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夜彌天(四) “我為你而來”
九轉輪迴陣又名弒神陣。
陣啟之時, 萬法不侵。
老閣主相里珩站在陣外,面如死灰。
百年的籌謀,百年的心血, 他算盡了天時地利,算盡了人心向背,好不容易走到最後這一步,沒想到卻把最關鍵的人親手送入了死局!
辛夷若是死了,他如何對得起死去的妹妹?如何對得起這天下蒼生?
他恨不得入陣受死的是自己。
哪怕死上千次, 萬次,挫骨揚灰!
此刻, 九轉輪迴陣中央,被捆仙繩捆住的辛夷完全動彈不得。罡風如刀,割裂了她的衣袖,劃破了她的臉頰, 可她卻不覺得痛。
方才陣外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相里遙是她的母親,妖皇是她的父親。
她曾經無比羨慕越清音, 羨慕她有那樣一個為了她不惜脫離相里氏的母親, 羨慕她有傾盡一切護著她的舅舅,也羨慕她一帆風順的人生。
沒想到這一切都是她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得到的這一刻,她也永遠地失去了。
或許冥冥之中的確有命運。縱然她的父親母親用生祭為她換取了百年的安穩, 她還是逃不過既定的命數。兜兜轉轉, 她還是與陸寂有了牽絆, 陰差陽錯,也還是來到了補天台下。
腳下的陣法飛速運轉,千萬道罡風如劍氣一般縱橫交錯,就在陣法徹底引爆的剎那,一道玄色身影破開罡風, 朝她奔來。
玄衣墨髮,眉眼冷峭。
是陸寂。
他還是來了。
明知這是陷阱,明知這是為他設下的死局,明知只要他轉身離開,就能獨善其身,他還是來了。
捆仙繩應聲而斷,辛夷跌入他懷中的那一刻,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聲音哽咽:“為甚麼?”
陸寂也想問自己為甚麼。
他一向自詡冷靜,自詡涼薄,但每每碰上她總是失控。
或許是從她以血燃香,踏遍雍州尋找他開始的。
或許是從她捨身相救,為他擋下妖花的劇毒開始的。
又或許更早,在為他熬了一夜尋找玉佩,在託著腮雙眼盈盈地請教他,在他還是一個書生,她還是一株沒化形的野花,炎炎夏日的午後,她悄悄攀上他的窗前,把花枝編成一把傘替他遮陽時……
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將他這潭死水攪得泛起漣漪,繼而掀起巨浪,最終演變成滔天之勢,再也無法平息。
他抬手撫上她染血的臉頰,語氣還是那樣淡:“不為甚麼。只是做不到看著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話音剛落,那隻原本緊緊攥著她的手突然鬆開,反手一推,溫柔又有力地將她推出陣外。
那一瞬間,辛夷感覺到手中被塞了甚麼東西。一低頭,才發覺是個裝著鑰匙的香囊。
鎖著方知有那副能帶他穿越的眼鏡的鑰匙。
原來他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現在給她,是要她跟方知有一起走嗎?
可他呢?
辛夷想要抓住他,可那一道推力太猛太疾,她只來得及看見他的身影在漫天罡風中越來越遠。
他真傻,為甚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相里珩之前還萬念俱灰,下一刻卻看到一個白衣染血的身影被送了出來!
緊接著,陣法徹底開啟。
精純的靈力從陸寂身上被抽取而出,向上輸送,直貫補天台。
神龕中那簇從萬年前便不滅的天火驟然竄高,化作熊熊烈焰。烈焰上方,青銅鼎中流淌出五色光暈,絢麗奪目,將整片天空染成斑斕霞彩。
原來這整座補天台,就是一個巨大的煉化爐。
煉化五色石,也煉化陣中之人。
辛夷跌坐在地,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她拼命爬起來,衝向陣法,可陣法邊緣籠罩著千萬道縱橫的罡風,剛靠近便被割得血肉模糊。
瑤光君一把將她拽住:“辛夷!別衝動!來不及了,陣法已經開啟了!”
辛夷眼眶通紅,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為甚麼能把我送出來?”
“剛剛陣法還沒徹底開啟,他是用盡全力把你推出來的。”瑤光君死死攥著她的肩膀,“他比誰都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能辜負他,不能白白去送命!”
