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蘭艾同焚(二) 要挾
瑤光君和樓心月只當辛夷對陸寂毫無男女之情, 但丁香自幼與她親近,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慌亂。
她打破僵局:“這又不是我們的錯,憑甚麼要我們避開?”
樓心月一聽也是, 便道:“不急,這兩日你先好好歇著。想回浮玉山便回去,想去別處也可以,我爹那邊有我頂著。”
辛夷此刻腦子裡亂成一團,怔怔地點了頭:“好。”
瑤光君看著她茫然的神色, 一時又有些猶豫,不知自己是否好心辦了壞事。
等人走後, 辛夷才鼓起勇氣面對方知有。
她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包括和陸寂圓房的事,沒有半分遮掩。
說完,屋內陷入了死寂。
辛夷垂下頭:“事已至此, 你若是介意,我們便就此分開吧。”
方知有愣了愣, 一拳砸在枕頭上。
許久, 他又大步上前,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是我不好。”他聲音乾啞,“要不是我大婚那日拋下你, 後來也不會發生這麼多事。辛夷, 我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你也別再自責。”
他語氣誠懇,眼神真摯,令辛夷不敢直視。
“可是……”她猶豫著開口,“你在那個世界難道沒有親人嗎?若是你為了我留在這裡, 他們該多傷心……”
“我早已想清楚,也做好了準備。”方知有握住她的手,“我們重新開始,就當這一年甚麼都沒發生,好不好?”
辛夷的手被牢牢攥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心裡卻像是被挖空了一塊,遲遲開不了口。
她垂下眼眸:“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讓我再想一想,好嗎?”
聽到這裡,方知有似乎明白了甚麼。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許久才擠出一個字:“好。”
辛夷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亂地躲出了屋子。
外面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細密的雨絲被風裹挾著,斜斜飄落在迴廊上。
不知走了多久,還是丁香拉了她一把,她才回過神來,發覺半邊身子都被斜吹進來的雨打溼了。
丁香心疼地替她擦乾:“風大雨涼,你身子才剛好,可不能這麼久吹著風,快跟我回去吧。”
“屋裡太悶。”辛夷搖了搖頭,固執地不肯回去。
丁香忍不住點破:“你心裡是已經有了雲山君嗎?”
辛夷別過臉去:“為甚麼這麼說……”
“我還不瞭解你?”丁香輕輕嘆氣,“先前你總是盼著那個人回來,如今他真的回來了,你卻並不見得多開心。當初是他拋下的你,讓你一個人受了這麼多委屈,便是心意有所改變也沒甚麼錯。你當真還要和他一起離開?”
丁香的話重重砸在辛夷的心上。她許久才緩過神來,原來,自己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是因為陸寂。
可若是這樣,方知有該怎麼辦?他為了她受了這麼多苦,如何能辜負?
何況,雲山君只是利用她渡劫而已,對她並無真心。
辛夷心亂如麻,忽然撲進丁香懷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丁香肩頭很快被洇溼了一片,又熱又燙。
她輕輕拍著辛夷的背:“你若實在不知,不妨去問問雲山君。我看著他對你似乎也不是全然無意,會不會有甚麼誤會?”
辛夷緩緩抬頭,長而捲翹的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淚:“……誤會?”
“無論如何都是他騙了你,就算沒有誤會,他也該當面同你說清所有事。”丁香握住她的肩,“別怕,我陪你一起去。”
辛夷猶豫再三,終究還是點了頭。
——
天靈谷是相里氏禁地,谷外佈下了重重禁制,只有老閣主才能開啟。
因此辛夷特意去前殿拜見,希望他能應允。
不料老閣主今日忽然謝客,辛夷吃了個閉門羹。
她正要打道回府,迎面卻撞上了越清音。
得知辛夷想進天靈谷後,越清音語氣溫柔:“雲山君治好了我的腿,他如今渡劫分外兇險,我放心不下,也想進去探望一番,辛夷妹妹若是不急,不妨在此稍等片刻,我進去同舅舅好好說一說,求他通融一二。”
辛夷一愣:“仙子的腿竟是仙君治好的?”
越清音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辛夷妹妹不知道?”
話一出口,她像是意識到說錯話,連忙改口:“仙君一向恩怨分明。我的腿是為救他而傷,他這麼做只是還清恩情罷了,你千萬別多想。”
辛夷心口忽然悶得厲害,總算明白這些日子陸寂早出晚歸是在做甚麼了。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澀意:“我有些累了,仙子若是想進天靈谷便自行去吧,不必管我。”
越清音柔聲問道:“那辛夷妹妹可有甚麼話要我代為帶給雲山君?”
