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蘭艾同焚(六)(修) 她會不會根本沒……
那隻探入炎淵的手被岩漿燒得不成樣子。
血肉模糊, 指節處隱隱露出白骨。
然而陸寂彷彿行屍走肉一般,似乎並不覺得疼,只輕輕拂去香囊上的灰塵, 把香囊收入懷中。
樓心月追過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一時不知是該說驚悚還是心疼。
所有人都以為師兄對辛夷並無情意,甚至連羅剎也是這般認為的,誰也沒想到,他竟用情至此, 不惜將自己的本命罡氣給了她,又因此受到反噬, 渡劫失敗。
樓心月當時並不在場,後來聽相里蕁說起才知曉彼時師兄雖受了重傷,靈力紊亂,卻並未走火入魔, 不顧一切想要離開天靈谷救人。
是她爹不想見他功虧一簣,騙他說辛夷只是意外受傷, 並無大礙。
然而當時羅剎正好趕到, 揭穿了辛夷已經墜下炎淵,屍骨無存的事實,師兄這才發覺自己一直被矇在鼓裡, 甚至間接害死了辛夷, 從而走火入魔。
再後, 相里珩和她爹聯手想要將他拉回正軌。
誰知這時師兄意外發現當年全族被滅的事和相里珩有關,滋生的魔氣再也壓不住。
那一日,他當場墮魔,天靈谷血流成河。
原來相里遙當年的預言相里珩只說了一半,在她的占卜中, 若想阻止天裂,必須找到一位飛昇者,以身相祭,煉化五色石。
而陸寂,正是她卜出的當世最有可能飛昇的人之一。
為了阻止大劫降臨,保住天下蒼生,百年前相里氏便將天靈谷打造成了禁錮飛昇者的囚籠,一旦渡劫成功,修士的靈力便會被吸入補天台中,煉化五色石。而渡劫者最終只會油盡燈枯,魂飛魄散。
在建造天靈谷的同時,相里氏也在說服青州陸氏,試圖不動聲色地讓年紀尚且小的陸寂拜入玄機閣,徹底掌控在他們手中,為日後的獻祭做準備。
可相里遙心有不忍。
青州陸氏身為上古神族後裔,正是與相里氏世代聯姻的家族之一。
相里遙原本與陸寂的父親有婚約,奈何她愛上了外族人,叛出相里氏,解除了婚約。
對當年的悔婚之事,相里遙始終心懷愧疚。她不忍心看著陸寂生來便揹負獻祭的宿命,更不忍心看著他成為相里氏拯救蒼生的棋子,於是便瞞著自己的兄長將占卜的真相偷偷告訴了陸寂的父母。
陸寂的父母不想讓他從小就揹負這樣的命運,更不願他成為祭品,於是便不讓他修煉。
相里珩無奈之下遂設計了一場狐妖作亂,想讓陸氏交出孩子。
他本以為那只是一隻小小狐妖,在幻境的引導下最多隻會傷幾個人,嚇嚇陸氏夫婦。
誰知那狐妖竟是妖界四大護法之一的九嬰。
九嬰妖力滔天,狂性大發,失控之下竟陰差陽錯地屠戮了青州陸氏滿門。
此事發生之後,相里氏心懷有愧,便通知了清虛子,請他把陸寂接上山撫養。
當年的真相甚至連清虛子都不知道,在得知內情後,清虛子後悔不已,不知這些年來一直逼著陸寂修煉飛昇究竟是對是錯。
更別提陸寂本人了。
當時,要不是瑤光君趕回來苦苦哀求,不但相里珩會死,只怕整座首陽山都會被夷為平地。
之後,相里珩重傷,陸寂銷聲匿跡。
等他再出現,已經性情大變,暴戾恣睢。
清虛子曾試圖勸阻,卻反被奪了內丹,淪為廢人。
從此,整個修真界徹底亂作一團,人人自危。
這三個月來,樓心月從未放棄過尋找陸寂,奈何總是差了一步。
這次聽到師兄又來了炎淵,她於是迅速趕過來,時隔三個月總算見到了他。
可眼前人已與從前那個清冷出塵的雲山君判若兩人。
他眉骨高聳,眼神凌厲,額間浮現出一枚暗紅色的墮魔印記。
脖頸處則佈滿極細的紋路,像是爆出的血管,又像是即將碎裂的瓷紋,一路沒入衣領深處。
一頭墨髮也不像從前一般高束,而是隨意披散著,幾縷髮絲垂落臉側,襯得那張蒼白有幾分病態。
樓心月幾乎不敢認,當看清他那血肉剝落的手時,眼眶更是一下子就紅了。
儘管來之前無量宗的弟子們再三告誡她不可靠近,說現在的陸寂對任何人都不會手軟,可看著眼前這具殘破又孤寂的身影,樓心月終究是不忍心,上前一步道:“師兄,住手吧!回頭是岸,只要你現在停手,一切還來得及!”