“不會的,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辛夷跌跌撞撞撲向老閣主,死死拽住他的衣袍,“這陣法是你佈下的,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相里珩聲音顫抖:“老夫也無能為力。這陣法一旦開啟,雲山君的靈力會被抽乾,用以煉化五色石,除非天裂被修補成功,否則陣法將永不停下。你怎麼樣,身上的傷可有礙?這些年是舅舅對不起你,舅舅……”
辛夷卻甚麼都聽不進去了。
她跌坐在地,呆呆地看著那熊熊烈火,看著五色石的光暈一點點變得濃郁,壓抑了太久的悲憤終於決堤。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被罡風劃破的傷口上,蜇得生疼,可她渾然不覺,聲音嘶啞。
“你們為甚麼不信我?我占卜,他化災,一切明明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如果不是你們,他本可以不用死的!”
“天靈谷那次險些害死他還不夠嗎?”
“青州陸氏三百多條人命還不夠嗎?”
“你們憑甚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意傷他、害他!”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她曾經想要拯救的蒼生,可此刻她只覺得可笑:“蒼生重要,他難道就不是蒼生嗎?”
沒有一個人抬得起頭。
眾人心緒複雜,一時間不知是羞愧還是懊悔。
一片死寂中,越清音卻笑了,那笑意在臉上扭曲得近乎詭異:“陸寂終於還是沒逃過!果然是天命註定,就算你父母捨身相祭又能如何?就算你們竭力救人,四處救災又能如何?他還是要死的,你也要死的!”
話音未落,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扇了過去。
越清音整個人從輪椅上栽下來,狼狽地跌在地上。
辛夷手還在抖,聲音卻無比堅定:“你滿口天命,當真懂命數之意嗎?你才是躲得最快的那個!毫無廉恥,只有私心,搶了這麼多年的身份,享受了這麼多年的風光,你就沒有一絲歉疚?你又有甚麼資格在這裡評說他?”
越清音臉色煞白。
周圍看向她的眼神也變得嫌惡,彷彿刀子一般,她剛剛癒合的臉彷彿又被劃開,鮮血淋漓。
她捂著臉,卻愈發聲嘶力竭:“我說得有錯嗎?事已至此,陸寂不管願不願意,都已經煉化五色石,接下來只要你獻祭就能修補天裂,結束這場災難,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嗎?你說我自私,可天下像我這樣自私的人可不在少數,你逃不過的!”
“住口!”相里珩忽然厲聲打斷,“她不會死!”
他看向辛夷,彷彿想通了甚麼,飽含愧疚的眼中帶著決然:“這些年是舅舅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這麼多的苦。你若是不願,舅舅絕不會逼你送死,誰也不能逼你!”
他言辭堅決,其他人紛紛一震。
辛夷卻只覺得可笑。
她尚未來得及說話,眼前驟然一黑,在眾人驚慌的目光中軟軟地倒了下去。
——
真相大白後,越清音受了刺激,瘋瘋癲癲。
她本想親眼看著陸寂被抽乾靈力,沒想到卻被罡風捲入了陣法之中,最終魂飛魄散。
陸寂進入九轉輪迴陣後,招搖山徹底亂作一團。
瑤光君前去把丁香和方知有帶了出來。
辛夷醒來的時候,床榻邊圍著一圈的人,連離家出走的樓心月也來了。
滿滿當當,卻唯獨看不到她想見的那個人。
她閉上了眼,一臉疲憊,眾人見狀紛紛出去,只留下了方知有。
兩人靜靜地待在一起,方知有殷勤地給她端茶倒水,茶水遞到手邊時,辛夷卻推開。
她動了動唇,問的第一句話卻是:“陸寂怎麼樣了?”
方知有手一頓,慢慢把茶盞放回去:“你在陣法中受了內傷,睡了七天七夜,此刻三萬六千五百塊靈石已盡數被雲山君的靈氣煉化。”
辛夷喉頭一哽:“煉完了,那……他呢?”
方知有緩緩道:“還活著。”
辛夷灰敗的眼神瞬間有了光彩:“真的?”
