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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皇都(3)

2026-05-19 作者:

第294章 皇都(3)

“處決?”姜小滿眉頭一皺。

那女人倚著門欄站得鬆散, 語氣卻毫不含糊:“赤狐的技藝特殊,本就是西淵的瑰寶。如今卻落到這塵土飛揚的青樓,誰來都肯施術——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守。君上能容, 本宮卻不能。”

她眼角掃來,眸光冷凝:“東尊主,是打算插手西淵的事嗎?”

姜小滿與羽霜對視一眼, 沒答話,但臉色卻已透出不悅。

雖說按理她確實不好干預西淵內事,可眼下血月將近,西淵不想辦法阻止颶衍, 反而將矛頭對準自己人?

赤狐站在一旁,眼眸顫了顫, 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垂下頭側過臉去, 似是躲避那道灼人的目光。

“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他嗓音低啞,妝面失了色, 粉白麵頰彷彿一層紙,一碰就會碎。

門邊的女人卻只是冷眼一瞥。

“嘖,”她冷笑一聲, “成, 那本宮就給你點時間,等你的答覆。”

她轉身欲走,腳步才動半寸, 卻被姜小滿搶前一步, 一掌撐在門邊, 攔住了她去路。

“災鳳, 我倒正好有話問你。颶衍的血月計劃你們究竟參與了多少?”

姜小滿語聲不高, 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不說,別想離開這裡。”

災鳳聞言似是怔了下,旋即像聽了甚麼笑話般,勾唇一笑。

“東尊主倒真是好興致。”她眼神一轉,語氣帶著點涼意,“瞧您這模樣……一臉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卻偏誤打誤撞來了皇都?”

說著,女人還還閒閒翻了個手腕,腕上的銀鐲叮噹作響。

看著姜小滿困惑又不滿的樣子,災鳳倒不急,慢悠悠把她擋著的手掰開,又抬眼環視了一圈所有人,懶懶道:“罷了,要聊要問,換老地方說吧。這破屋子狗都不待,悶得人喘不過氣。”

說完揚揚手,便轉出門了。

“老地方?”姜小滿轉眸看向赤狐。

赤狐正低頭拾起那隻墜地的銀菸斗,輕彈指尖,回身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就在樓裡,二位請隨我來罷。”

——

等赤狐帶姜小滿她們也出去時,災鳳已不見蹤影,似憑空消失一般。

赤狐便帶兩人繞了另一條旋廊,其間順手取了茶具與熱水,皆端在手中,步子平穩如常。

沿路漸高,樓下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但越往上便越靜。

他們轉入最頂層的一間舊房。

此處四周皆空,廊道寂寥,牆角掛滿塵灰,顯然是許久未曾啟用之地。

門一推開,一股悶氣撲面而來——像封閉多年的舊匣,一開啟便洩出沉積的舊味。

但災鳳卻已端坐在其中。她不知甚麼時候進來的,一身火紅的頭髮披散開來,整個人懶懶倚在黑木塌上。姿態不失優雅,漠然中又添一絲不經意的豔媚。

四下沉灰未掃,屋中靜如死地,可偏偏她坐在那兒,卻顯得光影恰好,就像這屋子本就是為她而留。

看似有人,卻又似無人來過。

三人走進屋來,門關上的一剎那,四下的喧譁徹底隔斷,屋裡靜得能聽見茶盞晃動的聲音。

災鳳沒起身,只微微一點下方矮桌,示意三人就坐。

赤狐手上施術,將矮桌旁的坐墊清理完灰塵。姜小滿和羽霜屈身落座,赤狐又擺好茶具給三人斟茶,一絲不茍。

其間都沉默著,氣氛又有些僵凝,似乎都在等誰先開口。

災鳳悠悠接過茶水,就在榻上喝著,隨機一瞟,“我說,我走之後,這間屋子就一直空著?”

