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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夜彌天(三) 投身陣眼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73章 大夜彌天(三) 投身陣眼

天裂暫沒有擴大的趨勢。

雨還在下, 但九州百姓已不似最初那般惶恐。

這些看似渺小的人族有自己的生存法則。

這萬年來,上古神祇已經隕落,洪荒大妖也接連殞滅, 反倒是最弱小的人族生生不息,在九州大地蔓延開來。

即便再惡劣的環境,他們也想盡一切辦法求生。

就這樣,在兩人的聯手相助之下,九州百姓稍稍得以喘息。

與之相反, 辛夷每每占卜之後則總是會受到反噬。

幸而不像越清音斷腿或是老閣主昏迷那般慘烈,她只是精氣被抽乾, 除了虛弱一些,暫時並無大礙。

陸寂已從妖皇舊僕的口中確認了他古怪的經脈,對辛夷的身世隱隱有了猜想,只是尚沒有實證。

加上相里氏並不是個好去處, 思慮之下,他便暫時沒有求證。

大劫之下, 他們相處反而平和了許多。

只是每次看到陸寂深面色蒼白地回來, 而三界卻一無所知,對他罵聲一片的時候,她總是五味雜陳。

她對得起天下, 卻好像欠他越來越多。

連丁香也忍不住感慨:“雲山君為了你似乎變了許多, 你心裡當真只有方知有嗎?”

辛夷本該毫不猶豫回答, 此刻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仔細想來,不知從何時起,方知有在她心中好似成了一種執念。

又像是已經癒合的一道舊疤,摸上去尚有痕跡,卻早已感覺不到痛。

在漫長的等待中, 她不知他的樣貌,也不知他的姓名,也慢慢想不起當初與他相守究竟是種怎樣的心動。

甚至,在先前陸寂欺騙她時,她經常分不清他到底是陸寂還是方知有。

可如果連身份都分不清,那她苦苦維繫的這份愛意,究竟愛的是誰?

是自我欺騙,還是將等待變成了習慣?

心底一團亂麻,她無法回答,只能藉口占卜災禍來掩飾。

正巧這時,水鏡中突然浮現出熟悉的場景——

高聳入雲的山峰,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還有無數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在雲霧間穿梭。

是無量宗。

一道巨大的裂縫毫無預兆地在山腳蔓延開,翠微峰連同無數弟子瞬間被吞沒。

“是地裂!無量宗要出事!”辛夷急道,“不行,雲山君呢,得趕緊通知他。”

“他似乎被那些仙門的人纏上了,我來告訴都勻!”

丁香扶她坐下,轉身衝出門。

可丁香的腳還沒踏出去,一隻手掌突然從門外劈來,正中她的後頸。

辛夷心底警鈴大作,剛想起身,後腦一痛,同樣被人從背後擊暈。

——

辛夷是被凍醒的。

她睜開眼,首先看到一隻巨大狹長的眼睛。

更詭異的是,這眼睛沒有眼白,黑漆漆的一片。

定神細看,那不是眼,而是天裂。

再低頭,只見她似乎被困在了一處石碑上,四周洪水滔天,白茫茫一片,彷彿身處某處山頂,又有一絲熟悉的感覺。

辛夷再三辨認腳下尚未被完全淹沒的石臺,這才記起來這似乎是首陽山的補天台,天裂最先發生的地方,也是女媧娘娘萬年前補天的地方。

是玄機閣?他們把她抓來了?

一定是為了要挾陸寂。

辛夷本就因占卜而虛弱不堪,唇色淺淡,此刻拼命掙扎,卻被繩索勒得生疼。

“別費力氣了,這是捆仙繩,你是掙不開的。”

一道女聲涼涼地傳來。

辛夷抬眸看去,只見越清音帶著面紗被人推著到了山頂,她身旁還站著面容整肅的老閣主和大祭司等人。

“果然是你們……”她抿了抿唇,“你們策反了英招?”

“如今的形勢何須策反?”越清音冷笑,“陸寂早已眾叛親離,你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自己。”

“你就這麼恨我?”

“我不該恨嗎?”越清音一把掀開面紗,露出滿是疤痕的臉,“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這副樣子!陸寂不但毀了我的腿,還把我扔進萬蠱窟!你知道萬蠱窟是甚麼地方嗎?你知道那些蟲子往肉裡鑽是甚麼感覺嗎?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是拜你們所賜!可我有甚麼錯?我和他本就是命定之人,分明是你從中作梗!”

