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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明心見性(五) 放任自流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50章 明心見性(五) 放任自流

大雨滂沱, 經久不息。

兩人視線交匯,又默契移開,各有各的心思。

陸寂目光中尤其多了一份打量, 方才辛夷寫的是他的名字,墨跡竟也未曾褪色。

那她心裡想的,到底是誰?

辛夷微微垂下頭,自己也說不清那一瞬的落筆究竟在想甚麼。

正心煩意亂時,雨停了, 三人迎面撞上操持祭典的大祭司。

相里蕁興沖沖說起五色池和木牌,話沒說完, 卻被大祭司沉聲打斷。

她先斥了相里蕁一頓,隨即轉向陸寂與辛夷欠身賠禮。

“這五色池歷經萬年,靈氣早已衰微,並不可盡信。若測出甚麼不吉之兆, 二位萬勿當真。”

“才沒有不吉,他們的木牌半點沒褪色!”相里蕁急忙辯解。

“胡鬧!”大祭司沉聲斥道, “幸而沒惹出事端。若惹得二位生出誤會, 你如何擔待得起?”

“阿孃,我也是好心而已……”相里蕁委屈地垂下頭。

辛夷忙替她解圍,大祭司這才作罷。

幸好是場烏龍, 辛夷暗暗舒了口氣, 差點真以為自己有問題。

陸寂卻並未因此輕鬆半分。

池水靈驗與否此刻已無關緊要。要緊的是, 他竟因這個結果開始審視自己的心,甚至不知不覺間已然接受剛才舉動。

所以,無論五色池是真是假,他的心跡都已分明。

他眉心微蹙,未曾料到自己會對一個小小花妖生出這般心思。

可有些事, 不明則已,一旦察覺,過往的種種異常都有了解釋。

譬如那日他為何要開啟萬靈陣,譬如青州那夜他為何命人放焰火,又譬如如今,他費盡心思要圓的那個願,又究竟是為誰而圓。

然而,比動情而不自知更可笑的,是她心中另有其人,還是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

陸寂生來尊貴,天賦卓絕,世間萬物於他皆是唾手可得,連芸芸眾生求而不得的飛昇對他而言也不過早晚之事。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栽在一個小花妖身上,還後知後覺,甚至自欺欺人地替那人圓著她的念想。

意識到已經沉陷至此,陸寂眉頭又深了幾分。

忘情並非無情,也並非斷情絕欲。或許,他對這小花妖的情愫不過一時迷障,只要遠離,便能淡去。

他骨子裡是個極為自負之人,從前沒發覺也就罷了,如今既已看清,便不會再放任自流。

幸而他當初只承諾陪她一程。如今相里珩既已出關,他也該下山了。

明日便是神祭大典,待祭典結束,他會與她說明白,就此了斷。

——

雨停之後,辛夷便察覺身側之人似乎又冷淡了幾分。

她自己心底也隱隱煩亂。不知從何時起,自打從五色池邊回來,仙君那張臉便時不時冒出來,她越是想壓,越是壓不住。

夜裡竟還夢見了。

驚醒時,枕邊人恰好睜眼,靜靜看著她。

“做噩夢了?”

對上那張剛在夢中出現過的臉,辛夷愈發恍惚,甚至有一瞬竟覺得是仙君回來了。

可仙君這樣疏離的人先前甚至不願與她住在一個屋簷,又怎會與她同睡一張床?

是她想太多了。

辛夷搖搖頭:“不算噩夢,只是有些荒誕罷了。”

