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祭神節(4)
凌司辰心情很差, 乘風御劍不停頓,徑直便去了杏香樓。
樓外尚未懸出開門的木牌,時辰未到, 香料鋪內尚在備制。
他也不等。
抬手一推,門扉應聲而開。守門的小夥計上前欲言,卻被他一手撥開。
堂內, 一樓香案邊幾位女娘正忙著拈料分香,聞得動靜抬頭一望,見是他來,俱都停了手。
一時間, 香氣未散,個個盈盈起身,
“哎呀,是凌宗主?”
“今兒個是來買香, 還是又來尋美人兒的呀?”
俊朗又謙和的凌大宗主誰不認識?只可惜,名花有主。
凌司辰頷首還禮。
他素來記人臉熟, 認得這些姑娘多是昔日尋歡樓的舊面孔。
她們自銀杏樓改制後便聚至此處,隨那“紫珠夫人”調香制器,他倒不意外。
他便答:“來尋世上最美之人。”
一語落下, 姑娘們笑成一片。
“宗主說的那位呀, 昨兒剛回來呢。”有人往上指了指,“這會兒正等著您呢。”
凌司辰聽了這話,眼底便泛起笑意。胸中積鬱, 竟似也散了些。
他一手抱著木匣, 一手提著寒星劍, 拾級而上。每走一步, 身後那些纏人的事便抖落幾分, 甚麼菩提啊嶽山啊他只想拋諸腦後。
尤其是今日,這些紛擾煩緒通通不能來打攪他。
又因,他收到了她的信——她一定也是因為今日特殊才回來的。
這般想著,凌司辰連腳步都輕快了。
——
銀杏樓經改裝後,二樓特設了一道隔門,以防喧擾。
凌司辰登至門前時,腳步頓了一頓。
平日他來時,這門都是開著的,如今卻掩著,莫不是她正在歇息?
於是,他將酥糕盒負於身後,提劍的手則伸出兩個指頭去試推門扉。
“吱呀”一聲響,卻未開全。
他再推開一寸,探頭看入內,見廳中空落,似無人影。
既然沒人他也不擔心了,便推門大開,邁步而入。
可就在他踏入的一瞬——
寒光一閃,眼前有銀芒倏地劃過。
一柄短刀正面襲來,刀身不過兩指寬,像是切魚剖肉的刀子,刀光卻鋒,直取他眉心。
凌司辰瞳光一閃,腳下一錯,靈巧地避開。
那刀擦著他耳邊飛過去,然持刀人卻順勢折腕,又是一記橫斬襲來,
凌司辰便往後下腰,腰身靈活彎如半弓,再次堪堪避過。
他彈起身後翻腕橫舉,寒星未出鞘,劍鞘便已撞上刀鋒,金鐵交擦,輕響一記。
又順勢撥轉,卸去力道,隨即一記前推,將來人迫退數步。
全程,白衣青年只用前臂應對,整套動作卻行雲流水,輕盈如燕,木盒始終穩穩護在身後。
而對面那人退開兩步,卻也不亂,半身一側,刀鋒唰地橫在胸前。
凌司辰這才抬起眼。
他方才一心應招,如今才有餘暇看清持刀者的模樣。
原來竟是個女子。
一頭黑髮細細束成麻花,斜垂在肩頭。面容生得乾淨,不施粉黛、不著珠翠,眉眼始終帶著平和的笑意。
她穿一件沒有任何雜色的素綠中衣,外罩棉麻色的馬面裙,既不繁飾,也無佩物。
看著不過是個極尋常的女子,甚至在街角茶攤中也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但站在近前,她那刀氣未發的沉定氣息、幹練俐落的身形,還有方才那連貫無滯、出手老練的刀法,卻讓人無法忽視。
雖然全程未用任何烈氣,但若不出意外,當也是魔族。
“身手還不錯,反應也挺快的,看來也不像羽霜說的……除了臉一無是處嘛。”
對面那麻花辮女子將刀收回,換出一副笑容,頷了一下首,“第一次見,幸會,歸塵之子。”
“別叫我這個。”凌司辰卻不客氣。
女子並不在意,微微揚眉:“難道有錯麼?瀚淵土脈非旁人可承,你既承其冠,便要擔其重。少尊主可懂這道理?”
