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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祭神節(3)

2026-05-19 作者:

第280章 祭神節(3)

凌司辰抬頭看了來人一眼。

菩提的打扮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沒穿他那一成不變的玄袍了, 改了身鬆鬆垮垮的米白褒衣,外頭搭件單薄鶴氅,腰也懶得束, 倒是內裡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凌司辰原本還想說他兩句,但想到他三個月前那副命懸一線的樣子,再看這身還有勁折騰的模樣, 倒鬆了口氣。

走過去,胳膊一掄,錘了他一拳,

“丹閣那邊的事你處理完了?有閒心晃到我這兒。”

“哎喲痛痛痛, 少主手下留情!”分叉眉男子抱著肩膀嚷嚷,苦著臉回道, “早處理完了,順道過來看看。”

這叫得挺慘, 但一看就知道其實恢復得不錯。

當初是真個傷到快沒命,躺了整整一個月。

可剛能下床他就四處跑, 嘴上說著“欠嶽山的,不還不踏實”,上上下下, 累活幹了不少。

魔族的體力就是好, 半條命都能頂尋常修士幾倍的氣力。

凌司辰睨他一眼,揚了揚下巴,“這都幾個月了, 還給我裝疼?”

“少主你打人帶著磐元之力, 在下哪扛得住?”

“少來, 我收著力了。”

凌司辰這般說, 卻不由得又打量了菩提一眼。想起之前他挨那一下, 卻默不作聲了。

半晌,他才說了句:“不是朋友嗎?為甚麼真對你下殺手?”

說的是颶衍。

也不是第一次提這事了,菩提也跟他說過曾在南淵的舊事。

只見菩提神色一滯,隨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

“南尊主是個比較直的人……”

“再直,這是對友人該下的狠手嗎?”凌司辰截斷他,“若這都叫朋友,那敵人又是甚麼?”

“不過是自小認識罷了,畢竟我跟他地位懸殊。而且南尊主這個人成長很坎坷的,有時候我也摸不清他在想甚麼,或許……他從來沒拿我當過朋友吧。”菩提兀自苦笑。

凌司辰沉默了一息。

許久,才低低嘆了一聲:“也對。哪怕是從小熟識,有些人長大後,終歸是變了模樣。”

他收了神色,走回案前,順手從果盤裡拈起一顆紅果來,

修長手指轉動著果子,神色有些散,似是在回想甚麼。

菩提看著他,忽而道:

“少主這話……可是說的大公子?”

凌司辰垂眸不語。

其實他一時想到的人有二,

一則凌北風,一則荊一鳴。

荊一鳴在那日之後便失了蹤跡,大約是離了嶽山,回幽州投奔他母親去了吧。

而凌北風……依舊杳無音訊。

他若真殺了秋葉,颶衍斷不會善罷甘休。若是對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颶衍那般強悍,尤其那招祝福技,凌司辰閉關時反覆揣摩、將那次交手在腦中重演了無數遍,終究也參不透那到底是甚麼招數。

那般詭譎,縱是他那長兄碰上,怕也難保無虞。

況且他上一次見到凌北風,分明弱成那樣。

但雙煞如果沒說謊,那樣的凌北風,又是如何殺得了秋葉那樣的大魔的?而且雙煞所說的,“活著剖心”,如此狠絕的手法,真是他所為?

凌司辰不願去信。

可心底,卻怎麼也壓不下那一點隱隱的不安。

“少主?”菩提見他出神,低聲喚了一句。

凌司辰這才回神,輕搖了搖頭,

“算了,不說這個。”他靠回桌邊,把手裡的紅果隨意一拋一接,似乎想換個氣氛,“說到底……颶衍那時候也是真的要殺我。謝了啊,菩提。”

菩提聞言,笑意溫和,點頭作答:

“自困穹地牢那時起……不,確切地說,是從少主自東尊主手中救出在下之日,在下便銘心知恩。”

他頓了頓,又認真道:“在下敬服少主果敢無畏、志義凜然,自那日起,便立誓追隨左右。”

“追隨?”凌司辰手中果子拋起,接住。視線落菩提臉上,“你不跟著歸塵了?”

“不跟了。”

凌司辰挑眉一笑,“行啊,那我也有話說在前頭。我是有北淵血脈不假,你叫我少主我也認了。但……我既然選擇了嶽山,從今往後,我會與其他魔族劃清界限。”但他又低咳一聲,“……嗯,小滿不算。”

“自然。”

“既要追隨我,那今後不得再偽裝身份,不得妄動殺機,所有行動需稟於我,絕不可有隱瞞。你能做到嗎?”

這話一出,菩提卻是一怔,神色凝住。

凌司辰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怎麼了,做不到?”