她翻身背對他,陸寂望著她的背影心緒繁雜。

曾幾何時,他的確連同她一起待在度厄峰都不能容忍,現在第一時間注意到的竟是她背對他的距離超過一掌寬。

陸寂閉了閉眼,把這不受控的念頭壓了下去。

——

每逢仲春玄月,天地陰陽交泰之日,首陽山便會在補天台舉族祭始祖女媧,通宵達旦。

相傳,萬年之前,女媧便是在這裡煉石補天。

那時天傾西北,地陷東南,萬妖橫行,民不聊生。

女媧不忍見眾生困苦,於是走遍天下找到了五色土,以血調泥,以靈力起火,煉石三百六十五塊補天。

待到天隙彌合,北斗歸位,媧皇也神力耗盡,不久隕落於東方大澤。

萬年過去,補天石中仍有一簇天火未曾熄滅,臺下三里,也受天火影響,寸草不生。

踏足此地時,辛夷仍能感覺到一股悲愴與肅殺之氣。

前來參加祭典的相里氏眾人更是個個神情肅穆,衣冠整肅。

人群中,那些覺醒血脈的聖女聖子最為奪目。聖子峨冠博帶,聖女衣帶輕揚,佩香草,持淨瓶,遠遠望去,彷彿古畫中的人走了出來。

辛夷正看得出神,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張熟悉的臉——越清音。

她坐在木質輪椅上,相里珩站在她身邊,低眉說著甚麼,神態竟有幾分罕見的溫和。

辛夷微微一怔。對了,當初仙君出事,是她主動站出來卜筮。她本就是相里氏的人,出席祭典並不奇怪。

越清音似有所感,朝她淺淺一笑。辛夷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祭典以迎神樂舞開篇,樂正們擂響鼉皮大鼓,聖女們則戴上蛇紋儺面,踏著鼓點起舞,衣袂翻飛,宛如流雲。

樂舞完畢,祭典正式開始,相里珩身為主祭,又是相里氏的族長,身著玄色祭服立於補天台最前方。陪祭的四脈長老則分列左右,每人各捧一顆代表五色土的靈石,鄭重傾入補天台。

靈石遇天火即熔,化作五色流漿,光暈流轉,從補天台直衝天際——

夜幕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萬年前的天裂之處,此刻赫然重現,彷彿傷口癒合之後留下的疤痕,猙獰可怖,觸目驚心,依稀可窺見當年天裂之時的可怕。

相里氏族人個個屏息凝神,虔誠禱祝。

辛夷也心生敬畏,跟著一起念禱起來。

酬神禮畢,便是三年一度的濯塵禮。

所有在這三年間誕生的嬰孩都被抱至窺天鑑前,滴血驗脈。

這結果關乎全族的未來,不僅父母翹首以盼,連相里珩與各脈長老都親自坐鎮。

孩子一個一個抱出來,人數看起來並不多。

相里蕁見辛夷似乎在疑惑,悄聲告訴了她一些秘密。

“這三千年來,相里氏覺醒血脈的人越來越少,本來這濯塵禮是一年一次的,但是因為人太少,便改成了三年一次。”

辛夷認真數了數,這些嬰孩加起來大概只有五六十,便是連她也有著擔憂:“看起來是不太多。”

“若單只是人數少也就罷了,可怕的是覺醒的人也越來越少。”相里蕁嘆氣,“三年前那次,全族只測出兩個覺醒血脈的,而且血脈還淡得很,頂多卜些風雨晴晦,擱從前,連入閣的資格都沒有。”

辛夷不解:“預知風雨還不算厲害?那甚麼算厲害,像老閣主那樣?”

“族長的確厲害,能卜一人之死生,一國之氣運,但他並不是最有天資的,這些事歷任族長多半都能做到。據說,在咱們族裡最有天資的人叫相里遙,能卜陰陽之變化,天地之大劫,是不世奇才。”

“能卜天地?確實聞所未聞,這個人還在嗎?”

“不在了,原本族人對她是寄予厚望的,奈何她愛上了一個外族人,與相里氏斷絕了關係,後來在加固妖皇封印時而死。”

“還真是可惜。”辛夷不禁惋惜,“那她有留下子嗣嗎?若是有,或許她的孩子說不定能繼承血脈。”

“有啊。”相里蕁朝東邊努努嘴,“那位妙音仙子不就是?你們從前不認識?”

辛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是越清音。

“……她的母親是相里遙?”

“聽說是。”相里蕁又貼近她耳邊,“而且聽說那個相里遙還是族長的親妹妹。”

辛夷恍然大悟,這麼說來,這老閣主與越清音豈不是舅甥了?

