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祭壇(3)
“咔噠。”
一聲輕響。
像甚麼扣合在一起的聲音。
羽霜手腕一緊, 絲絲涼涼的觸感順著肌膚爬上意識,她眉頭微皺,緩緩睜開了眼。
偏頭一看, 卻是一盞白琉璃打的枷鎖,表面泛著溫潤髮亮的光澤。裹住手腕的內襯卻柔滑如羽,細膩得不可思議, 觸膚時有沉沉冰意,卻察覺不出絲毫束縛的痛感。
——就像是,生怕她受傷。
再轉頭看去,身下是陌生的桃木軟榻, 床榻很軟,身下像鋪了綿雲。但就在她目光再偏一寸時, 一道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
凌北風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她。
輪廓仍是記憶中那副俊朗的模樣, 眉峰如劍,眼角清寒, 一雙墨瞳無風卻起波瀾,將她的驚疑與憤怒一一照了進去。
羽霜神思飛轉,昏厥前的記憶一幀幀回歸。她渾身烈氣凝聚, 卻立馬被腕上鎖拷壓了下去。
再一看, 那鎖晶瑩的琉璃面上還有一圈金絲水紋浮動——以金制水,分明是為她量身所設。
她咬了咬牙,瞳光冷厲, “你放開我。”
男人卻神色未變, 只微抬眼簾, “放了你, 你會留下嗎?”
說著, 他俯身靠近,目光一寸寸掃過她,像在看一隻被圈在籠中的雀鳥,平靜得甚至帶了點調侃意味。
“況且,我還救了你。”他語氣淡淡,“你非但不謝,反倒一副恨不得與我拼命的樣子,未免有點過分了。”
羽霜怔了怔,片刻後,才低頭回憶。
雲海那招數奇詭,天羅地網般的金線切切實實打中了自己。從天而落時,朦朧之間確有一道黑影飛掠而來,替她擋下最後一擊。
她本該逃不掉的。是凌北風救了她。
更別說體內那原本肆虐的靈力,此刻也全數平息,想是他還替她療了傷。
意識清明之後,羽霜語氣也稍緩了幾分:“……你我本就是敵人。為何要救我?”
凌北風聞言卻笑了笑,聲線低沉、從容,帶著一股讓人摸不透的情緒:
“十幾年來,天界教我殺魔,他們說,只要殺得夠就能飛昇。可我殺了,他們卻反悔了。所以我現在不照他們的劇本走了,他們讓我誅盡天下邪魔,而我,只殺對我有用的。”
“至於我在意的……我偏要護著,誰也不能碰。”
羽霜聽完,眼神一凝。
這個男人,她實在看不透。
就像上次見面,他一言不發捏碎她遞的血瓶,又說些奇奇怪怪充滿霸道的發言。此刻再聽,更覺他的思路自成一套,腦回路清奇,和常人完全不同。
她心裡正亂著,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一下擊中了她的心神。
也泛起一種說不出的驚悚與混亂。
她猛地盯住他,低聲問:“秋葉……是你殺的嗎?”
——
凌北風眼中有寒光一閃而過。他卻沒有迴避,語氣平平:“是。”
羽霜只覺渾身一冷。
“為甚麼?為甚麼要用那樣的手法……那麼殘忍……”
男人依舊漠然地回答:“我說過,我只殺對我有用的,也只用對我有用的方式殺。”
一句“對我有用”入耳,如冷風穿骨,彷彿心中唯一的柔軟處被不著痕跡地碾過一刀。
羽霜渾身一顫,臉色倏地變得煞白,被拷住的手掌更是一瞬收緊成拳。
“你真不是人……你不是人!!”
這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她惡狠狠罵著,像在咬碎每一個字。
羽霜用盡全身力氣掙動,但那琉璃枷鎖咒力極重,剛一動,烈氣便如被抽空一般徹底洩散。只餘下軀體在床褥上蜷曲,喉頭髮顫,怒意燒灼,卻化作難堪的無力。
凌北風卻沒有動怒,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我當然不是人,”他說,“我是未來的神。”
他慢慢俯身靠近,像是還想觸碰她。
“呸!”
