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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早悟蘭因(五) 迴避的目光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41章 早悟蘭因(五) 迴避的目光

焰火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花樣繁多,絢麗奪目,幾乎把全城的人都引了出來。

雖不是年節, 熱鬧卻絲毫不減。

只可惜,辛夷還是沒能找到素問前輩。

焰火沒結束,他們便打道回府。

彼時街上的人群還沒散盡,議論紛紛,都在奇怪這樣大的陣仗是誰的手筆。

辛夷也在想, 倘若這真是某個富商公子為心上人準備的,這公子一定愛極了這心上人, 才會花這樣多的心思。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街面漸漸空了下來,兩道身影在石板上拉得細長。

經過一處巷陌時,巷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男子的慘叫。

兩人迅速趕上前, 只見一個男子捂著鮮血淋漓的心口蜷在地上,旁邊蹲著個老嫗, 一身灰褐麻衣, 腰背佝僂,手中緊握著一塊血糊糊的東西,彷彿正是從那男子身上掏出來的。

“住手!”辛夷大喝一聲。

她剛想上前, 陸寂已經出手。

那老嫗反應也極快, 當即與他纏鬥在一處。陸寂雖目不能視, 卻能憑氣息感知方位,尋常妖魔根本近不得身。

可這看似尋常的老嫗竟也不落下風,百招之內,二人鬥得難分難解。

陸寂眉頭微蹙,沒想到在青州城這小巷中會遇上這樣的對手。交手間, 他能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你是何人?”

“關你何事?”

老嫗冷哼,陸寂也不手軟:“執迷不悟!”

他正要催動劍訣,一道焰火的餘光忽然照亮巷角,辛夷驚呼:“等等,桂花婆婆,是你嗎?”

聽見這聲音,二人同時撤力,各退一步。

陸寂側耳:“你認得她?”

“嗯!”辛夷快步上前,仔細辨認,“桂花婆婆,我是辛夷呀!您以前常來浮玉山的,七年前我被黑虎妖所傷,還是您救了我,照顧了我半個月才走……您還記得嗎?”

老嫗緩緩從陰影中轉過身,盯著辛夷瞧了好一會兒,豁然道:“喲,是小辛夷啊!長高了,也秀氣了,婆婆差點沒認出來!”

“婆婆這些年去哪了?一直沒見您回山裡。”

“老骨頭閒不住,四處走走罷了。”桂花婆婆拉住辛夷的手,忽然一頓,“等等,你身上的妖氣怎麼沒了?”

辛夷忙抽回手:“出了點意外,婆婆,我現在改修仙道了。”

“妖丹都沒了,叫一點意外?”桂花婆婆狠狠敲了她額頭一記,“你呀,定是被人騙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外面人心複雜,你們好好待在山上,你偏不聽。這下好了,把妖丹都折騰沒了。我看看,唔,幸好經脈底子不錯,倒是適合修行,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婆婆別擔心,我如今真的挺好的。”

“傻丫頭。”桂花婆婆搖搖頭,目光轉向陸寂,“這就是害你丟了妖丹的人?二話不說就對我這老婆子下狠手,瞧著可不像良善之輩。”

陸寂語氣平靜:“你滿身妖氣,雙手染血,任誰見了都會以為你在害人。”

“見血便是害人?”桂花婆婆冷笑,“依你這麼說,以後大夫救人都不能見血了?”

此時地上那男子悠悠轉醒,虛弱開口:“仙君誤會了,我是遭仇家暗算,心口中了毒鏢,幸得這位婆婆路過,替我取出毒鏢,否則我怕是活不成了……”

巷中一時安靜無比。

辛夷鬆了口氣:“原來是誤會,說開就好,幸好沒真傷到人。”

桂花婆婆手腳利落地替男子包紮,嘴上卻沒停:“這世道真是變了,從前遇上這種事,路人都會搭把手,如今倒好,提著劍就砍過來。老婆子我要是真死在這兒,這漢子也活不成,豈不是一屍兩命?”

辛夷忍俊不禁:“婆婆還是這般愛說笑,仙君他不是有意的。”

“喲,還是個仙君?”桂花婆婆包紮停當,打發男子離去,這才正眼打量陸寂,“修為倒是紮實,模樣也周正,就是性子躁了些。我們家辛夷心眼實,你既與她交好,該多些耐心,好好待她才是。”

“婆婆您誤會了。”辛夷連忙擺手,一時也沒想好他們之間的關係,憋了半天才憋出來,“我與仙君並非那種關係,我們,算是朋友罷。”

“朋友便是朋友,何來算是?”

