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還君明珠(五) 你從此便能看到我,也……
夜色深沉, 廊下的風燈被吹得搖搖晃晃,光影繚亂。
英招離開瓊華殿時天已經快亮了,眉眼疲累, 步履沉重。
廊下的陰影裡,一個屬下湊上來,對著瓊華殿的方向壓低聲音。
“護法,羅剎死後,妖界本該由您接管, 那陸寂算甚麼東西?趁著亂局上位,成日對您呼來喝去, 如今他重傷,不如趁他病要他命,奪回妖界之主的位置?”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狠狠扇過去。
那屬下被打得踉蹌兩步, 半邊臉火辣辣地燒起來,撲通跪倒在地:“護法息怒!是小人多嘴, 小人妄加揣測!”
“來人。”英招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揚聲喚來遠處巡邏的妖衛,“此人挑撥離間,妄議魔君, 拖下去, 丟進萬蠱窟!”
“護法, 護法饒命!饒命啊!”那屬下不停地求饒,英招卻置若罔聞。
他負手而立,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鳴蛇是上古兇獸,的確厲害,但它真的能把陸寂傷那麼重嗎?
未必。
上次擒拿鬼車時, 也有一個大妖是這麼想的,趁著陸寂和鬼車搏鬥從背後暗算,結果連他衣角都沒碰到便被捏碎了頭蓋骨,死得比鬼車還慘。
陸寂確實把他當條狗使喚,他也確實想殺了他,但今晚絕不是時候。
這次八成是苦肉計,哄哄那小花妖罷了。
說不定,他還在趁機考驗他們的忠心。
他身上縈繞著一團黑氣,那黑氣像活的一樣,四處遊走,分外瘮人。
英招總覺得四面八方有看不見的眼睛在盯著他,但凡他應允了那屬下,只怕明日死的就是他了。
他收斂心神,快步離開,離瓊華殿遠遠的。
在他走後,廊下的陰影裡,一縷黑氣悄然撤回。
它穿過雕鏤繁複的窗欞,穿過靜靜燃燒的青銅燈,向著內殿收去,和無數絲絲縷縷的黑氣匯合在一起,從辛夷的腳踝纏上去,慢慢攀爬,像無數只伸出的手將她纏住。
辛夷卻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因為她壓根連頭都不敢低,扭向一邊,臉頰泛紅,時不時低聲催促:“好了嗎?”
陸寂每次都說快了。
可青銅燈裡的燈油快熬幹了,那隻手仍握著她的腕,半分沒有鬆開的意思。
因為頭別向一邊,她右邊的頸側完全暴露出來,瓷白,纖細,隱約有暖香從衣領間浮動,陸寂心念一動,忽然吻上去。
辛夷脖頸處一陣激靈,連忙想收手,卻被他收攏五指,握得更緊。
他伏在她頸間低低地喘,廊下的風燈忽然澎湃地搖晃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菱花格紋窗花被切成破碎的光影,在帳幔間遊移,在交疊的袖角上流連。
那團纏繞在辛夷腳踝的黑氣也驟然躁動,順著她的小腿蜿蜒而上,緩緩往衣裙深處鑽。
辛夷只覺得莫名發癢,睫毛顫得厲害,忽然之間陸寂重重一喘,風燈驟停,她連忙推開他站了起來。
那些纏繞在她身邊的黑氣也驟然散去。
她低頭用力擦著手,擦得泛紅差點破皮,再看到地上那條蛇蛻,她忽然又回過味來,取膽就取膽,他把蛇蛻帶回來做甚麼?
她扭頭看他:“你是故意的。存心讓我發現這東西,所以才斷定我會留下來?”
