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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還君明珠(一)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因……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62章 還君明珠(一)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因……

北荒十萬大山, 樂遊山不算高,也沒甚麼秀麗風光,只是眾多山川中平平無奇的一座。

正因如此, 萬千妖眾踏遍九州,也沒人想過要往這裡來。

夜色漸深,坐落在群山之中的樂遊鎮極為安靜,除了雞鳴狗吠,甚至聽不到人聲。

街尾的籬笆小院中, 一盞油燈昏黃地亮著。

辛夷坐在燈下,手裡擺弄著一副斷掉的眼鏡腿。

她不懂這琉璃片框子是何物, 但知道這對方知有來說十分重要,離開這個東西他就會看不清。

他的眼鏡是當初在炎淵時掉落被踩壞的,後來用鐵絲綁著將就用。今日一邊的眼鏡腿徹底壞了,她琢磨了半晌, 決定用棉繩重新接上去。

她手巧,棉繩搓得又細又結實, 在燈下熬了許久終於把斷處接好, 又用帕子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來,試試看。”她把眼鏡給方知有戴上。

方知有眼前瞬間清晰了不少,不由得咧嘴笑:“辛夷, 你真是心靈手巧, 往後有你, 哪怕這眼鏡徹底壞了我也不怕了!”

聽到往後二字,辛夷唇角的笑意淡下去:“這深山老林裡甚麼也沒有,你不覺得無聊嗎?其實,如你所言,你似乎還能回去, 若是覺得寂寞,又或者後悔了,可以隨時回去的。”

“不無聊。”方知有斬釘截鐵,“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辛夷忽然覺得愧疚,一年不見,她能感覺到自己對待他似乎不像之前那般熱切了。

可他卻沒有半分改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或許只是分別太久,一時生疏了。

辛夷下定決心,既然一切已經回到正軌,她也要變回從前那樣,於是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待在這裡好好過日子,等明天不下雨了,我去裁一匹布,給你做頂帽子,省得這裡的人總盯著你看。”

方知有摸了自己半長不短的頭髮笑了:“好,都聽你的。”

兩人相對而坐,各做各的事。

辛夷翻看默寫出來的相里遙手劄,方知有則在一旁給私塾的孩子備課。

這些東西辛夷已經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總算有了一點開悟,便想試著佔一佔。

她找來一個銅盆,咬破指尖,滴血入水,凝神聚氣,水面上漸漸起了漣漪,果然有進步了。

思緒紛亂,她默唸咒術,隨機占卜了一個人。

下一刻,漣漪驟然翻湧,水面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玄衣,墨髮,面容蒼白,額間一道鮮紅的印記,竟是陸寂。

辛夷心中一緊,沒想到自己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他,緊接著水面快速變化,陸寂正朝某個方向疾行,周圍的景物飛速後退,那條常去洗衣的小河,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還有鎮口的青石巷……

一幕幕分外熟悉,他竟然會出現在樂遊山!

辛夷霍然起身,椅子被她帶倒,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方知有嚇了一跳:“怎麼了?”

辛夷沒有解釋,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走,我們離開樂遊鎮,越快越好!”

“現在?”方知有愣住,“這大半夜的,為何突然要離開?”

“來不及了。”辛夷胡亂收拾了幾件東西便拽著他往外走,“快走,路上再說。”

方知有被她拉著踉蹌了幾步,反手握住她:“到底怎麼了?你看見甚麼了?”

辛夷也說不清為甚麼要逃,只知道不能見他。

她吸了口氣,儘量讓聲音穩下來:“有人來了。我不想見的人。”

方知有沉默了一瞬:“那就走。”

兩人摸黑跑出鎮子,一路往山裡鑽。辛夷跑得急,腳下被藤蔓絆了好幾下,方知有一直扶著她的胳膊,生怕她摔了。

“太慢了。”辛夷著急,想要催動靈氣御劍。

可內傷還沒好,靈氣剛一運轉,全身筋脈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像烈火灼燒一般。

她咬緊牙關,強忍著催動劍訣。

無塵劍搖搖晃晃升起來,載著兩人歪歪斜斜飛了一段,剛翻過山頭,忽然直直往下墜!