“是、是我自己覺得……”辛夷小聲道,並不奢求陸寂也把她當朋友,“這不打緊。對了婆婆,您醫術高明,又常在外行走,可認得一位叫素問的女大夫?她也是妖族,醫術極好。”

“素問?”桂花婆婆抵著拳輕咳一聲,“你找她做甚麼?”

“您當真認得?”辛夷眼睛一亮,“我想求她救一個人,就是我身邊這位朋友。他右臂重傷,經脈將近全損,眼睛也中了一種古怪的咒術,只有在我閉眼時才能視物……”

“這麼麻煩?”桂花婆婆抬眼看向陸寂,目光停了停,“生得這樣一副好模樣,若是手廢了眼瞎了,倒真是可惜。”

陸寂同樣也在審視她。

辛夷語氣懇切:“他是為救我才傷成這樣,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素問前輩,治好他的傷。”

“這傷可不好治。”桂花婆婆轉身,聲音有些發悶,“要我說,還是算了吧。他這脾氣斷條胳膊或許還能少惹點事,省得再像今日這般,不問青紅皂白便動手。”

“不行的婆婆!他是個劍修,若是不治好手,以後就拿不起劍了,而且……他離飛昇只差一步,卻因傷勢停滯不前,實在太可惜了!”辛夷晃著桂花婆婆的手臂,軟聲央求,“婆婆,您幫幫我,若是知道素問前輩的訊息就告訴我好不好?”

桂花婆婆猛地回頭:“快飛昇了?難道他是……”

“雲山君,陸寂。”辛夷接過話,“他是為救江州百姓才受的傷。”

桂花婆婆眼神幾度變幻,彷彿喉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嘆了口氣:“……罷了,隨我來吧。”

辛夷腦中忽然冒出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想:“難道,桂花婆婆就是素問前輩?”

“應當是。”陸寂走到她身側。

辛夷不免震驚,仔細想想又在意料之中,同樣會看病,同樣喜歡雲遊四海……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

她小跑著跟上去,語氣雀躍:“桂花婆婆,您這麼厲害啊,怎麼從不提起?我還以為您和我們一樣,只是尋常小妖呢。”

桂花婆婆擺擺手:“我本來就是尋常妖族,不過多看了幾本醫書,沒甚麼了不得的。”

“您太謙虛了!我可聽說您救過許多人呢!”辛夷眼中滿是期待,“那……雲山君的傷,您能治嗎?”

“盡力而為吧。”桂花婆婆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

穿過烏漆漆的長巷,桂花婆婆將他們帶到一處窄小破舊的院落。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裡堆著些乾柴。他們走進的那間屋子更是簡陋,除了一張瘸了腿的木桌和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外,幾乎看不到甚麼像樣的家當。

桂花婆婆放下藥箱,習慣性地想去提桌上的茶壺,入手卻是一輕,壺是空的。她眼中劃過一絲侷促:“水沒了……我這就去燒些來,你們稍坐。”

“不必勞煩。”陸寂言辭客氣,“前輩願出手相助,晚輩已感激不盡。寒舍尚算寬敞,若前輩不嫌,不妨隨在下移步陸府暫住。”

“是呀婆婆,”辛夷也道,“陸氏院子大,您救了那麼多人,也該住得舒服些。”

“不用不用!”桂花婆婆連連擺手,“我四處走慣了,有個遮風擋雨的屋簷,能擺下我的藥箱便足夠了。”

“那……好吧。”辛夷見她態度堅決,便不再強求。

略作敘舊後,桂花婆婆便在桌邊坐下,示意陸寂伸手。她那藥箱上的漆面早已斑駁脫落,看起來破舊不堪,一開啟卻別有洞天,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細若毫髮的金針,各色樣式的瓷瓶玉罐,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的。

診治過程持續了許久。桂花婆婆先是三指搭脈,診斷脈象,隨後,她取出一套金針,依次刺入陸寂右臂幾處大xue,又在他眼周xue位淺刺,並用靈力診斷。

忽然之間,她神情凝重:“你難道是用了萬靈陣,強行逆轉了陰陽?”