“但也只是暫時。”方知有不忍看她,卻還是說了下去,“老閣主說,或許是因為他修煉過邪術,意外擁有了造化之力的緣故,煉化三萬多靈石並未完全耗幹他的靈力。可當初佈陣時為了以防萬一,這九轉輪迴陣只能在天裂徹底修補後才能破陣。所以……除非補天成功,否則他就會被困在陣中,直到靈氣徹底耗幹。”
辛夷眼神一瞬間又暗了下去:“可只有我才能修補天裂,也就是說,除非我獻祭,否則他就會死?”
方知有儘管十分不想承認,但還是點頭:“……是。”
屋內一時沉默下去。
窗外的光透進來,照在辛夷蒼白的臉上,她久久沒說話,只摩挲著陸寂在陣法裡遞給她的那個香囊。
這香囊已經有些破舊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是她曾經掉落在炎淵的。
他不知甚麼時候竟找回來了,還一直貼身帶著。
那樣偏執的一個人,竟然在最後關頭把她推給了方知有。
她心中五味雜陳,也徹底想明白了自己的內心,握緊手中的香囊對方知有道:“我有事想跟你說……”
方知有從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明白了。
“不必說了,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他帶著一絲苦笑,又有一絲釋然,“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我曾經以為能夠改變,到頭來卻只是自欺欺人。”
“你這是……甚麼意思?”辛夷緩慢地抬起頭。
方知有看著她蒼白的臉,終究還是開了口:“陸寂說得對,或許我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我隱瞞了你很多事。”
辛夷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心頭就好似被針扎一樣:“甚麼事?”
“關於穿越的事。”方知低聲道,“其實,我並不是偶然穿來這個世界,我是為你而來。”
“你是說後來?我知道,你曾說過後來為了穿了很多次……”
“不,從第一次就開始了。”方知有坦白,“或者說,我是為了你而來,為了撮合你們完成既定的命運。”
辛夷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知有無比眷戀地看著她,彷彿知道說完之後他們就再也不可能了。
但他還是說了下去。
“在我們那個世界,也流傳著女媧補天的傳說。並且我們也像相里遙一樣,很早就發現了所謂的天裂其實是通往兩界的門。在百年前的那次天裂真正開始之時,你們這裡的人就曾透過這道門,穿越到我的世界。”
辛夷一愣:“你是說,不止你們世界的人來到我們這裡,我們這裡也有人穿過去?”
“不錯。”方知有道,“百年前,在穿過去的同時,他還帶去了你母親的預言,也帶去了你母親將你封印,雙雙生祭來擋住天裂百年的事情。”
“天裂關係著兩界安危。我們世界為了阻止百年後的天裂,便一直在想辦法派人穿越到這個世界,找到相里遙預言中的兩個人,一個是陸寂,另一個則是你。”
“然而穿越時空非同尋常。潛心鑽研了百年,我們才找到了能夠讓魂靈穿越的辦法,也就是所謂的奪舍。只要能奪取陸寂的靈魂,這樣不管他願不願意,奪舍者都能夠用他的身體煉化五色石,完成獻祭。”
“我被選中,是因為和陸寂的生辰八字完全相符,所以才能夠成功奪舍。而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便四處搜尋你,最終在若水之畔與你相遇。”
他聲音越來越低:“你所以為的一見鍾情,其實是蓄謀已久。我一開始接近你,百般示好,只是為了讓你能夠心甘情願地獻祭。”
說到這裡,方知有深深低下了頭。
而此刻,辛夷再回想過去的一幕幕,頓時如醍醐灌頂。
初見時他溫柔體貼,帶她四處遊歷時殷勤周到,她性命垂危時毫不猶豫剖出半顆內丹,甚至包括那場大婚……
世上哪有那麼多無緣無故的好,她曾經以為的毫無保留,原來不過是一場精心算計。
辛夷眼中情緒翻滾,千迴百轉。
方知有又解釋:“但這只是一開始的想法,後來,在三個多月的相處中我真的愛慕上了你。我更不想讓你犧牲,所以我並沒有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玄機閣。我本來想在大婚之夜帶著你離開這個世界,然而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真正的陸寂便回來了!”