幸好飛得不高,兩人摔進草叢裡,並沒大礙。

辛夷再不敢御劍,正焦急時,遠處正好有一輛牛車晃晃悠悠順著山路過來。

趕車的是個裹著頭巾的婦人,鎮上的王寡婦,經常在河邊洗衣服議論她的人之一。

辛夷硬著頭皮上前攔住:“王大娘,能不能捎我們一程?”

王寡婦目光落在她的面紗上,語氣尖酸:“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辛娘子啊。我這牛車可不是誰都能坐的,拉你們恐怕耽誤我趕路。”

辛夷從袖中摸出僅剩的銅錢遞過去:“都在這裡了,捎我們翻過兩座山就行。”

王寡婦眼睛一亮,伸手接了,臉色立刻和緩下來:“罷了罷了,快上車吧。”

——

樂遊鎮並不大,陸寂很快便找到了街尾的籬笆院。

可惜,已人去樓空。

屋內陳設極為簡單,除了兩張床並一張桌子幾乎找不出像樣的傢俱,桌上還攤著幾張紙,字跡清秀,透著風骨——正是她的字。

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她剛走。

為甚麼要走?是知道他來了,所以刻意躲著他?

陸寂攥緊了那張紙,下一瞬,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牛車在山路上慢悠悠地晃著。

辛夷心急如焚,再三催促,王寡婦才叫兒子快些。

她回頭望著黑沉沉的山路,心亂如麻。

她被羅剎吊在炎淵上等了一天一夜,他沒來。

她墜入炎淵,烈火焚身的時候,他沒來。

她爬出深淵,容貌盡毀,生不如死的時候,他還是沒來。

她最終沒有死,是她命大。

他不來救她,也沒甚麼可指責的。

畢竟,他們早就徹底了斷了,他應當也是這麼想的吧。

可他為甚麼又會出現在樂遊山?

是偶然?還是特意來找她?找她又做甚麼呢?

辛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當初都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如今又怎麼會特意來找她?多半是偶然。

正放下心來,忽然,牛車猛地晃了一下。

拉車的老牛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一個勁地往後退,牛車劇烈傾斜,辛夷險些被甩出車斗。

王寡婦一頭磕在車板上,疼得罵罵咧咧,一邊呵斥兒子抽鞭子,一邊伸手去拽韁繩。

然而這溫順的老牛像發了狂一般,無論如何都拉不住,就在此時,王寡婦望著前面忽然驚叫起來:“什、甚麼東西!”

辛夷猛地抬頭,只見前方十步之外站一道身影。

玄衣,墨髮,面容隱在夜色裡,看不清神情,可那周身的陰鷙氣息鋪天蓋地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辛夷腦子裡一片空白。

老牛被嚇得猛地後退,車廂劇烈一晃,半邊車輪已經懸在山崖外,眼看就要連人帶車墜下山崖,下一瞬,有一隻無形的手伸出來穩穩托住了牛車,硬生生將它從崖邊拉了回來。

“嚇死我了……”王寡婦驚魂未定,正要道謝,藉著月光忽然看清那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像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人。

“鬼……鬼啊!”王寡婦慘叫著往山下逃,她那兒子也拔腿就跑,兩人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此時,方知有被甩到了山路後面,正掙扎著爬起來。

辛夷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隔著數步的距離,陸寂也在看她,尤其是她臉上的面紗。

山風掠過山林,吹得她的面紗輕輕飄動,也吹開了陸寂額前的碎髮,讓辛夷看清他的面容,蒼白,冷峻,額間多了一道鮮紅的印記。

看來這段時間他的確變了很多,變得陌生,變得可怕。

可這與她有甚麼關係呢?

她不欠他,也不必怕他。

辛夷壓下心底的紛亂,率先開了口,聲音格外平靜:“許久不見,雲山君,沒想到會在這窮鄉僻壤遇見你,好巧。”

陸寂一言不發,只是緊緊盯著她,那目光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壓得她心口發悶。

一個當初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多情緒?為甚麼光是看到他的眼睛,她便會莫名心口發酸?