“你想說甚麼?”
“身負土脈之力不說,還攬下嶽山宗主之位,現下又同君上親近——少尊主這野心,可比天還高呢?”
麻花辮女子輕飄飄地說著,腳步一繞,從凌司辰背後掠過,又繞著他轉了半圈。
最終停在左側,仰頭凝視著高她一頭的白衣青年,
“我對你的想法不評,但你若是想做君上的人,那便該按我們東淵的規矩來。你那宗主的身份須得舍下,北淵少主之位也得棄掉。你,能做到麼?”
“……”
見凌司辰臉色越來越難看,女子不停口,反而嗤了一聲,“如若做不到,我勸少尊主趁早斷了這念頭。長痛不如短痛。”
“……”
這時,內間卻忽傳來一聲打岔:“哎呀好啦好啦。”
紫衣女子笑盈盈地踱步出來,先衝凌司辰眨了下眼,又朝那女子微偏頭,“誒,琴溪,你這個樣子小心君上的臉色哦。”
凌司辰這才知道眼前的人是地級魔琴溪。
排行十八的大魔,百魔捲上只寥寥幾字,說她四百年前曾一人滅過玄陽誅魔小隊。煉氣為刃,刀法極快,爾後四百年再未現身;可據巖玦所言,此人乃東淵醫師,卻是說話輕聲細語、為人溫和良善。
此兩種說法完全相沖,他那時便不知該信哪個,如今見著本人,更是不知道了。
琴溪聽完吟濤這般一說,眼中鋒芒收了收,抿唇一笑,
“少尊主,我不若吟濤這般隨和,言辭直了些,多有冒犯。”
凌司辰未應,只淡淡挪開目光。
本以為此番便罷,誰料對方又湊近了來,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視他,
“但,我可不會收回我說的話哦。少尊主還是好好想想,嗯?”
凌司辰回眸看她一眼,依舊不置一詞。
吟濤趕緊把琴溪拉回來,連推帶哄地將她支走。
——
紫衣女子合了門扉,才返回過來。
她拈起瓷壺,斟了盞熱茶遞來,算賠禮道:
“您也別把琴溪的話太當回事,她這個樣子慣了,其實沒惡意的。……說起來,凌宗主是來找君上的吧?”
“嗯。”凌司辰剛才渾身繃緊,這才略松。
他並未伸手去接茶,只抬手輕搖,示意不用。
吟濤便把茶收了回去,依舊笑道:
“不過,君上不在樓裡哦。”
“不在樓裡?”
紫衣女子瞥了眼他懷裡的木盒,掩口一笑,“本來是想等您的,可惜啊——”
她拉長了語調,眼角一彎,“酥糕太好吃了,她就去吃酥糕了。”
酥糕?
凌司辰蹙了一下眉。
“甚麼意思?”
吟濤早已踱到窗邊,慢條斯理地支開窗扇,偏頭示意:
“喏,各種口味呢。凌宗主不如也下去排一個?再晚些,君上可就吃飽咯~”
凌司辰面色陡變,腳下便是一動,幾步踏到窗前。
他順著吟濤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見底下支了個小棚子,棚前卻排著老長一條隊。且清一色皆是男人,個個手裡捧著糕盒,笑得那叫一個諂媚,眼巴巴望著前頭。
那紅衣少女呢,就坐在棚子裡頭,斜靠椅背,送來一盒她吃一盒。
凌司辰愣了片刻。
簾子雖擋了大半張臉,但那雙手的模樣,那坐姿,他怎麼可能認錯。
方才尋她時那點心急與焦躁還未褪盡,如今好不容易尋見,竟是這般光景!?