陸寂並沒有對她動手,卻也毫無反應,像對陌生人一般冷冷往前走。
那淡漠的眼神刺得樓心月心口發疼。
她從小到大最仰慕的就是這個師兄,他強大又沉著,是整個無量宗的驕傲,雖然平時話不多,但對她一向是極好的。
然而眼前這個人冷得像一塊千年寒冰,又像剛從棺材中爬出來的行屍,毫無生氣。
“師兄!”樓心月追上去,“你到底怎麼了!我知道你難受,可辛夷已經沒了,你再這樣折磨自己也無濟於事!大家都不想她有事,只是意外而已。如今羅剎已經死了,既然為她報了仇,你也該放下了。”
陸寂總算停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意外?”
樓心月壓住心悸:“不是嗎?這分明就是羅剎的圈套,她就是想故意用辛夷來干擾你,阻止你飛昇!我爹和老閣主也是不想你渡劫失敗,這才沒立即告訴你,畢竟,當今只有你才有可能修補天裂,拯救蒼生!”
“拯救蒼生?”陸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為了讓我拯救蒼生,所以所有人都在瞞著我,任由我的妻子孤零零死去?”
“為了讓我拯救蒼生,所以就可以設計害死我青州陸氏三百餘口,讓我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我的妻,我的親族難道就不是蒼生?”
“他們在做這一切時把我當成甚麼?無情無慾的傀儡?還是任人擺弄的棋子?”
樓心月瞬間啞口無言。
相里珩的初心的確是好的,是為了阻止大劫,拯救蒼生,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家破人亡。
但陸寂又何嘗不無辜?
用一人的命,一族的命去換天下蒼生,對這些死去的人又何嘗公平?
更可憐的是辛夷。
她對這一切毫無所知,莫名其妙被捲入,又孤零零在絕望之中死去。
樓心月喉中哽咽,一時無話可說,陸寂徑直轉身。
她咬牙追上去:“師兄,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換作誰都會恨。可你不能毀了自己,更不能傷害無辜的人!你不能再修煉邪法,奪取別人內丹了,這是條不歸路,你終究有一日會被反噬而暴斃的!”
陸寂周身的氣息愈發冰冷:“你是在怪我奪了你爹的內丹,讓他成為廢人嗎?”
樓心月的確曾有過這個念頭,她爹被奪內丹後便成了廢人,神志不清,日日閉門不出,只拿著母親留下的玉佩發呆。
可她爹也有錯,若不是她爹再三攔著,辛夷或許不會死。
樓心月垂下頭:“我不怪你,也沒有立場怪你,事已至此,我只求你不要再傷害別人,內丹對一個修士而言有多重要你不會不知道,你不能這麼殘忍……”
“倘若是你爹求我奪走他內丹的呢?”陸寂忽然道。
“怎麼可能?”樓心月眼簾猛地抬起,“我爹一直醉心修煉,當初你被奪舍時剖走半顆內丹他都無法接受,又怎麼可能毀了自己畢生修為?”
“你母親是怎麼死的?”陸寂又開口。
樓心月不明所以:“師兄為甚麼突然提起這個?你和我一起長大,她是怎麼死的你不是最清楚……”
“病死的?”陸寂打斷,“你就是這麼聽說的,對不對?”