她只淺淺喝了一口便將茶盞揚了揚,赤狐趕緊過去恭恭敬敬接下,動作嫻熟得如舊日奴僕服侍主位。

姜小滿在一旁看著,心裡忍不住暗道:這火鸞把身邊男人都調教成甚麼樣了?赤狐如此,幽熒也好不到哪去,連千煬都快成她豢養的狗了。

“是啊。”赤狐那邊輕聲應著,一邊收著茶盞,一邊維持著臉上的笑意,“畢竟上頭的意思,是想再尋一個……‘能超越殿下’的存在。”

“呵,那是不可能的。”災鳳聞言輕笑,捂著嘴角。

“超越的存在?”姜小滿疑聲問。

“朱厭花魁。”一旁靜靜喝茶的羽霜只輕輕吐出四字。

姜小滿看向她,依舊不解。

赤狐則笑吟吟地答:“這還得從三十年前那次花魁遊街說起。當時殿下撩起一角珠簾,恰被微服出巡的太子撞了正著。那時他便一眼傾心,非要將殿下迎入東宮不可。自那日起,香樓躍入天階,殿下入宮、封妃、冊後,一步登天。”

他手中邊斟茶邊說,“那時的千香樓,可謂飛黃騰達,風頭無兩。幕後各路權貴也都得了實惠,或升遷,或發財,吃慣了甜頭,至今還想著再養出一個‘朱厭花魁’呢。”

災鳳聽著,眼中閃現點點舊憶,輕聲笑道:“那時的陛下,還只是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呢。”

姜小滿低頭沉思,忽而憶起兒時馮梨兒唱的那段童謠,原來後頭還有兩句:

【朱厭遊街人不走,太子捧花拜香樓。

紅燈照進東宮夢,白日難見金鑾頭。】

那“朱厭”說的,不就是傳說中傾國傾城、攪動中原風雲的名妓“朱厭花魁”嗎?

一場遊街,萬人空巷。多少男人夢中魂牽,甚至連尊貴的太子也求拜香樓,執意要納她為妃。惹得朝野俱驚、太后震怒、群臣上諫、輿情遍野。

這首傳遍四方的童謠,便是那時流傳開的。

原來唱的,就是災鳳。

赤狐那邊嘆一聲:“千香樓也因此事徹底穩了地位。四世三公輪番做後臺,千金買姑娘。彼時,全中原九州十三郡的人家,都恨不得把女兒往這兒賣呢。”

姜小滿卻聽得臉一沉。

“……賣女兒?”

她一掌拍在桌案上,靈力震盪,連帶茶盞都抖得溢位水來,

“如此堂皇之地,竟明目張膽做出這等齷齪勾當!”

赤狐嚇得身子一震,手頓在半空,不敢再說話。

倒是災鳳勾唇笑了一聲,似真覺得好笑:“東尊主說這話,可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您生在仙門,可不懂凡間之苦。這窮人家的女兒,哪能跟您相比?”

“可窮人家的女兒也能有出息,只要能送來仙門,我們也收!”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這命數。”災鳳語氣依舊悠然,“自己都吃不上飯,還能顧女兒的前程?有錢人才能有選擇命運的權力,而有的,能把命換成銀子,也比餓死在炕頭上好。”

她說著招了招手,赤狐忙把續好的茶盞遞上。

姜小滿一時語塞。

倒是羽霜,冷不丁一句:“還是瀚淵好。”

災鳳正抿著茶,那茶水在唇齒間一蕩,幾乎笑出來:“可不是嘛,一切以力量為尊,貴賤尊卑,人人都逃不過罹寒。某種意義上,那才是真正的公平樂土。”

姜小滿拳頭依舊緊握,災鳳的話像一縷冷風,在她心頭來回打轉。

她想救瀚淵,把它從灰暗的命運中拉出來,變成一個真正明亮的地方——像“天外”那樣明亮。

而“天外”,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一直是那麼完美:人是善良的,四季分明,青草連野,白雲浮動,日照金輝。

與千年黑霧纏繞、只靠雷光照明的瀚淵是兩個模樣。

她一直以為,要拯救的只是那片煉獄。

可偏偏,眼下在這陽光耀眼的皇都,在這她一度以為最繁華、最文明的天地裡,卻存在著這樣的事……

她無法接受。

連她一直堅持的使命與救贖,都變得蒼白無力起來。

姜小滿咬緊牙關,眼裡燃著一種掙扎的憤怒,她直視災鳳,“以他人之苦,成就富貴之榮……皇都,天子,不都自矜仁義正道?這樣無恥的制度,為甚麼沒人廢除!?”