更別提他心中本就一團鬱結
好不容易才將先前的負面情緒通通藏住,急匆匆來見她……
凌司辰沒說話,唇角線條卻冷了下來。
心裡泛上一點莫名的酸,竟衝得眼底像是失了焦,連呼吸都帶了熱。
這樓他是不想慢慢下了。
只聽窗扇“譁”一聲被撐開,
一道白影袖袍一揚,反手一撐窗框,矯健翻了出去。
從那窗下看去,便是這銀杏樓的背面。
棚子是晌午時新支的,姜小滿早上吃了幾樣點心,仍覺不飽。好在吟濤給她想了個主意。
這不到半個時辰,人就給他安排上了,井然有序的。只沒料到來的人竟這般多,從棚前一路排到了后街。
第一個人上來時,姜小滿還挺有興致。
仔細看看那人,模樣老實,頭上戴條綸巾,像個商賈子弟。不過嘛,個子矮了點。
那綸巾男子有些羞澀,撓著頭,不先遞糕點,倒先遞上一封信,
“這,這個,是想給晚珠姑娘的。自從上月十五見她一面,在下便被她調的香——”
“打住打住。”姜小滿敲了敲案子,不耐煩,“吃的呢?”
“誒、誒——煩請姑娘過目。”男子趕緊拿出木盒。
揭開蓋子,裡頭整整齊齊擺著四個蓮花酥,還起了糖皮酥亮,看著挺用心。
姜小滿餓極了,抓了一個就咬一口。
“酥糖皮,芝麻餡兒?”少女嚼動著,抬起頭來,大眼睛炯炯認真,“這麼好的皮,居然包芝麻?怎麼不包肉餡兒?不過關,拿走。下一個。”
“姑娘?不是、不是……肉餡兒?”
綸巾男子還在叫喚,就被姜小滿招呼夥計給他拖走了。
下一個上來的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衣著金貴,一看就家底殷實。
他一揮手,身後家丁抬上個榆木盒,油光發亮。
“小娘子你瞧好了,這是哥特地做給你們老闆娘的紫金桂花糕!用的是南海紫蘇蜜,桂花是天山雪水養的,尋常人想聞一聞都難!”
“老闆娘?”
姜小滿都沒聽清他後面那一串,光前半句就不太高興,但還是要吃的。
勉強吃一口,吐了,
“不好吃,拿走拿走。”
“喂!我說你這小妮子——”
胖男人一句沒說完,也被拖走了。
下一個男人上來,小聲開口:“我、我是給春枝姑娘的。簡單了些,但我們相戀快四年了……勞煩姑娘給個機會。”
姜小滿拿起一個,嚐了一口,點點頭。
“嗯,好吃,情真意切。留下,我一定給她送到。”
“謝謝,謝謝姑娘!這封信也一起!”
那人留了糕點和信,歡天喜地走了。
姜小滿打了個呵欠,看著隊尾還排著老長一溜。
不著急,慢慢吃。
她吃到後面啊,看煩了也看膩了,這些男人都長得千篇一律,來來去去,好沒意思。
少女乾脆懶得抬頭了,眼睛只盯著桌案上的糕點,只管吃吃吃和擺手勢。
渾然未覺,一道影子已悄然插進了長隊,還蠻橫地把其他人趕跑了。
認出那人的都知趣退了幾步,不敢惹他。
“下一個。”
姜小滿嘴裡還嚼著呢,招招手,也不抬頭,看著夥計把點心挪走,
然後,一道黑影過來了。
身形比前頭幾個高出不少,一片陰影罩下來。
她下意識還沒反應,只聽“啪”的一聲,眼前的桌案震了下。
一個木盒被猛地拍上來。
嘿,脾氣挺衝。
姜小滿卻被眼前的酥糕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因為當真醜。
不知道是做成就是這樣,還是被撞壞了,或者是被剛才拍壞的,反正邊歪角歪的一塌糊塗。
出於禮貌,她還是伸手撚了一個,打算禮貌嘗一口就將人打發走。
可誰知——
那一口咬下去的瞬間,
少女陡然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