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蘭艾同焚(五) 她到死都以為你不在乎……
辛夷本以為陸寂早在三月前就飛昇上界, 並且和越清音雙宿雙飛,從未想過他竟會墮入魔道,淪為這天上地下人人得而誅之的最大魔頭。
她思緒萬千, 匆匆離開。
那白衣修士仍不死心,追了上來。
她被纏得沒法,只得賣了他一包花瓣。
接過銀錢時,她到底沒忍住,多問了一句:“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自然。”白衣修士試探道, “難道姑娘也是從山外來的?”
“不是。”辛夷搖頭,“只是聽說書時偶然記住罷了。”
她轉身要走, 白衣修士卻追上來:“姑娘似乎對外面的事很感興趣?方才我說得還不全,你若想知道更多,我知無不言。”
“不必了。”她腳步更快。
可那人不依不饒地跟著。辛夷無奈,又實在掛念丁香他們, 便拐著彎問:“那雲山君入魔後可曾傷過身邊人?”
白衣修士想了想:“倒是沒聽說。只聽說玄機閣主差點被他殺了,據說, 老閣主是百年前害死青州陸氏全族的罪魁禍首。”
辛夷猛地抬頭:“玄機閣?”
“傳聞罷了, 當不得真。”白衣修士道,“有人說雲山君正是因為知曉此事才走火入魔的。不過稍微有些資歷的宗門都知道,青州陸氏是被妖族護法九嬰所害, 與玄機閣無關, 多半是以訛傳訛。”
辛夷沉默著沒有再接話。
桂花婆婆臨死前曾說過百年前的事有蹊蹺。
這傳言未必是空xue來風。
可若是真的……老閣主為甚麼要這麼做?他的兒子瑤光君又為何偏偏放著少閣主不當, 拜入無量宗,與陸寂做了百年師兄弟?
他們到底在籌謀甚麼?
回想這一切,辛夷只覺得後背發涼。
正出神時,一陣風吹來,面紗忽然飄落。
白衣修士眼疾手快, 彎腰撿起遞過來。
辛夷下意識捂住臉。
然而驚鴻一瞥,白衣修士忽然看到了她臉頰上有一大片猙獰的燒傷疤痕,目光一滯,帶著幾分驚恐。
辛夷奪過面紗匆匆戴上,轉身便走。
這回,白衣修士沒有再追。
不遠處,幾個弟子圍上來打趣:“大師兄,那姑娘樣貌如何?”
“有那樣美的一雙眼,臉能差到哪去?”
“就是就是,大師兄眼睛都看直了!”
……
幾個弟子紛紛打趣,這白衣修士卻一聲不吭,神色複雜難辨。
青衣修士再三追問,他才悶悶說出看到的景象。
幾人頓時唏噓不已:“竟然毀容了,是誰這麼狠心?真是可惜……”
——
甩掉這群修士後,辛夷快步進入青石巷,迎面走過來一個男子的身影。
辛夷下意識捂好面紗側身避開,卻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我正想去叫你吃飯呢!”
她再抬頭,只見來人眉目清秀,頭髮如寸,原來是方知有。
辛夷沒提方才的事,只微微一笑:“街上人少,便早些收了。”
“也好。”方知有道,“我今日跟王獵戶上山,打了一隻野雞,燉好了等你回去。”
“你打的?”辛夷眼睛微微睜圓。
“嗯。”方知有撓撓頭,“我下山時還順道採了榛蘑和雞樅菌一起燉湯,可香了。”
“是嗎?”辛夷甜潤一笑,“你手藝一向不錯,今天有口福了。”
方知有臉色微紅,接過她挎著的包袱,兩人一同順著青石巷往巷尾的一處院子走去。
巷口的河邊,幾個婦人正蹲在青石階上洗衣。
遠遠看見他們走來,婦人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棒槌,湊在一起用晦澀的方言竊竊私語,偶爾蹦出幾個清晰的字眼,依稀能分辨出“醜八怪”“毀容”“妖怪”之類的話語。
目光更是黏在辛夷的面紗上,像要把它扒下來。
方知有聽得心頭火起,想衝上去理論。
辛夷卻輕聲制止:“不是說雞燉好了?早點回去吧,我餓了。”
方知有隻好把話又咽下去,卻仍是有幾分不平:“為何不讓我說?那群長舌婦天天議論你,我早就忍不下去了!”