“不是。”

菩提垂下眼,指尖略收,像在躊躇,

半晌後,抬頭直視他。

“在下確有一事,須與少主明言。既立誓追隨,自當無半分欺瞞,若有所隱,也算不得真心。”

凌司辰:“那你說,我聽著。”

“在下早年奉君上之命,曾犯過一事。”

凌司辰不以為然笑,指尖又開始轉果子,

“我知道,銷燬魔丹嘛。也不是你的錯,畢竟你人在——”

“在下要說的不是這個。”菩提糾結了很久,抿了抿唇,深呼吸,眼神才定然,“在下曾揹負四條人命……衡嬰、道同、幹壁、挪坤四人,是在下所殺。”

話音落下,屋內一瞬死寂。

凌司辰原本舉著的果子失手墜地,砰地一聲落到地上,又滾幾下撞在桌腳,發出沉悶迴響。

他怔然站著,眼睛陡然睜大。

偏此刻外頭突起一陣風,將那扇未闔的門“嗙”地合上,響聲震耳。

風聲也沒了,整間屋子頓作沉默。

菩提則垂首,不語,也不動。

良久,凌司辰終於眨了下眼睛,似是醒轉。

他先彎腰撿起落地的果子,放回桌案上。又拂了拂鼻樑,視線換了一處。

“你說‘殺了’……是甚麼意思?”他再次確認了一遍,“我記得顏浚告訴我,說那四位前輩是被突襲而來的大魔月謠……”

“月謠死了。”菩提答。

卻依舊沒抬頭,只低低道,“早就死了,在雲州,您那時就殺了她。而嶽山那四人——”

他這才抬頭,“皆是在下殺的。”

凌司辰一瞬無言,連呼吸都遲了兩拍。

他視線反覆亂竄,似是腦中翻江倒海。

先是月謠。

原來自己一直以為未能達成耿耿於懷好久的雲州一戰,是自己贏了?……不重要了。

比起這個,更重的,是嶽山血債。

四條人命——衡嬰、道同、幹壁、挪坤,此四人皆是刻名入凌家祠堂的真人。

那是四條鮮活而沉重的人命,當初聽聞,乃是喪禮上前宗主曾發誓必然要討還的血債。

凌司辰抬起頭,面色繃得又緊又白。

“甚麼時候?”

“就在……少主破出三重結界的時候。”

“為甚麼?”

“是……君上的命令。不能讓您的身份被發現,他們四人……那時候已經開始懷疑您了。”

“那為甚麼才告訴我?為甚麼一開始不說?”

最後一問,凌司辰驟然提高了音量。

然這話問出口,菩提卻蹙著眉頭,臉更低。

他嘴唇顫動了許久,才低低磨出一句:

“在下那時候……”

……

“咚!——”

一聲悶響,凌司辰猛地彎身,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

桌案劇震,木面頓時碎裂凹陷。那枚果子被震得跳起數寸,又落下,滾動兩圈,孤零零地停在桌案一隅。

菩提一驚,慌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卻沒有再說下去的機會,因為凌司辰顯然已經不想聽了。一雙眼底金光迸發,熾烈得彷彿要灼穿空氣,映得眉目間全是冷厲。

若非念及眼前人尚在傷後,怕是這一拳早砸他臉上去了。

菩提則跪著,鬆垮的褒衣垂落地面。他垂首避開那道灼熱的目光,眉間的痛楚和自責則愈發深重。

沉默中,凌司辰緩緩側過臉,不願再看他。

唇角冷冷勾起,輕飄飄地吐出一句:“你滾吧。”

“少主……”

“我說——滾出嶽山。”

凌司辰忽然轉回頭來,眼睛瞪著,血絲密佈,“我不殺你,就當是我還清你救我的人情了。”

怒氣翻滾,他一口氣上湧,不肯停歇:

“讓你進‘斷茗陣’,是我對凌家先祖的侮辱,你懂嗎?菩提!”

“你置那些救你的人何地?你又置我於何地?!”

“你就不配待在嶽山……你這害人的魔物!”

每一句話都如重錘落地,讓菩提胸中痛苦愈甚。

他跪在那裡,只覺口中苦澀難言,卻也無法回應。

沉寂半晌,凌司辰緩緩吸了幾口氣,胸膛才終於不再劇烈起伏。

他手壓著眉頭,最後說了一遍:“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菩提垂眸,神色黯淡至極。

沒有辯解,也沒有求情。

既然選擇了追隨,那凌司辰的話自是命令。

他雙手抱拳,重重一拜。

“那少主保重。”

說罷,起身離去。

未再說一句,未再回頭。

凌司辰手仍壓著眉心,低垂著眼。只聽得腳步遠去,與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

他唇角微動,輕輕扯出一笑,卻像是笑給自己的。

笑自己,太天真也太貪心。

到頭來,北淵少主和凌家宗主,他終究只能選一個。

他太高看自己了。

也是他,太小看了這世道。

——

凌司辰還沒吃午食,但已經吃不下了。

胸口悶得發堵,一點也不餓。

本想趁著晚上花燈前的空隙,巡察諸峰弟子修煉,不想這一出,甚麼心思也沒了。

腦海中,只餘下一人,只餘下一事。

他慢慢收回手,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隻靜靜擺著的木盒上。

抬手取了過來,抱在懷中。

他不作停留,氣沖沖推開門,便一路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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