“回到我的世界之後,我始終無法忘記你,拼命想穿回去找你。因為任務沒完成,他們於是又想盡辦法送我回來,想讓我重新完成任務。”
“可是我只想你好好活著!”他不像從前那般玩世不恭,“過去的事是我欺騙了你。事已至此,這些人絕不會放過你。你跟我走吧,回到我的世界,就算這些人想要逼你獻祭也沒有辦法!”
辛夷聽明白了:“所以,你為了我背叛你的世界?那你們世界的人呢,他們會死嗎?”
“我不知道。”方知有心如亂麻,眼眶泛紅,“我只知道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我會說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沒人能認出你的。我們可以一起上方舟——”
辛夷卻抽開了手:“不,我不會跟你走。”
“為何?”方知有眉頭緊蹙,“難不成你真的相信你那個所謂舅舅的話?可如今陸寂已經進入陣法,只差你獻祭便能徹底修補天裂。縱然你舅舅良心發現不再逼你,可其他人呢?他攔不住的!你現在時時刻刻都會有危險!”
正說著,外面驟然騷亂起來,傳來陣陣打鬥聲。
丁香跑進來,讓辛夷躲好。
“是英招!”她咬牙切齒,“這個兩面三刀的東西,剛出賣了陸寂,現在又要對你下手!放心,瑤光君帶人去了,他傷害不了你的!”
辛夷望向門外遠處,瑤光君和樓心月等人正合力圍攻一道身影。
幾番激戰後,英招終於被制住,但目光惡狠狠地盯著她,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方知有愈發憂慮:“你看見了,這些人虎視眈眈,沒有英招還會有別人,你真的不能留在這裡了!”
辛夷仍是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是……還在怪我?”方知有苦笑,“你不必多想,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也不在乎你心裡到底有誰,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不。”辛夷衝他淺淺一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歉意,“我不怪你。畢竟,早在知道這一切之前,我的心意便發生了變化。認真說來,我也對不住你。”
聽到這話,方知有如釋重負,隨即又愈發苦澀。
她連怪都不怪他,看來是真的放下了。
對真正在意的人,絕不會如此雲淡風輕。
親手為他們繫上緣分這根紅繩的,是他,事到如今,這苦果也該由他承受。
方知有聲音艱澀:“你真的要為了這所謂的蒼生去獻祭?哪怕這些人一直在算計你,利用你?你就不恨也不怨?”
辛夷轉過身望向窗外,外面是白茫茫的水天一色,天光雲影倒映在江面上,遼闊而寂寥,襯得她聲音也有幾分空茫。
“我的雙親為蒼生死,留我孤苦一生。我的舅舅為蒼生而謀劃,數次棄我於死地。我心愛之人又為蒼生入陣,即將燈枯油盡。”
“我一生都被這拯救蒼生的預言困住,顛沛流離,深恩負盡。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又轉過頭來:“可我不能看著陸寂去死。”
“他已經為我做了許多,從前我牽掛太多,這一次,我誰都不為,只為他。”
“可……”
“不必說了。”
辛夷目光平靜,心意已決。
——
補天台上,五色石漿已經完全煉成。
光暈流轉,絢麗奪目,好似彩雲鋪展,又像白虹貫日。
與之相反的,是陣眼中心的陸寂。
幾乎被抽乾靈力的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辛夷穿過猛烈的罡風,擋下重重的劍氣,終於走到了陣眼中心。
短短七日,他面容雖然未改,一頭墨髮卻已斑白。
她用顫抖的聲音叫出了他的名字:“陸寂……”
聽到她的聲音,陸寂或許以為是幻境,又或許是夢境,第一聲他並沒抬頭。
直到第二聲,他才猛然抬起眼眸。
那雙眼曾是怎樣的冷傲疏淡、睥睨眾生,此刻卻只有無限柔情,他聲音乾澀:“為甚麼回來?”
辛夷撲上去,把臉埋在他的頸窩:“為了你。我為你而來。”
前塵愛恨,糾纏百轉,在這一刻徹底明晰。
罡風在身側呼嘯,劍氣在四周縱橫,可他們眼中只剩彼此,只能觸碰到彼此。
“你沒有看到我給你的東西嗎?”