“嘴長在她們身上,即便今日攔著不讓說,難保她們不會在背後議論。”辛夷近乎麻木,抬手摸了摸右邊的臉頰,“何況,她們說得本也沒錯。”
見她這般模樣,方知有頓時懊悔起來,不該提起此事。
反而是辛夷看得開,邊走邊主動跟他說起今日的收穫,語氣輕快,臉上帶笑,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方知有心頭愈發酸澀。
籬笆門一推開,雞湯的濃香撲面而來。
方知有忙前忙後,盛飯端湯,不一會兒便擺滿一桌。
“嚐嚐。”
辛夷舀了一勺,的確如他所言,湯鮮味美。
但不知為何,入口之時她卻忽然想起了在首陽山陸寂親手為她做的那碗麵,久久沒說話。
“是鹽又放多了麼?”方知有見她不說話,微微皺眉。
辛夷這才回神:“不是,鹽放得正好,是太好喝了,一時忘了。”
“你喜歡就好。”方知有又殷勤地替她夾起菜來,“多吃點,補補身子。”
兩人宛如一對最尋常的平凡夫妻,那些所謂的宗門紛爭,仙妖爭端,飛昇與墮魔彷彿成了上輩子的事,又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夢。
但辛夷一抬手,便看到了手腕上的燒傷,疤痕猙獰,隱隱作痛,時時刻刻不在提醒她那些事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這三個月來,她一直刻意迴避過去的一切,此刻真正想起來,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過。
說起來並不複雜。
墜入炎淵的那一刻,滾燙的烈焰襲來,骨頭都要被燒化,她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奇怪的是,就在她痛苦萬分之時,周身突然爆發出一團雄渾的靈氣,將她牢牢包裹住,縱然是灼熱能將鋼鐵煉化的熔岩也無法侵入。
那團靈氣護著她穿過洶湧的熔岩,衝出了炎淵,落入了一條地下暗河之中,她萬萬沒有想到,這暗河的出口竟然在距離長贏山百里之外的樂遊山。
不知在荒山野嶺躺了多久,重傷昏迷的她被方知有找到。
方知有本想立刻帶她回去求醫,可經歷了生死之後,辛夷早已心灰意冷,再也不想捲入那些宗門是非之中。
更何況,彼時的她渾身是傷,容貌盡毀,幾近崩潰,完全不想見到任何人,方知有隻好留下來陪她。
幸好乾坤袋還在,裡面的丹藥吊住了她的命。
臥床一月加上悉心調養,辛夷總算能下地了。
但三昧真火留下的傷痕很難恢復,傷雖好了,疤痕卻還在。
她曾被村民撞見過一次,那人看到她臉上的疤痕嚇得連連大叫,從此她出門便戴上面紗。
這一個月來,她身上的疤痕才慢慢變淡。
此刻摘下面紗,右臉的疤痕稍微好些,只有左手手腕因為燒傷太重仍不見起色。
埋頭喝完一碗湯,她忽然開口:“我今日聽到雲山君的訊息了。”
方知有舀著湯的動作一頓,眼底掠過複雜的情緒:“他……找過來了?”
“他怎會找我?”辛夷聲音淡淡的,“只是偶然碰見幾個逃難的修士道聽途說而已。”
她聽到的訊息一一告知,方知有沉默了許久才開口:“真沒想到,雲山君竟會墮魔。”
辛夷只道:“畢竟事關全族三百餘口性命,而且是最信任的仙界前輩做的,任誰也無法接受。”
“那你……”方知有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放心不下他?其實,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若是想回去便回去吧。”
辛夷的手忽然僵住。
陸寂本來就不喜歡她,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只是利用而已,他和越清音才是命中註定的姻緣。
所以,最後她被羅剎抓住用來威脅他,他不肯交出歸藏劍救她,任憑她被丟入炎淵也是理所當然。
道理她都懂。
可烈火焚身的痛,容貌盡毀的絕望,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她不願恨他,卻也不想再見他。
她擱下筷子,沒了胃口:“我和雲山君之間本就沒甚麼,即便有些陰差陽錯的羈絆,也早在我墜入炎淵之時了卻乾淨了。他飛昇也好,墮魔也罷,都與我無關。”
她替他添了一勺湯:“吃飯吧,涼了。”
方知有看著她微垂的眉眼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沒捨得打破這三個月難得的安寧。
——
妖皇玄幽被封印三千年,如今已是最後一年。
羅剎原本盤算得好好的,集齊五方聖器,趕在中元節前解開封印,妖族便可恢復榮光。