辛夷低低丟下一句“沒有”,便拉住丁香的手腕狼狽離開。
走出很遠後,丁香忍不住咕噥了一句:“樓心月先前同我說越清音才是雲山君的命定之人,我還不信,可陸寂竟這般耗費靈氣替越清音治腿,可見心思都在她身上……”
“甚麼命定之人?”辛夷驀然停下腳步。
丁香原本不想跟辛夷說的,但眼下看來,陸寂對她似乎真的只是利用,既如此,她也不能看著辛夷深陷其中,便將相里遙的預言說了出來。
“樓心月說,相里遙前輩當年曾為自己的女兒,也就是越清音,占卜過一卦,卦象顯示,越清音的命定之人正是雲山君。先前你陰差陽錯嫁與了雲山君,越清音便一直將這件事藏在心底,從未對外人提及。”
原來他們是天定的緣份。
辛夷的心沉沉墜了下去,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回放,一幕幕交織在一起,只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她快步往前走,丁香追上去:“你不去天靈谷了?也不討一個說法了?”
辛夷搖頭:“沒有必要了。”
她步履不算快,卻一次也沒回頭。
丁香最是知道她的性情,看似溫溫柔柔,實則骨子裡極為倔強。
這一走,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
回到居所之後,辛夷便決意離開首陽山這個傷心地。
她拒絕了清虛掌門的安排,只說會自己尋找一處清淨之地。
清虛子心存提防,奈何辛夷態度堅決,再加上樓心月在一旁軟磨硬泡,他終究還是鬆了口,只有一個條件——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首陽山,不得耽擱。
正好辛夷也不想再待下去,連夜收拾好了行囊。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辛夷便同方知有和丁香離開。
瑤光君與樓心月特意起身相送,一路將他們送到了首陽山腳下。
辛夷停下腳步:“多謝二位相送,送到這裡便夠了。”
樓心月滿臉不放心:“這段時間妖族四處作亂,路途定然兇險,要不我再送你們一段路吧?”
辛夷搖了搖頭:“不必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何況,雲山君飛昇在即,此刻正是他渡劫的關鍵時候,你們回去為他護法吧。”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想著別人。”樓心月心裡愈發難受,“那你們要去哪裡?浮玉山嗎?”
辛夷努力擠出一個笑:“我猜掌門或許不想我告訴你,更不想任何人知道,既然如此,便有緣再見吧。”
樓心月緊緊抱住她:“那……等事情都解決了,你一定要回來,我會一直等你的。”
辛夷不喜歡騙人,卻也不想看她掉淚,終究還是點了頭。
瑤光君則默默給她下了一道護身符:“這道符可護你一路周全,驅邪避禍。”
辛夷知曉這護身符需耗費修士一成修為,深深鞠了一躬:“多謝瑤光君這些日子的照顧,辛夷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瑤光君拍了拍她的肩頭:“前路漫漫,多加保重,往後莫要再委屈自己。”
辛夷點了點頭,寒暄過後,一行人便上了劍。
無塵劍速度極快,不一會兒,首陽山便消失在身後。
漫天的雲霧中隱約能看到一處氤氳著淡淡金光的山谷,大約便是陸寂正在閉關的天靈谷。
那裡靈氣濃郁,隱隱有紫氣繚繞,辛夷記得書上說過,這是飛昇的徵兆。
夙願即將達成,雲山君應當很開心吧。
只可惜,她無法親眼見證了。
辛夷移開目光,抬手催動無塵劍加快了速度,一路向西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原本平靜的天幕忽然炸響一道驚天動地的驚雷,響聲震耳欲聾,如同山崩地裂,席捲天地。
辛夷只覺渾身一震,氣血翻湧,連手中的無塵劍都難以穩住,直直地從雲端墜落下去。
眼看無塵劍就要狠狠撞上前方的懸崖,她連忙凝神掐訣,硬生生扭轉了劍的方向,才在最後關頭險險避開,停在了一處荒山的山頂上。
丁香有修為傍身,此番墜落並未受傷,連忙扶住險些摔倒的方知有,辛夷也快步上前:“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我沒事。”方知有抬手扶了扶摔斷的眼鏡腿,“只是受了點小驚嚇,不礙事。”
“那就好。”辛夷心底稍稍安定。
那道驚天動地的雷聲過後,天幕上依舊電閃雷鳴,此起彼伏,聲勢駭人。
忽然,一道紫色的閃電直直劈向山頂的一棵參天大樹,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大樹瞬間被攔腰劈斷,地面上被硬生生劈出一個深深的大坑。
丁香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心驚肉跳:“這是甚麼雷,怎的如此厲害!”
