繼續叨叨,“不管哪個,總覺得這意圖不妙啊……”
“沒興趣。”
凌北風冷冷甩下三個字,步伐不減。
“唉。”向鼎只能長嘆一聲,“這也沒興趣,那也沒興趣,結果你非要來皇都做甚麼?要不是你非要來,我是真不想來。這萬一碰上——”
話說到一半,他倏地頓住腳步,瞳孔一縮。
凌北風察覺異常,順著他目光看去。
只見前方街口,一騎高頭大馬昂然而來。馬背上的少年看著十七八歲,錦衣玉帶,騎姿挺拔,神色張揚不羈,赫然是世家貴胄模樣。
那馬雪白高壯,蹄聲噠噠引人注目,隨行幾個隨從亦俱是騎馬。街上行人紛紛讓道,沿途女子連連招呼:“向小侯爺!”“是向家小都尉來啦!”
馬背上的少年只是揚唇一笑,抬手輕輕一擺,引得街邊女子們紛紛掩口驚呼。
一時間,原本聚在凌北風身上的目光竟轉瞬被那騎隊盡數吸走。
這皇都,誰人不識鎮國侯向秀之子向珣向雲歸?
連凌北風被召進皇都幾次,都屢屢聽人談及這小侯爺之名。雖然凌北風根本不想記這些凡人,但這個向珣是向鼎的親弟弟,名字又無處不在,他就順便記下了。
凌北風看著那邊,淡聲開口:“那不是你兄弟——”
可他剛開口,卻發現身旁人已不見了。
再一回頭,只見向鼎已經躥進旁邊一個小巷,整個人藏進陰影裡,朝他招手,一臉慘白。
“別讓他看見我……”花袍男子低聲道。
凌北風略一無語。
直到那瀟灑俊逸的小都尉領著一隊人馬遠遠馳去,向鼎才敢從陰影中探出身來,臉色仍不太好看。
“雖說是兄弟吧,但我六歲就離家了,那傢伙會走路時我都在嶽山捱打了。咱倆見過幾面?他估計都不認得我。”
他邊說邊望那騎隊的方向,神情複雜,“如今他是風光得很,年紀輕輕便是驃騎都尉。我呢?唉……”
又是一聲長嘆。
凌北風斜他一眼,不以為然,“既然修仙,何必在意這些凡塵浮名。”
“話是這麼說啦,可畢竟是兄弟,多少還是有點,”向鼎正要繼續感慨,忽而眉頭一皺,想起甚麼,低聲問,“說到兄弟——你聽說了凌司辰那件事嗎?現在到處都在傳……”
“傳甚麼?”凌北風聞言轉頭。
“你真不知道啊?”
向鼎略驚,雖說凌北風訊息老滯後,沒想到鬧這麼大的風波他也完全沒聽說。
他便壓低嗓音,“就是繼任大典上,聽說他露出了魔——”
話未說完。
凌北風忽地臉色一沉,側身轉頭,眉頭一蹙,眼神警覺得像野獸嗅到了血腥氣,
“噓——!”
向鼎一愣,話卡在喉頭,下意識閉了嘴。雖已習慣凌北風偶爾神色突變、像是感知到了甚麼,但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後頭往往都不太平。
片刻靜默。
向鼎才小聲問:“……怎麼了?”
凌北風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卻勾起一絲獰笑。
“果然。”
他語氣低啞,像在自語,又像在咀嚼一種快意:
“自吞了大魔心魄後,這身體裡的古陣對魔淵脈力是愈發敏銳了。哪怕只是一縷殘息,一點氣絲,也能牽動神經。”
向鼎也跟著警覺,“魔淵脈力?”
“雖未辨出方位,但皇城之中,確有一股無以倫比的脈力在湧動。……那氣息,和當初颶衍現身時如出一轍。”凌北風扯動嘴角,“無疑,是淵主。”
他又嗤笑一聲:“不枉我潛心以待啊,那女人果然在這裡。”
“那女人?誰啊?”向鼎聽不懂了。
凌北風卻沒答,只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帶著一點哼音,從喉頭溢位,冰冷、怪異。
他一襲黑衣,立在人潮洶湧的長街,明明四周喧囂,他卻如凝於暴雨中的刀鋒,靜得駭人。
倏忽抬頭,那眼裡閃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意,
“她那麼在意她……那我偏要看看,待我把那女人的心、親手揉進身體裡,她會不會像在意她一樣,來在意我。”
“阿嚏——!”
遠在千香樓露臺上,紅衣少女一聲噴嚏打斷了身旁談話。
她揉揉鼻尖,皺眉自語:“哪來的陰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