四方聖器已收入囊中,只差陸寂手裡的歸藏劍。所以她抓了那小花妖作要挾,本想著陸寂就算不交劍,至少也會分心。若能趁他渡劫時搗亂,讓他走火入魔,那更是意外之喜。
計謀倒是成了,甚至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那個高高在上的雲山君不但渡劫失敗,更是當場墮魔,淪為了人人唾棄的魔頭。
看著他反攻仙界,屠戮同門,羅剎躲在暗處,拍手稱快。
可緊接著,事情開始失控。
陸寂奪內丹,煉邪功,殺人不眨眼,整個修真界被他攪得天翻地覆。
而他在做這一切的同時,還在追殺她。
整整三個月,羅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從招搖山逃到蓬萊,從蓬萊逃到東海,最後甚至躲進無量宗。可無論她躲到哪裡,那個魔頭總能找到她。
手下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連她自己也成了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此刻她躲在長贏山一處漆黑的山洞裡,灰頭土臉,衣衫破爛,身上更是傷痕累累,傷口潰爛,完全沒有半點昔日叱吒風雲的風姿。
洞口傳來窸窣聲,羅剎如驚弓之鳥一般迅速握緊骨劍。
“別,護法,是我!”英招連忙開口。
“嚇我一跳,做甚麼鬼鬼祟祟的!”羅剎收了劍,語氣不快。
“我又願意麼?還不是被那魔頭嚇的!”英招四下張望,確認沒人後才湊過來,“護法,你說那魔頭為何死咬著咱們不放?按理說,他墮魔之後應該去跟那些仙門正派算賬才對,追著咱們做甚麼?”
羅剎咬牙切齒:“我怎麼知道!”
英招琢磨道:“會不會是想搶地盤?”
“地盤?”
“您看,您是妖族護法,現今的妖族之主。那魔頭叛出仙門,自然想跟您爭一爭。”
羅剎覺得有點道理:“若是這樣,那我便讓給他,讓他當妖族之主,只要他別再來煩我!”
英招面露難色:“可那魔頭根本不同咱們說話,見了面就往死裡打。就算咱們想讓,他只怕也不領情……”
羅剎沉默了,確實,這三個月來每次見面陸寂一言不發,只是動手,一出手就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逼得她只能拼盡全力逃竄,要不是逃得快,她早就東一塊西一塊了。
羅剎心有餘悸,和英招在這山洞裡又藏了兩日。
直到第三日,外面徹底沒了動靜,他們才敢趁著夜色偷偷溜出山洞。
月黑風高,四下無聲。
羅剎走出山洞,剛鬆一口氣,忽然脊背發涼。
只見前方十丈外的一棵古樹下站著一道玄色身影。
身形挺拔,周身散發著濃重的戾氣,讓人不寒而慄。
月光從枝丫間漏下來,依稀辨得出那人面容,蒼白,冷峻,額間還有一道鮮紅的墮魔印記。
羅剎腿都軟了:“……陸、陸寂。”
英招轉身就跑,卻被一道劍氣削去半邊肩膀,慘叫著跌下山崖。
羅剎嚇得僵硬,竟連逃也不敢逃。
陸寂沒有拔劍,一步一步走過來。
羅剎撲通跪下:“雲山君!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要甚麼我都給您!歸藏劍我不要了,妖族也給您,您想要甚麼我都能幫您得到!”
陸寂微微垂眸,似乎對她所說的一切並不感興趣,反問道:“你以為我是為了得到妖族?”
“不是嗎?”羅剎小心翼翼。
陸寂輕笑一聲,眼神淡漠,空洞,像看一隻螻蟻。
此時,羅剎身邊的炎淵忽然沸騰,她後知後覺,聲音發抖:“你……你該不會是為了那個小花妖吧?”
幾乎是瞬間,陸寂額間的墮魔印記瞬間變得鮮紅,紅到妖異。
他微微俯身,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羅剎只覺荒謬至極,甚至忍不住想要發笑。
她想過很多可能,比如陸寂是為從前的事向她復仇,比如是為了搶佔妖族,甚至是單純嗜殺,唯獨沒想到是為了一個已經他親手放棄的小花妖。
她還想說甚麼,喉間忽然一緊。
一隻手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向炎淵。
沸騰的熔岩撲面而來,烤得她臉上生疼。
“不……不要!”羅剎拼命掙扎,陸寂卻沒有半分動容。
她拼死抽出骨劍,想做最後一搏。
可三兩招後,她的手被生生折斷,鮮血噴湧而出,被隨手丟在炎淵邊上。
知道今日難逃一劫,羅剎乾脆破罐子破摔。
她目光陰毒,咳出一口血來:“不錯,那小花妖是我親手丟進炎淵的,是我殺了她,如何?當日我給過你機會,只要你現身相救,哪怕是交出歸藏劍,看見同是妖族出身的份上,我或許還能留她一命,可你沒來!”