辛夷也從未見過這般厲害的雷火,她快步走到山頂的高處,仔細辨認著驚雷傳來的方向,神色凝重:“這些驚雷似乎都是從首陽山的方向傳來的,難道是首陽山那邊出了甚麼事?”
“他們能出甚麼事?”丁香氣不過,“首陽山上有兩位大乘期修士坐鎮,還有清虛掌門在,除非天塌下來,否則沒有比那裡更安全的地方了。再說了,你如今都已經離開了,就算他們真的出了事也與你無關,你現在回去他們不但不會領情,反而可能疑心你有別的心思,何必自討沒趣!”
辛夷知曉丁香說的都是實話,可心底的不安卻愈發強烈:“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裡也有這樣厲害的雷火,緊接著,萬年前的大劫便重演了。不行,我還是得回去看一眼,確認他們沒事我才能放心。你和方知有留在這裡,我去去就回。”
“辛夷!”方知有忽然拉住她的手腕,“若是當真出事,僅憑你一人也沒法阻攔,你又何必回去送死呢!”
辛夷覺得他似乎話裡有話,正想追問,就在此時,狂風大作,一股濃重刺骨的妖氣撲面而來。
竟是羅剎!
她身著一襲豔麗的紅衣,眼神嫵媚卻帶著幾分陰狠:“小花妖,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辛夷定睛一看,發現她手中拿著的似乎是窺天鑑,當即皺緊了眉頭:“窺天鑑怎麼會在你手裡?”
羅剎把玩著手中沾血的窺天鑑:“還能是怎麼來的,自然是搶來的了!”
“首陽山發生了甚麼?”辛夷心底的不安達到了頂點,“你把兩位掌門怎麼了?”
羅剎心情頗好,慢悠悠說道:“也沒甚麼,不過是趁著他們全力輸送靈氣修補天幕裂隙的時候,趁機突襲罷了。這兩個老東西,平日裡高高在上,如今還不是被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她語氣輕佻,辛夷從那字裡行間拼湊出一二,這些恐怖的雷火恐怕真的是萬年前大劫降臨的徵兆,兩位掌門必定是察覺到了危機,才會全力修補裂隙,卻沒想到被羅剎鑽了空子,趁機偷襲。
辛夷語氣急切:“那雲山君呢?你把他怎麼了?”
“我倒是想殺了他!”羅剎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可惜啊,他如今渡劫已然小成,天靈谷的屏障固若金湯,除非他自願出來,否則誰也奈何不了他。”
她說著,目光又落回辛夷身上:“所以,我才找到了你啊,小花妖,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我?你想要做甚麼?”辛夷手按在劍上。
“別怕,不過是請你幫個忙而已。”羅剎語氣帶著幾分蠱惑,“如今四方聖器都已經在我手中,只要雲山君願意交出他手中的歸藏劍,集齊五方聖器,我自然會放了你,絕不食言。”
辛夷想起一事,想要放出妖皇,必須要集齊五方聖器。這些日子妖族暗中佈局,四處搜尋,已然集齊了四方聖器,如今,只差陸寂手中的歸藏劍了。
她緩緩抬眸:“所以,你是想用我來要挾雲山君,逼他交出歸藏劍?”
“不錯。”羅剎抽出手中的骨劍,“識相點就乖乖跟我走,我還能留你一命,若是敢耍花招,休怪我劍下無情!”
辛夷聲音苦澀:“那你可打錯算盤了。雲山君不過是利用我渡他的情劫而已,如今我對他已經毫無用處,你真的以為他會為了一毫無用處的人交出歸藏劍嗎?”
羅剎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陸寂飛昇在即,這小花妖若是當真重要,勢必會留在首陽山。
如今在這節骨眼上她卻被趕了出來,身邊還跟著一個樣貌古怪的男人,的確像棄子。
但朱厭死得極慘,陸寂不像對這小花妖完全無意。
他究竟是真無情,還是藏太深?
羅剎一時也難以分辨。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道黑氣化作繩索,瞬間纏住了辛夷,將她捆得結結實實。
“你有沒有用,可不是你說了算。不過,若是他真像你說的那麼無情——”羅剎語氣裡竟有幾分玩味的悲憫,“那我還真是有點可憐你了。”
作者有話說:狗血預警,此男要黑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