樓心月的手心倏地攥緊。
母親去世時她還小,當時也不在母親身邊,只知道她生了一場病,然後就沒了。
她喉嚨發緊:“不是嗎?父親每次提起都神色哀慼,說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陸寂輕笑:“對於你母親的死,你父親的確遺憾,遺憾沒能親眼看著她嚥氣。”
“你胡說!”樓心月聲音突然尖利起來。
“事實而已,你也該知道了。”陸寂沒有理會她的憤怒,語氣格外平靜,“你母親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你父親間接害死的,和我一樣。”
他語氣低下來:“你的父親當年也是快要飛昇了,而你母親也在關鍵時候被妖族抓住,當時情況不算危急,只要你的父親及時趕去便能救回她。但他沒去,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他不願意放棄飛昇,所以明知道妻子會被妖族折磨而死,依舊袖手旁觀。”
“在大道和妻子之間,他選擇了大道,可惜,最後仍是沒能成功。”
“不可能!我不信!”樓心月難以置信,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掉,“我爹他不是那種人!”
陸寂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說不出是諷刺還是憐憫,又或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不,你知道的,他做得出來,否則他不會明明知道辛夷會因此送命,還是不告訴我。”
樓心月愈發崩潰。
陸寂還在繼續說:“可所謂的飛昇,所謂的與天同壽,不過是相里氏製造的一場巨大的騙局。渡劫成功後,根本就不會去往上界,只會被補天台強行吸乾體內所有的靈力,用來煉化五色石,最終油盡燈枯而死。”
“你的父親當年也是被相里氏騙到天靈谷渡劫的。他正是為了這麼一個荒唐的騙局放棄了自己的妻子,然後讓我重蹈他的覆轍。”
“所以,在知道一切,發現自己活在一場巨大的騙局之後,他才幾近癲狂。是他自己不想修煉,也是他親手抓著我的手,逼著我奪走他的內丹,他是想用這種方式償還當年對你母親的虧欠。”
“你口口聲聲說在乎自己的母親,說她是你最親的人,可你連她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也活在這個謊言裡,還覺得自己很幸福。”
“夠了!”樓心月崩潰地哭喊,“你憑甚麼這麼說!不會的,不會是真的!”
她嘴上說著不信,卻捂著耳朵不敢再聽,跌跌撞撞飛奔離開,消失在夜色裡。
陸寂沒有一絲情緒。
與此同時,他被岩漿毀掉的手開始蠕動。
血肉在骨架上重新生長,像有甚麼看不見的力量在強行縫合這具殘破的軀體。先是筋膜,再是血管,最後是面板,新生出來的面板蒼白得不正常,與周圍形成鮮明對比。
在他走出炎淵時,那隻手已恢復大半。
只是樣子有些怪異,像是從別人手上砍下然後拼接上去的。
——這就是他奪取他人內丹,修煉邪法的成效。
也是他從師尊清虛子口中得知的唯一有可能救回辛夷的方法。
在上古傳說裡,人是由女媧娘娘摶土造成,其過程便是將自己的本源靈氣一點點注入捏塑成型的泥偶之中。靈氣入體的剎那,泥胎便有了生機,能言笑,能行走,成了最初的人。
而那些被女媧親手賦予靈氣的先民便是這世間最早的修真者。
他們體內流淌著娘娘的本源氣息,身負最純粹的金木水火土五種靈根,無需刻意修煉便能引氣入體,修煉飛昇。
後世千萬擁有靈根的修士都是這些先民的後裔,血脈之中依舊殘留著那縷源自女媧的靈氣,而內丹便是這縷靈氣日積月累的彙集之地。
是以,搶走修士的內丹就是掠奪他們體內的靈氣本源,日積月累便能匯聚成足以撼動天地的女媧本源之力,也即傳說中的造化之力,從而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能將消散的魂靈重新聚攏。
他的手能夠迅速恢復便是得益於造化之力。
可是,他已經奪了那麼多顆內丹,力量也越來越強大,為甚麼依舊感知不到一絲一毫辛夷的魂魄氣息?
她當真那麼恨他?
恨到哪怕魂飛魄散再也不願意與他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牽扯?
又或者,陸寂眼底忽然又浮現另一種可能,她會不會根本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