不對,或許又是她自作多情。

這樣的蠢事她從前做過不少次,甚至在被羅剎抓走時也抱過幻想,他會不會真的來救她,哪怕交出歸藏劍呢?

可沒有,她用死過一次徹底驗證了自己的愚蠢。

辛夷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便轉身撿起掉落在地的包裹準備離開。

手腕剛一抬起,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陸寂閃現在她身前,聲音發啞:“不巧。我在找你,找了很久了。”

辛夷懷疑自己聽錯了,猛地抬起眼眸:“找我,為甚麼?”

當對上他毫不掩飾、直白到滾燙的眼神時,眼睫一抖,忽然之間又明白過來,大徹大悟。

不是錯覺,他真的是為她而來。

可是,為甚麼現在才來?

為甚麼當初不來?

為甚麼一直不說?

又為甚麼偏偏在她徹底放下的時候才出現在她面前?!

她原本已經打算和方知有好好過下去了,為甚麼在這個時候他要找來,又把她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這一瞬間她心底湧上千萬個為甚麼,說不清是怨或恨又或是其他甚麼。

心底更是五味雜陳,澀痛難言,彷彿有一隻手,正把她的心攥緊、揪住、擰成一團,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用盡全力才壓下去,語氣重新變得疏離:“我在這裡很好,雲山君請回吧。”

“回去?”陸寂像是在自嘲,“為了找你,我踏遍九州,走遍荒山,你竟要我回去?”

“不然呢?”辛夷終究還是沒忍住,心底的委屈瞬間爆發,“那你要我怎麼樣?要我再像從前一樣,對你掏心掏肺,然後再被你棄之不顧,再死一次嗎?和一個間接害死我的人,我能怎麼樣?”

太過激動,面紗從她臉上滑落一邊,露出右臉那道猙獰的燒傷,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皮肉扭曲,顏色暗沉,與她左臉的清麗形成刺眼的對比。

辛夷連忙伸手去遮,面紗卻被陸寂按住。

他另一隻手撫上她臉上的傷疤,聲音低啞:“疼嗎?”

不知為何,明明以為早已不在乎,明明以為已經忘了的,可在他指尖觸碰到傷疤的那一刻,辛夷眼眶還是瞬間一熱,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怎麼會不疼?

烈火灼燒,皮肉焦糊,疼到極致了連眼淚也不敢掉,因為傷口一旦被淚水浸透會更疼,會潰爛。

她就那麼忍著淚,咬著牙一遍遍給自己上藥。

除了皮肉之痛,還有容顏被毀的絕望。

那段時間她根本不敢照鏡子,更不敢出門,異樣的眼光,竊竊的私語,像刀子一樣一刀刀把她凌遲。

幸好已經過去了。

她拂開他的手,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冷漠:“早就不疼了。我的事就不勞雲山君費心了。”

抬手的瞬間,左手手腕上的傷疤露了出來,縱橫交錯,猙獰可怖,比臉上的燒傷更甚。

陸寂聲音也愈發地啞:“你究竟受了多少傷?”

辛夷不想回答,可陸寂攥著她的手,她無路可逃。

僵持時,方知有跌跌撞撞跑過來擋:“不許傷她!”

陸寂的目光從辛夷身上移開,落在這個頭髮寸短的男人身上,目光瞬間冷到極點。

這副模樣,他應該就是那個奪舍者,那個一回來辛夷便要跟他遠走高飛的人。

“傷害她?”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你好像誤會了,天底下沒有比我更不想傷害她的人。”

方知有被他那眼神看得後背發涼,卻還是衝上去想把辛夷帶走,然而還沒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滾出去好幾丈遠,生生吐出一口血。

“方知有!”辛夷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就要衝過去扶他,手腕卻被陸寂攥得更緊,幾乎要捏碎。

她眼眶泛紅:“你別傷害他!他是無辜的!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陸寂眼底劃過一絲戾氣:“你就這麼心疼他?”