難怪老閣主待她那般親近。

在她們說話時,濯塵禮仍在繼續。

父母依次帶著自己幼童走到窺天鑑前,劃破孩子的指腹,將血滴入星盤。

一滴,兩滴,三滴……星盤毫無反應。

一個接一個嬰孩走過臺前,直到最後一個,星盤仍然一動不動。

“怎會毫無反應,是星盤壞了嗎?”辛夷低聲問道。

“不是。”相里蕁遲疑道,“是一個覺醒的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辛夷驚訝。

相里蕁臉色也白了:“相里氏還從未出過這樣的事。”

不只他們驚訝,四周的相里氏族人也察覺不對,議論紛紛,漸漸壓不住。大祭司當機立斷,命樂正再奏神樂,鼓聲震天,才勉強蓋過這股騷亂。

歌舞昇平中,祭典依舊莊重而恢弘,只是在場眾人已不像之前那般歡喜。

——

祭典結束後,陸寂被老閣主請走商議要事,辛夷則暫時回去休息。

回去以後,想起越清音今日在大典上頻頻看向陸寂的眼神,辛夷心底又有幾分擔憂,生怕他的身份被識破。

她惴惴不安,想等他回來,卻不知是祭典耗神太甚,還是近日憂思過重,伏在桌邊,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是在一道沉甸甸的注視中。

辛夷心神一凜,藉著月色才認出那道頎長的影子。

“……夫君?”她揉揉惺忪的眼,聲音還帶著初醒的迷濛,“你回來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陸寂沒答,反問道:“怎麼不去床上睡?”

“你沒回,我不放心。”辛夷清醒了些,“你方才是不是見到妙音仙子了?”

陸寂垂眸:“是。”

“那她同你說話了?”辛夷不自覺坐直。

陸寂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蜷:“為何這麼問?”

“自然是擔心你的身份被發現。”她拉他坐下,眉眼間盡是憂慮,“聽說妙音仙子與仙君很早就相識,萬一叫她認出來便不好辦了。”

陸寂緩緩抽回手,原來她只是在擔心那個人。

辛夷沒察覺他神色有異,自顧自往下說:“玄機閣既然幫不了咱們,便另尋他法吧。醫聖或許有法子,或者,還有旁人……”

她凝眉思索,一個個列舉可能幫那個人回來的人,陸寂心底愈發煩躁。

他移開視線,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一盞茶緩緩飲盡,他眉眼沉凝,背對著辛夷將這些日子以來的誤會和盤托出。

“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同你說,那個人並未回來,我也沒被奪舍。”

“這一切只是個誤會,當日在遊仙鏡中我先是被幻境蠱惑,繼而因為強行破鏡而失憶,誤把那個人的記憶當成自己。”

“後來,我恢復了記憶,但錯已鑄成,一時不知如何同你解釋,便將錯就錯,權當圓你一個心願,順便陪你走完首陽山這一程。”

“如今神祭日已過,你我也該了結。無論如何,誤你清白都是我的錯。你若是有所求,無論何事,我都會盡力。”

他聲音沉穩,面色凝重,在將一切說出之時,也預想好了她的各種反應。

震驚、羞憤、惱怒又或是哭泣……

然而說完之後,卻久久沒等到迴音。

再一回頭,只見小花妖單手託著腮,不知何時竟睡著了。

是他完全沒料到的情況。

他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案上輕輕一聲,她似是才被驚醒,還沒睜眼,手已經下意識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

“對不住,我今日實在乏了……”她聲音軟糯,帶著些許鼻音,“方才你說甚麼了?我沒聽清。”

陸寂整個人像被定住,眉頭緊蹙,薄唇抿成一條線。

辛夷仰起臉,惺忪的眸子乾乾淨淨:“怎麼不說話?是出甚麼事了麼?”

陸寂垂眸看她,那些話在喉間翻湧一遍,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是甚麼大事。只是問你冷不冷,要不要去床上睡。”

“唔,是有點冷。”

辛夷後知後覺想站起身,腿早麻了大半,剛一動就失了重心,身子往一側歪去。

陸寂抬手,穩穩將她撈進懷裡。

人是穩住了,可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事徹底亂了。

手先於念,身先於心,比無法回頭更可怕的是,他明知是錯,卻不想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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