“就是因為看到了才回來。”
“……你會死的。”
“我要你活著。”
辛夷目光堅定:“這一次,我一定會送你出去。”
她簡單將外面的事告訴了他,陸寂看著自己的手似乎明白了甚麼:“造化之力?也就是說,我如今的血脈和你所傳承的相近。”
辛夷點頭:“也可以這麼說。”
上古神祇為天地所造,相應地,天地有了裂隙,也需要神祇用血肉和神魂去彌合。
作為覺醒之人,辛夷體內流淌的正是與上古神祇一樣醇厚的血,與天地同震動的脈,也只有用此才能修補天裂。
同樣,陸寂陰差陽錯奪取了女媧娘娘的造化之力,也擁有了相近的力量。
兩人說話間,陸寂的靈氣還在肉眼可見地被陣法抽走,看起來撐不了太長時間了。
辛夷縱然萬般不捨,還是鬆開了他。
“不準去。”陸寂握著她的手不肯放。
辛夷只是淺淺一笑,那笑容裡有眷戀,也有決絕:“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她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在他目眥欲裂中,決然飛向上面的補天台。
按照玄機閣先前的指引,她劃破掌心,將血滴入五色石漿,只見那原本平靜的石漿忽然劇烈翻滾起來,彷彿被注入了靈氣。
然後,辛夷掐動法訣,引動陣法,將五色石漿一縷縷送入天穹裂隙。
猙獰的裂隙被石漿一點點覆蓋、彌合。與此同時,她的血也從掌心不斷湧出,一同被吸納入那無邊的蒼穹之中。
煉化後的五色石漿流轉著光暈,和天幕融為一體。
九州生靈齊齊仰望,丹陽山下仙妖雲集。
所有人屏息凝神,望著那道白裙少女以一己之力修補蒼天。
從朝至暮,風雨漸歇,殘破天幕被一點點撫平,肆虐的風暴也逐漸平息。
辛夷卻越來越虛弱。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汗珠如豆,身形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墜落。
然而,當三百六十五萬塊五色石煉化的石漿一點一滴被用盡,她還是發現有一道細小的裂縫,無論如何也無法用石漿修補。
那道裂縫橫亙在天穹盡頭,猙獰而頑固。
再聯想到老閣主之前與她說過的話,她這才明白過來,所謂的獻祭究竟是甚麼意思。
原來,這最後一道裂縫,需要用她這身來自天地的血肉去修補。
她垂眸,俯瞰九州四海,山川河流,看見了無數翹首以待的人。
也掃過丹陽山上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親朋好友,丁香、方知有、瑤光君、樓心月……他們都在仰望著她,神情各異。
最後,她的目光落到了陣法中央的陸寂身上。
陸寂孤身而立,依舊如松如竹。
只差最後一步,只要補天成功,他就能破陣而出。
辛夷衝他笑了笑,毫不猶豫飛向那最後一絲裂縫——
風在耳邊呼嘯,越來越急。
耳畔響起了來自天穹的呼喚。
或許,那些曾經隕落的神祇都回歸了天地,化作了天幕的一部分,包括她的雙親。
所以,就這麼死去,也不算太悲慘吧。
她閉上眼,有些自嘲地想著。
忽然間,唇角似乎被甚麼溫柔地擦過。
溫熱的,柔軟的,再一睜眼,竟是陸寂。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千言萬語和無限的眷戀。
不等辛夷回過神,他抬手一送,將她穩穩推回補天台。
下一刻,他周身驟然爆發出刺眼玄光,燃盡了自身神魂義無反顧地奔向天穹最後一道裂痕。
“不要——”
辛夷撕心裂肺地呼喊,眼睜睜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沒入裂隙,再無蹤跡。
就在那一瞬,天裂徹底彌合。
萬丈華光自蒼穹潑灑而下,千里清風從雲際鋪陳而來。
雨收雲散,長風浩蕩,那座堅不可摧的九轉輪迴陣也隨之應聲崩解。
“補天成功了!”
九州四海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如雷貫耳,震徹雲霄。
萬民奔走相告,相擁而泣,劫後餘生的狂喜席捲每一寸土地。
連綿數月的悽風苦雨也終於停歇,而天際之下,辛夷靜靜望著光暈流轉的天穹,卻覺得有甚麼冰涼溼潤的東西從臉頰滑落。
作者有話說:是HE![抱抱]還有一章劇情,週三24點發哦,甜甜的感情線就放在番外啦,明天大家選選~這章也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