辛夷被他周身翻滾的黑氣攝住,這才真切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已經入魔了。

傳言入魔的人會性情大變,喜怒無常,最終因為魔氣暴走而暴斃。

而那些黑氣像是活的,有了意識,絲絲縷縷纏在她周身。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說:“他救過我,在我最絕望最狼狽的時候是他找到我,替我治傷,如果不是他陪在我身邊我早就死了。”

陸寂的手一顫,忽然鬆開。

辛夷趁機掙脫,小跑著衝到方知有身邊,用袖子輕輕替他擦去唇角的血跡。

這場景極為刺眼。

陸寂想過再見時她會怨他,恨他,唯獨沒想過她會如此平靜地無視他,甚至當著他的面和另一個男人卿卿我我。

魔氣瞬間失控,在他周身瘋狂翻滾,黑色的霧氣幾乎要將整個山路籠罩,山上的草木隨之發顫,辛夷下意識地想帶著方知有逃離,四方卻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無論她朝哪個方向走,都無法穿過。

是了,他本就只差一步飛昇,墮魔後又奪取了無數內丹修煉邪法,如今的力量堪稱恐怖,沒人知道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辛夷無可奈何,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放過我吧,我並不欠你甚麼。”

“那誰來放過我?”陸寂目光偏執,“之前的那些事有誤會,並沒有所謂的情劫,越清音的話也都是胡說,我救她不過是看在老閣主的面子上,與她毫無瓜葛。至於炎淵的事,我並非故意不去救你,而是被困在天靈谷,並不知外面發生的一切。”

他一樁樁,一件件,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包括她身上的那團罡氣。

辛夷渾身一震,總算明白自己為甚麼能從炎淵死裡逃生了。

之前瑤光君曾給她下過一道護身符,她一直以為能活下來是護身符的功勞,卻沒想到竟是陸寂。

可那又如何?若是沒有他,她根本不會墜入炎淵。

一切的起因還是他騙了她。

這些傷痛真真切切地發生過,她也的確是在絕望中差一點死去,不是幾句言語便能輕而易舉揭過去的。

辛夷終究還是轉過頭:“多謝雲山君告知內情,但事已至此,一切都過去了,往後我們便徹底兩清吧。”

陸寂周身氣場瞬間變得愈發陰鬱可怖,隔空直接扼住方知有:“為了這個人麼?當初你就要跟他走,現在我回來了,你的選擇依舊沒變?”

方知有毫無反抗之力,臉色瞬間紫漲,雙手徒勞地扒著喉嚨。

“你瘋了嗎?陸寂,你放開他!”辛夷連忙衝過去想救人,卻連近身都做不到,急得近乎崩潰,“你不能殺他,他沒有錯!”

她越是在乎,越是求情,陸寂神色愈發陰沉:“他怎麼沒錯?從一開始,他佔用的就是我的身體,當年在伏魔洞中救下你的人也是我。”

“我記得你親口說過,正是因為那一劍你才動心,若真正用出那一劍的人,從來都不是他,而是我,你依舊沒有半分改變嗎?你依舊要護著他,依舊要對我如此絕情嗎?”

辛夷徹底怔住了:“伏魔洞那一次救我的人是你?”

“是。”陸寂眼底暗流湧動,“你當真分得清,自己究竟愛的是誰嗎?”

方知有猛然抬眸,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一劍才是辛夷愛上他的原因。

空氣一時無比安靜。

片刻後,辛夷才重新開口,聲音清晰而有力:“這並無影響,我當時愛慕的是願意救我的人,不是救下我的人。方知有雖然修為低微,出身平凡,樣樣都比不上你,但他就是他,不會因為這一點而改變,縱然是現在,也是他又救了我一次,不是你。”

陸寂喉嚨發緊,攥著方知有的手愈發用力:“你就那麼愛他,無論從前還是現在?”

辛夷指尖深深掐進肉裡:“……是。”

“若我非要殺他呢?”陸寂周身戾氣翻滾,幾乎看不清眉眼。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辛夷迎上他暴戾的目光,語氣平靜到近乎傷人,“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因你而死了,不是嗎?”

此話一出,攥著方知有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瞬間鬆開。

方知有重重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

而陸寂臉色慘白,像鬼一樣沒有一絲活氣,唯獨額間那道印記鮮紅無比,像是要滲出血來。

作者有話說:用最平靜語氣說最狠的話的小花,此男要嫉妒悔恨發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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