陸寂慢條斯理整理著衣服,優雅從容,一臉的慵懶。
“倒也沒那麼確定。”他說,“不過現在看來,賭對了。”
“卑鄙!”辛夷氣鼓鼓地將擦手帕子砸過去,轉頭就走。
剛要推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的聲音,彷彿在忍痛。
可她分明砸過去的只是個帕子,輕飄飄的,根本沒甚麼分量,他定然是又在裝,她可不會再上當了。
辛夷快步推開門,身後又傳來瓷盞碎裂的聲音,彷彿是藥碗被打碎,而且陸寂也沒再發出聲音。
她忍不住回去看了一眼。
這一看把她嚇了一跳,陸寂竟然跌坐在床邊,身邊都是被打碎的碎瓷片,他的手臂也被劃傷,鮮紅的血和烏黑的藥汁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
更古怪的是他的身上,上衣只穿到一半,月白的寢衣下,從腰腹到脖頸爬滿了紅色的紋路,眼眸更是變得和額間印記一樣赤紅,周身黑氣繚繞,翻湧不息。
“你怎麼了?”辛夷快步過去。
將要靠近時,一道黑氣忽然捆住她的雙腿。
陸寂按著眉心,勉力保持清醒:“出去。”
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吃力,赤紅的雙眼時不時被黑氣覆蓋,眼白完全消失,只剩一片漆黑。
那些遍佈在他身上的紅色紋路彷彿要裂開一般,像是有甚麼東西正拼命衝破軀體的束縛,令他皮開肉綻,滲出血跡。
辛夷並不明白他身上發生了甚麼,看著他勉力伸手去夠跌落在地的藥瓶,終究做不到視若無睹,還是上前幫他撿起,開啟藥瓶,餵了他兩粒藥。
服下丹藥後,陸寂周身躁動的黑氣總算平息了一些,那些紅色的紋路也淡了許多,只是仍是留下了的血跡,觸目驚心。
若是他沒能及時服藥,只怕會被這股力量撕成無數塊碎片。
她心有餘悸:“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陸寂已恢復正常,指腹壓著她的唇,意味不明:“你一直催,剛剛怎麼夠,若是再幫幫我就好了。”
“你怎麼又胡說。”辛夷臉頰一紅,推開他匆匆出去。
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辛夷腳步更快,逃也似的離開。
回到寢殿後,瞥見沒擦乾淨的腰帶,她三下兩下把整件衣裙扯下來,團成一團,狠狠丟在地上,想想還是氣不過,又走過去用力踩了兩腳。
可平靜下來,陸寂方才那可怕的模樣又在她腦海中浮現。
剛才的事定然沒那麼簡單,他明顯是不想說實情,不知是怕暴露弱點,還是怕讓人擔心。
但無論是哪種,她都明白自己不該過問。
——
鳴蛇膽煉了三天三夜,最後煉成了一顆豆子大小的丹藥。
據說蛇膽是苦的,這鳴蛇膽煉成的丹藥看起來黑乎乎的,估計更苦。
辛夷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放入口中,入口竟是一股清甜。
她愣住,抬眼看向醫聖。
醫聖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奇怪怎麼不苦?哼,怕你咽不下去,雲山君特地要求老夫改味。你知道找一味能壓住苦性又不損藥性的東西有多難麼?”
辛夷慚愧:“連累前輩了。”
“不關你的事,老夫並無責怪你的意思。”醫聖擺擺手,罵罵咧咧陸寂一通,然後才道,“如今你已服下鬼車血,鳴蛇膽,睡在藻玉床上,想來這兩日外傷便能徹底痊癒了。只要再找到雕棠,內傷也可恢復。”
辛夷摸摸自己的臉頰,的確能感覺到傷口在發癢,是癒合的徵兆。
她輕聲謝過,又忍不住問起盤旋在腦海中數日的問題:“敢問前輩,甚麼樣的傷會像撕裂面板一樣,還會令人意識混沌,難以自控?”
醫聖忽然看了她一眼:“你看到雲山君發病了?”
“發病?究竟是怎麼回事?”
醫聖對著她倒是沒隱瞞:“說是病,其實稱為反噬或許更恰當。奪取內丹,煉為己用,之所以被稱為邪法便是因為害人害己。害人就不必說了,沒了內丹如同廢人,至於害己,便是因為這些力量終究不是自己修煉來的,繁多複雜,互相沖撞,很容易便會在體內爆開,導致經脈爆裂,血肉橫飛。古往今來,修煉此術的人沒一個好下場。”
辛夷想起那晚見到的恐怖畫面,一時間五味雜陳。
說到底,他終究是因為她修煉這邪法的。
那麼多人也是因為她才被奪走內丹的。
她無法做到心安理得。
她忍不住問:“敢問前輩,這些內丹還能不能再還回去?假如能回去,他還可以回到從前嗎?”
“回不了頭。”醫聖搖頭,“修煉此法的第一條便是把自己當作煉化的容器,這些奪來的內丹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一旦挖出,他也會死。我給他配了能夠暫時壓制的藥,但藥效有限,究竟能壓制到甚麼程度並不好說,他隨時有可能經脈盡爆而亡。”
辛夷攥著帕子的手驟然一緊。
醫聖走後,辛夷一個人坐了許久,腦海中紛繁複雜。
當瞥見收起來的手劄時,她腦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想試試能不能占卜出陸寂的未來。
這段時間她練習了很多次,發現自己只能占卜出近期發生的事,最多不超過十日,且時間越遠,耗費的精氣就越多。
辛夷凝心聚氣,想試試能不能突破十日這個關隘。
一連試了好幾次,手指上劃出道道血痕,卻仍始終沒有辦法,相反,自己的精氣則被迅速抽乾。
辛夷用手支撐著桌子,咬破手指最後試了一次。
這次,銅盆中終於浮現出了畫面,然而她明明占卜的是人,畫面中卻沒有人,只有滂沱的大雨和白茫茫的天地。
她疑心是用錯了口訣,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來不及想明白,突然,她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來時,一向安靜到死寂的碧落宮忽然有些嘈亂。
辛夷腦中嗡鳴,一時還不清醒。
正坐起來時,日夜看護她的侍女連忙過來察看,然後便三三兩兩腳步匆匆地出去,又是通報給陸寂,又是去傳醫聖。
辛夷自己倒是覺得沒甚麼,這時候丁香得知訊息已經飛快趕過來了。
“怎麼回事,是內傷發作了?”