羽霜抬頭就是一口唾沫,毫不猶豫地吐到他臉上。
唾沫順著頜骨線滑落,凌北風只是眉微動,伸手擦了擦,沒有說話。
也沒惱,只是神色淡了些。
他不再靠近,轉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平和道:
“你的傷才好,先冷靜一下吧。”
說完,他甩了衣襬,轉身離去。
那之後,一連數日。
一天、兩天……這間屋子沒窗,只在頂上留了個窄窄的通風口。
羽霜一直被困在這間逼仄的居室裡,雙手仍被琉璃枷扣在床柱上,只留得手臂稍微能移動一點的餘地,讓她勉強靠著坐起。
她試過調息,嘗試凝聚烈氣,可那鎖上的金咒極重,幾次一動,體內氣脈便如被死水壓住,動彈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無光,白與黑混在一塊兒,羽霜也早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只靠著身體的疲憊與口乾唇裂,去感知時間的流逝。
就在這時,門輕輕開了。
凌北風無聲而入,腳步很輕,手裡還端著一碗水。那水盛在白瓷碗裡,瓷胎薄得透光。
他沒有說話,只在床側坐下,把水碗貼著她的唇邊舉了過來。
羽霜眼神昏沉,卻本能地湊過去,唇剛觸到薄細的瓷沿,便下意識一頓。
但她太渴了。理智沒撐過一息,就被身體碾了過去。
她一口一口喝得急,溫熱的水溢了出來,濡溼了下頜。凌北風的手抬了抬,微微傾碗,將碗送得更近了一些,好讓她喝得更穩。
他仍舊沒開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靜。
不過羽霜暗自慶幸,他不說話是最好。
可她剛剛松下心來,忽覺一隻掌心覆上了她的發頂。
緩慢的,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撫觸。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
下一刻,她驟然驚醒,渾身戰慄。
那一口未吞下的水卡在喉頭,她驀地一咬碗沿,身子一歪,用盡全身殘力將那隻瓷碗狠狠甩開。
“哐啷”一聲——
瓷碗落地翻滾,水濺得滿地都是。
凌北風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撞得後退半步。
而羽霜咬牙喘著氣,死死瞪著他,唇邊還掛著水漬。
“別碰我。”她說。聲音幾近低啞。
凌北風看著她良久,神情無波。
也依舊無怒意,只沉默地看著她幾息,便俯身,將地上的碎碗一片片拾起。
末了依舊一言不發,便那般拎著碎瓷,轉身,緩緩而出。
——
又過了許久。
桌上燭臺上了術法,燒盡一盞便自動點亮下一盞。直到第六盞也將盡,羽霜才再次聽到門開的聲響。
凌北風走進來,手中託著一隻白漆食盤,盤中熱氣騰騰,卻是一盤熟牛肉。肉裹著油紙,切成了薄片,撒了些椒鹽,外頭微焦,內裡還帶些肉汁——一看便知是剛從城中集市買來。
只是香味一入鼻,羽霜胃裡便如針扎般難受起來。
這回凌北風坐得遠了些,盤子擱在矮几上,用筷子一片片夾起,送到羽霜唇邊。
羽霜本是強撐著不理,眼睛都不抬,可終究飢餓難忍。起初她還有些遲疑,終是咬了第一口。
而一旦開口,便再難停下。
牛肉鹹香綿實,越嚼越香,彷彿每一口都在喚回身體深處的求生本能。
凌北風並未多言,只是一筷一筷地喂著,眼神平靜,動作剋制得近乎溫柔。
若不是床上的美人兒手腕仍被鎖著,遠遠看去,倒真像是哪戶小夫妻,丈夫在細細照顧生病的妻子用飯。
等最後一片牛肉喂完,凌北風拿出一方雪白帕子,湊過去為她擦拭唇角。
羽霜卻忽然抬頭,猛地咬了過去——
卻只咬到空處。
凌北風指一收,輕而易舉避開了她那一口。
他也不氣,反而低低一笑。
羽霜盯著他,忽然問:“你到底怎麼才能放了我?”
凌北風看著她,語氣不疾不徐:“只要你不跑。”
“我不跑。”羽霜低聲說。
“我不信。”凌北風目光低垂,“你知道了三法相與‘兵器’的秘密,難道不會回去告訴你的主君?”
羽霜沉默不言,眼神卻壓低了些。
好將眼底的敵意都藏住。
良久。
凌北風彷彿也沒指望她回答,只輕聲道:“我只想把你留在身邊,做我的貼身神侍、坐騎鸞鳥。只要你肯跟我,沒人敢再為難你。”
羽霜卻已懶得罵他,懶得再掙,只倚著床柱嗤笑一聲。
她靠著床頭,眼神卻不看他,“你殺了那麼多魔物,卻要我相信你不殺我?”
“當然。”凌北風答得也乾脆,隨即起身道:“風鷹是我殺的,離火、懸沙、秋葉也都死在我手裡,以後還會有更多。”
“但若不是我殺,也會有蓬萊的人殺——你可知為何?”
羽霜不答,偏過去的側臉淡漠,目光始終落在牆壁上。
凌北風並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只因蓬萊的‘諸天法相’與你們的脈象相合。無論是魔心還是魔丹,最後都會落入他們手中,被雲海戰神、金翎神女、或是其他混蛋煉成戰器。你們就像移動的資源庫,他們想養‘兵器’,便絕不會放棄掠奪。貪婪、無盡,除非把你們全都屠乾淨,不然絕不會停手。”
他說得冷然,又補了一句:“這是雲海那混蛋親口與我所說,不會有假。”
羽霜眼角一動,終於將目光緩緩挪了過去。
這些內容似乎都是重要的情報,卻被凌北風這樣輕飄飄地說了出來,她不由得有些詫異。
凌北風卻收了語鋒,話頭一轉:“與其如此,何不交與我?只要我夠強,我能廢了蓬萊的‘兵器’,能改變腐朽而愚昧的天界制度,能護得住你,也護住你想護的人。”
“你只要開口,我可以不動霖光,也不碰東淵的魔族。”
說到最後一句,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如何?”
那語氣,竟像是在商量,也像是在試探,竟帶著一分竭力的討好。
羽霜眼裡掠過一瞬的怔忡,但很快被她壓下去了。她目光中原有的防備也悄悄淡了一些,似是在思量。
凌北風便伸手過去,落在她頰邊,掌心灼熱如火。
羽霜卻沒有躲,也沒有反抗。
他便得寸進尺,竟彎身靠得更近,低下頭,氣息貼近她唇邊,
“一切……都是為了你。”
話音才落,人已欺身而下,俯身試圖吻她。
但羽霜眼中驟然掠過一抹鋒光。
鐵鏈生響,血肉撕裂,隨之便是——
“啪!”
那聲音清脆響亮,在靜謐的屋中炸裂開。
凌北風整張臉被打偏過去,側頰迅速浮起一抹彤紅。
羽霜氣息不穩,喉中帶顫。
方才枷鎖被她生生扯動,手從其中強行掙出,素腕處皮肉猙獰,鮮血一路沿著指尖滴落在地。
可她連眉都不皺一下,只是死死盯著他,眼神發狠。
“為了我?”她呸了一聲,冷笑道,“你只是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