辛夷看著她,眼底卻沒有懼意:“你說你和陸寂是命定之人,可在他墮魔的時候,你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你愛的不是他,是他能給你的風光。”

“不用你假惺惺地教訓我!”越清音目光怨毒,“我的命數都是被你攪亂的,今日你必須償還。當然,他也逃不掉。你還不知道吧?我和他必須聯手獻祭才能修補天裂。”

她眼底劃過一絲不甘,隨即又冷冷道:“要我救蒼生可以,但你也必須給我陪葬,我絕不會讓你茍活!”

辛夷一愣,這才明白老閣主為何執意要救越清音。

相里珩看向辛夷,也不再掩飾,神色複雜:“屢次利用辛夷姑娘,是老夫之過。但此舉是為了三界眾生,姑娘若有恨,來生儘管找老夫報仇。”

辛夷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心底湧起一陣寒意。

每一次,他們都是這副悲天憫人的嘴臉,彷彿他們做的一切都是大義,而她的犧牲只是理所當然。

雖然早已對他們不抱期待,可三番五次被如此對待,她仍是不免心寒。

她想起昏迷前占卜的卦象,動了動發白的唇:“閣主若真心懷蒼生,便不該此時抓我來。無量宗即將地裂,翠微峰將被夷為平地,死傷無數,我還未來得及傳信。”

“胡言亂語!”越清音冷笑,“還沒發生的事,你怎會知道?你想耍甚麼把戲?”

人命關天,辛夷咬牙:“是我占卜來的。”

越清音一愣,繼而大笑起來:“占卜?你連藉口都不會編,可是天地大劫根本不能占卜,你不知道嗎?”

“甚麼?”辛夷眉頭緊蹙。

相里珩也道:“辛夷姑娘,你對老夫有恨,老夫明白。但大劫將至,姑娘還是不要胡言亂語,牽扯旁人了。”

辛夷徹底懵了:“可我的確占卜到了無量宗地裂,之前那麼多次山洪、滑坡,我都占卜出來了,全部靈驗,為甚麼你們說不行?”

“你之前佔對過?”

“當然。”

老閣主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萬年前天裂的記載中,生靈塗炭,十不存一。而這次,雖然也慘烈,傷亡卻遠不如記載中那般恐怖。

他一直以為是僥倖。

若有人提前占卜到並暗中規避,一切便有了解釋。

可此女並非相里氏中人,占卜天地更是極少有人能做到。

他深深看了辛夷一眼,只當她是為了活命編造的謊言。

辛夷看向漸升的太陽,急道:“地裂在正午!事關成千上萬條人命,請閣主派人通傳無量宗一聲。若我說的是真的,便是大功德一件;若我說的是假的,對你們也無損失,不是嗎?”

越清音還想阻攔,相里珩沉吟片刻,終究揮了揮手,命人用水鏡傳信。

越清音不忿:“舅舅當真信她?”

相里珩不答反問:“在你母親的預言中,你繼承了她的血脈,並不比她差,為何你不能占卜天地?”

越清音心底一慌,強自鎮定道:“母親還佔卜到我和陸寂是命定之人,可如今呢?可見母親占卜的也不一定都是準的。”

相里珩深深蹙眉,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想不明白。

越清音催促道:“舅舅,雲山君恐怕已發現這小花妖失蹤,快開啟九轉輪迴陣吧!”

辛夷竭力阻止:“你們不能這樣對他!這些日子他移山填海,救了無數人,蒼生要緊,他的命便不是命嗎?”

“他早已墮魔,殺了無數人,你以為編造這些還有人信?”越清音厲聲道,“舅舅,快來不及了,若是錯過這次,只怕三界都要傾覆!”

相里珩一抬手,轟——

狂風驟起,罡氣縱橫,九轉輪迴陣終究還是緩緩開啟。

辛夷眼睜睜看著無數道陣法金光在補天台上竄起,刺得她睜不開眼,四肢像被細針釘住,動彈不得,縱橫交錯的罡風將她一身白衣劃得鮮血淋漓。

她痛苦萬分,心中卻盼著陸寂千萬不要來。

就在這時,英招忽然趕來,手中拎著一個七八歲的童子,頭生雙角,瑟瑟發抖。

相里珩一愣:“這是……山魅?你不是去放出妖皇了,怎麼帶回這個東西?”

英招一把將那童子摜在地上,咬牙切齒道:“你來說。”

那童子抖了抖,帶著幾分委屈:“我、我也不是故意騙人的,是你們自己跪下來喊妖皇,我、我就順水推舟……”

相里珩臉色一變:“究竟怎麼回事?”

英招咬牙切齒:“妖皇早在百年前就死了!我拿到五方聖器,解開封印,鎖鏈鎖著的只有兩具枯骨和這個在封印下裝神弄鬼的小東西!此番和你們合作,我可是押上了全部身家,事到如今,你必須把陸寂引來!”