“和傷口無關,是占卜。”辛夷將先前的占卜告訴了她。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的傷又惡化了。”丁香長長鬆了口氣,忽然又道,“你說你占卜到了大雨?”
“是啊。”辛夷問,“怎麼了?難不成是下雨了?”
“招搖山倒是沒有,不過首陽山下得很兇,現在外面都在傳是天裂了,老閣主現在還跪在招搖山下呢。”
“等會兒……”
這資訊量有些大,辛夷慢慢捋了一下:“天裂了?老閣主又為甚麼著跪在招搖山?”
“說來話長,你昏睡這兩日可發生了不少事。”丁香道,“先前首陽山便有了天裂的徵兆,老閣主和清虛掌門聯手,幾乎耗費了畢生的功力才勉強壓住。當時大家都以為沒事了,誰知前日那裂縫又開了,首陽山電閃雷鳴,下起了好大的雨。”
辛夷忍不住皺眉:“若真如此,豈不是大劫將至?”
丁香道:“是啊,這訊息很快就傳遍,現在三界人心惶惶。老閣主於是便跪到了招搖山,承認百年前一時不慎害了青州陸氏滿門,以求陸寂原諒,並請他出山。”
辛夷心緒複雜,又不免疑慮:“陸寂不是渡劫失敗了嗎?如何還能煉化五色石?”
“說來也巧,還與你有關呢!”丁香拉著她坐下,“陸寂不是為你修煉了邪法嗎?這邪法靠的是煉化內丹,而內丹又是靈氣的本源,正是女媧娘娘創世之初在那批先人身體中留下的靈氣遺存,所以,陸寂陰差陽錯間獲得了不少女媧娘娘的靈力本源,正好可以煉化娘娘留下的五色石。”
“竟是這樣。”
辛夷只覺天意弄人,兜兜轉轉,縱然飛昇失敗,走火入魔,這補天的擔子還是落到了陸寂身上。
難道這就是相里遙前輩在手劄中所說的“宿命不可違”?
“可……青州陸氏全族因此而死,陸寂恐怕未必會同意吧?”
“何止是不同意,要不是瑤光君用命攔著,老閣主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丁香道,“說起來,陸寂之所以看在瑤光君的面子上,也有你的原因,畢竟當初你被羅剎抓走時,正是瑤光君四處奔走,雖然並沒救得了你,但他始終念著這份心意。”
辛夷一時只覺頭更痛了:“那現在該怎麼辦?若是答應老閣主,無疑要陸寂去送死;若是不答應,大劫將至,只怕要生靈塗炭。”
“誰知道呢。”丁香也為難,“不過,除了首陽山,其他地方倒是沒有甚麼影響,和萬年前並不一樣。因此,也有人說這次的天裂不會像萬年前那麼可怕,只是首陽山受點災。現在大家都在觀望,日子還是照常過,你也不必太擔心。”
辛夷嘆氣:“但願一切到此為止吧。”
話雖如此,想起占卜出的畫面,辛夷又有些迷茫,她占卜到的似乎正是天裂後大雨滂沱的景象。
可她明明占卜的是陸寂,怎麼會出現這樣的畫面?
她一時不明白,也暫時沒有精氣再占卜一次,只能暫時擱下。
之後,醫聖也來為她診斷,說並沒有甚麼,給她開了副補氣血的藥。
說話間,陸寂忽然出現,像是得知訊息的瞬間就趕來了。
儘管在碧落宮住了數日,丁香還是被駭了一下,醫聖也識趣地離開。
知道她沒事,陸寂神色才緩和了些,問起她怎麼回事。
辛夷並沒把自己能夠占卜的事情告訴他,含糊其辭說是舊傷發作。
墜入炎淵,差點死去,這是陸寂不能提的禁忌。
他果然沒再追問,只是伸手撫上她變得光潔白皙的右臉:“你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內傷我也會盡快治好,一切都會和原來一樣。”
辛夷拿開他的手:“不是變得一樣就會回到原來。”
兩人陷入沉默。
餘光看見他衣袍上似乎沾著一點血,辛夷不禁心頭一跳,又問道:“老閣主說的是真的嗎?萬年前的天裂真的要重演了?”
陸寂不以為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縱然天傾地覆,我也能護你無虞。”
這話堪稱狂妄,但他的確做得到。
辛夷一時語塞:“天地都傾覆了,你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為甚麼沒有?”陸寂語調沉穩,甚至藏著一絲期待,“眾生湮滅,萬籟俱寂,天地之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沒有人打擾,想做甚麼做甚麼。”
這語氣近乎狂熱,辛夷只覺後背發涼,喃喃道:“你簡直是瘋了!”
“或許是。”陸寂居然坦然承認,抬手捏住她下頜,迫使她看向自己,“我原本就在想怎麼讓你的眼裡只剩下我,現在好了,天地正好幫我做到,看來天地也在成全我們。”
“你從此便能看到我,也只能看到我,有甚麼不好?”
作者有話說:小花:和瘋子溝通好難,你說天他說地,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