她一通斥問落下,榻上的女子卻始終懶懶倚著,面色漠然,並未立刻回應。

災鳳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落在少女眼中那團火上。

那火,帶著正氣,也帶著天真。

“呵呵呵呵。”片刻後,她指尖才一抬,點在茶盞邊緣,“東尊主,您當真可愛。”

“青樓這種地方,自第一座王朝開始便存在了。從西州舊都到雲州,再到今日的皇都,千年更替,一代一代換了地名,青樓可從未消失。”

“您還不明白嗎?只要有需求,它就存在。”

“甚麼需求?家裡有妻室還不夠,非要——”

“青樓可不只為了歡愉。”災鳳先把手裡的茶喝完了,茶盞拋給了赤狐。“它是貴胄往來的憑依,是尊卑秩序的延展,是場面,是身份。不是必需,卻不可或缺。您廢得了一間千香樓,自還有更多‘鳳鸞樓’、‘萬花樓’。只要供需不滅,利益不除,它便是斬不斷的藤蔓。”

“供需……利益……?”姜小滿一字一句念著。

這兩個詞對她來說太重、太陌生,是她從未認真考慮過的層面。她出生於仙門,成長在無憂無慮的環境裡,從未接觸過這種潛藏於繁華之下的骯髒。

對霖光來說亦然。凡人短短几十年的命,卻偏偏衍生出千百慾望,層層織就,灌進這個世界的骨血裡,根深蒂固。

姜小滿一時怔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羽霜也沒接,只是靜靜地聽,或許只是不感興趣。

屋中氣氛轉為沉寂。

忽有一聲:“也不是不能。”

卻是赤狐。

他食指一彈,指尖燃起一縷小火苗,搖曳著跳躍起來,

“萬年前,人族為猛獸所困,夜裡不敢行走。直到人間有了火,有了工具,有了屋舍。世間的許多不公,並非不可動搖。若歲月足夠久,我相信終有一日,這些陳腐之物自會被風沙掩埋。”

“嘖。”災鳳嗤一聲,似不屑。

赤狐卻不在意,勾起手指,讓那縷火在空茶盞裡轉了一圈,是為淨器。

一圈做完,他才抬眸朝姜小滿一笑。

“不過,即便真有那麼一天到來……”他眉眼彎彎,“恐怕,也只有亙古不朽的您能看見了。”

陽光正巧從天穹斜落,灑在金色的雕像上。

流光溢彩,亙古而立。

此乃“神綬雕像”,相傳為七百年前皇都遷移之時,由第一代帝王所建。

其時舊都大火連天,太祖籌建新都,九曲神龍自蓬萊降世,化作人形,於御階之上為新帝授綬傳印。

彼時都城百萬人叩首,紫氣東來三日不散,世人皆稱其為“天授正統”。

後人遂鑄此像以存其形。

雕像通體黃金鑄就,一雙龍角高昂,長髮如流雲披落,高抬雙袖,手捧金絲綬帶,神情肅穆,威儀天成。

此乃神龍遺影,鎮國之象。

凌司辰仰頭望著。

他來過幾次皇都,卻是頭一回踏入紫承宮內,自也是首次見到這座聞名遐邇的雕像。

與書中所載大致無差,只是他望著那雙冷漠的金目,忽然覺得——這約摸是人為雕飾出來的虛假演義。

便是在這皇都內,魔物亦行走於身邊,凡人渾然不覺。

哪有甚麼神龍護佑?笑話。

直至身後一記推搡,將他從凝視中喚回——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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