“死了?”相里珩如遭雷擊,“這怎麼可能?傳聞妖皇是妖族不世出的天才,百年前差點衝出炎淵,遙兒捨命才將他封印!”

“封印?”英招冷笑,“怕是殉情!”

“胡言亂語!”越清音厲聲道,“我母親怎會和妖邪攪在一起?”

“是真是假,這山魅最清楚。”

在英招的威逼下,小童子這才結結巴巴道來:“沒、沒錯,妖皇百年前的確差點衝出炎淵,但他最後不是被封印的……是心甘情願,自己把自己封印的。”

原來百年前曾發生過一次波及極廣的地動,長贏山也被震裂了一道縫,被封印的妖皇得以化出一個分身,遊走在長贏山四周。

恰逢相里遙下山歷練,兩人意外結識。

妖皇知曉她的身份,有心利用她來解開封印,遂蓄意接近。

相里遙也極為聰慧,一早便發現了他的身份,與他周旋委蛇,想趁機將他封印回去。

兩人互相算計,孰料竟生出了幾分真心。

之後,相里遙為他背棄了和青州陸氏的婚事,妖皇也甘願放棄解封,以凡人百年之軀與相里遙共度餘生。

兩人還有了一個女兒。

孰料,就在一切看似圓滿之際,相里遙占卜出了天裂會重演的預言,只有飛昇者和相里氏覺醒之人聯手才能阻止天裂。

不幸的是,那個覺醒者正是他們的女兒。

而那次聲勢浩大的地動就是天裂的徵兆。

聽到這裡,相里珩深深蹙眉:“你是說,百年之前,天裂便已經開始了?”

“這怎麼可能?”越清音道,“若是如此,三界早該在百年前便覆滅了!可如今大劫分明剛剛發生!”

“並不是剛發生!”小童子急道,“確實是百年前便開始了,只不過被相里遙和妖皇雙雙生祭,暫時擋住了!”

小童子嘆了口氣,這才繼續說道。

“他們不想女兒走上必死的路,於是把女兒封印,送到一處荒山。”

“之後,他們犧牲了自己,阻擋了天劫百年。”

“妖皇妖力雄厚,相里遙也是女媧後裔中的佼佼者,兩人聯手,以自身生祭生生將天劫擋住了百年!”

“我本是他們補天時遺落的一塊靈石,沾了補天的靈氣才開了靈智,守著這兩具枯骨百年,直到你們今日找來……”

聽得此言,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許久,大祭司才回過神來:“可我記得,當初越清音被找到時,身上並無封印跡象。”

相里珩也意識到了不對:“仙妖結合生下的孩子會繼承靈力更深厚一方的血脈,以當時妖皇的修為來看,他們的女兒應當是妖才對。”

“妖?”大祭司道,“可越清音分明是人身,這些年一直弄錯了?”

那小童子脫口而出:“怎麼可能是人身?他們的女兒本體不是一株辛夷花嗎,還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瓊琚色辛夷花!”

霎時間,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轉向陣心那個渾身是血的白衣女子。

就在此時,用水鏡傳信的弟子也前來報信,辛夷的占卜竟真的靈驗了!

無量宗真的爆發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地裂,裂谷千里,深不見底。

幸而他們傳信及時,大半弟子都及時撤離了,免去了一場災禍。

此言一出,整個補天台鴉雀無聲。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越清音。

越清音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顫抖:“不,不可能,我才是相里遙的女兒!我才是!這小花妖算甚麼東西?她怎麼可能是!”

心裡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如果是這樣就對了。

一切都對了。

為甚麼那小花妖和陸寂分明毫無干係卻能因為奪舍而牽絆。

為甚麼她能占卜天地,次次靈驗,連她都做不到的事,一個外人卻能做到?

為甚麼她剖去妖丹後,修仙的根骨反而更好?

因為這本來就是她的!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些年她享受的一切,改變的命運,優渥的出身,高高在上的地位,豈不都是從這小花妖手裡偷來的?

“不可能!”越清音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面容扭曲,“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相里珩臉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間褪盡,慘白得駭人。

辛夷,這個被他屢次捨棄、利用、險些親手害死的小花妖,竟才是他的親侄女?才是真正能拯救蒼生的人?

他守了半輩子的人,原來是個贗品。

他棄如敝履的,才是他該用命去護的人。

而他竟要親手殺了她!

喉頭猛然湧上一股腥甜,相里珩悔恨不已,撲跪在地,大口鮮血噴湧而出。

“快,快停下陣法!再晚便來不及了!”

被關押的瑤光君終於找到這裡,拼盡全力衝向補天台。

然而有一道玄色身影比他更快,那道身影毫不猶豫地衝向補天台,穿過萬千交錯的罡風,決然投身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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