陸寂神色陰鬱,沉得可怕。
羅剎看著他的模樣竟有一分快意,極盡嘲諷:“那小花妖被吊在炎淵上方等了你一天一夜,她的同伴三催四請,你都沒來!”
她越說越刻薄,聲音尖利刺耳。
“現在你後悔了,可有甚麼用?炎淵裡除了三昧真火就是赤紅的岩漿,掉下去一塊石頭都能被煉成渣,小花妖那細皮嫩肉更不必提了!”
“她不但死了,而且死得很慘,骨頭都化了!我猜你一定沒找到她的屍體吧?哈哈哈!”
羅剎仰天大笑,笑容瘋狂而惡毒。
陸寂聲音平靜:“她不會死。我把本命罡氣給了她。”
羅剎的笑聲戛然而止。
“本命罡氣?”她喃喃重複,忽然睜大眼睛,“所以,那小花妖墜入炎淵的時候,你被反噬了?你走火入魔,飛昇失敗,竟是因為她?”
陸寂沒說話,但一切都對得嚴絲合縫,再沒有別的理由。
羅剎笑得愈發猖狂:“哈哈哈!陸寂,你真是個瘋子!你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花妖,竟不惜犧牲仙途,墮入魔道,成為人人唾棄的魔頭?”
“可誰都不知道!連那個小花妖自己都不知道!她到死都以為你不在乎她,她是帶著對你的怨恨在絕望中死去的!”
“閉嘴!”陸寂面色陰沉,忽然又扼住她脖頸,“我說過,有我的罡氣在,她不會死。”
羅剎笑聲止住,甚至帶了一絲憐憫,從嗓子裡擠出聲音:“若……若真這麼篤定,你為何還要瘋狂追殺我?她就是死了!你的罡氣能護住她躲過赤紅巖漿,卻擋不住三昧真火,世間除了神族,沒人能從三昧真火下逃生!你分明是在自欺欺人!”
話沒說完,一道陰風掃過。
羅剎尖叫著墜落,撲通一聲摔進炎淵。
滾燙的熔岩灼燒著她的肌膚,融化著她的骨骼,痛不欲生,比凌遲還要可怕。
在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之後,只見她漸漸不成人形,血肉模糊,拖著半截身子往上爬,苦苦哀求陸寂饒她一命。
岩漿侵蝕了她喉嚨,她的聲音也漸漸嘶啞,拼命地求饒,可陸寂只是冷冷斬斷她上來的手,令她再次墜入炎淵。
在劇烈的痛楚中,羅剎用盡力氣詛咒他:“陸寂!那小花妖當日就和我現在一樣痛苦!你後悔嗎?害怕嗎?我有多痛苦,她只會跟我一樣!怎麼樣,知道心上人這麼痛苦死去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活該,活該!啊——”
一陣巖流湧來,羅剎被徹底吞沒。
沸騰的赤紅巖漿翻滾了幾下,冒出了一個泡,便又安靜下來,彷彿裡面並沒任何人掉進去。
陸寂在炎淵邊上站了一天一夜,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許久,他才轉身,就在這時,一陣炎炎穀風忽然吹來,捲起一個緋紅的東西,飄飄蕩蕩,一直吹到他的腳邊。
那是一個小小的香囊,上面繡著一朵盛放的辛夷花。
是她的香囊。
陸寂緩緩彎腰,正要伸手撿起,忽又有一陣風吹過,那香囊被捲進了炎淵裡。
他毫不猶豫,一隻手徑直探進了那片沸騰翻滾的赤紅巖漿之中。
“滋啦——”
血肉被岩漿灼燒,他的手在轉瞬之間變得血肉模糊,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剝落,拿出來已經隱隱看得見森森白骨。
然而張開手時,被護在掌心的那個香囊卻完好無損,上面的辛夷花靜靜盛開,潔白如初。
作者有話說:小花的傷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