“不錯。”陸寂承認。

辛夷心頭一緊:“婆婆,很難治嗎?藥王說他治不了,醫聖又病了,難道您也……”

“萬靈陣是上古奇陣,反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自然也不是尋常手段能醫的。”桂花婆婆的語氣猶疑,看著陸寂,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辛夷,像是在權衡甚麼,“罷了,我且盡力一試。今日先施針疏通氣脈,明日開始安排藥浴,內外兼施,循序漸進……大約是有望治好的。只是需要不少時日,你們需有耐心。”

“多謝前輩。”陸寂鄭重道謝。

辛夷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一大半:“太好了!我就知道,婆婆您一定有辦法!”

桂花婆婆摸著她的頭溫柔地笑了笑,沒再多說甚麼。

當晚,她便為陸寂施針整整一個時辰。

結束時,陸寂額間滿是細密的冷汗,桂花婆婆也面色發白。

送他們出門時,她腳步竟有些虛浮,辛夷忙上前攙扶:“婆婆,這針法如此耗神嗎?我給您尋些補氣的藥材來吧?”

“老婆子自己就是大夫,該用甚麼我清楚,你別瞎操心了。”

“說的也是,那需要甚麼您儘管開口。”

辛夷雖然擔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和陸寂暫時回去。

說來也奇,行過一次針後,陸寂原本全然麻木的右臂竟恢復了一絲痛覺。

回去路上,他忽然開口:“你與這位婆婆相識很久了?”

“嗯。”辛夷回憶道,“婆婆與老槐樹爺爺是舊識,她偶爾會來浮玉山小住。七年前我被黑虎妖重傷,奄奄一息,便是她將我治好的。每回她來,山裡的小妖都會成群結隊地去找她看積攢的毛病,時間一長,連隔壁山頭的也慕名而來……人一多,婆婆這幾年便不常來了。我從前只知她心善,會些醫術,卻從沒想到她竟是這般了不得的大夫。”

“那她的師承來歷,過往經歷,你可曾聽她提過?”

“不知。”辛夷疑惑:“仙君對婆婆很好奇?”

“不是。只是隱約覺得似曾相識。”

——

往後數日,每日陸寂都會按時前來施針和泡藥浴。

桂花婆婆的針法與尋常修士不同,藥浴更是特別,裡面許多藥材連辛夷這小花妖都未曾見過。

她在一旁幫著添火:“婆婆,這些稀奇藥材您都是從哪兒尋來的?”

“走得多,見得多了,自然就認得了。”

“婆婆真厲害。”辛夷由衷佩服。

或許是這醫術與奇藥的效果,陸寂一日日見好。五日後,右臂已能微微抬起。

期間陸二叔曾親自登門,言辭懇切,再度邀請桂花婆婆移居陸府,仍是被婉拒。陸寂不便強求,只得每日由人陪同,早出晚歸。

樓心月也常來探望,初次踏進這院落,見到那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頂和彷彿一推便散架的木門時,她不禁嘀咕:“這位素問前輩還真奇怪,放著好好的宅子不住,偏偏窩在這兒,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青州陸氏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旁人巴不得能攀附上呢!”

“又不是人人都圖這些,”丁香撇嘴,“高人嘛,總有點脾氣的。桂花婆婆也不是誰都救的,肯出手你就知足吧。”

“我就隨口一說嘛。”

進門後,樓心月便閉了嘴。

當看到陸寂日日好轉,甚至周身的經脈也愈發暢通時,那點不解也成了欽佩。

她趁桂花婆婆得空,湊上前道:“婆婆,我這手臂也有舊傷,您方便的話,能不能也給我扎兩針調理調理?”

桂花婆婆含笑:“真想扎?”

“想!”樓心月忙不疊點頭,實則是眼饞那針灸時順帶的調息之術。

“好啊。”桂花婆婆不緊不慢開啟藥箱,然後取出一根手指粗的長針。

“媽呀!”樓心月嚇得連退幾步,“這針會不會太粗?”

“因人而異嘛,你這病,就得用粗的。”

“不了不了!我突然覺得手好了!啊,陸二叔好像找我有事,我先走啦,改日再來看師兄!”

樓心月一溜煙跑了,丁香笑得直捂肚子。

辛夷也忍俊不禁,向桂花婆婆解釋道:“婆婆別介意,心月並無壞心眼,只是想佔點小便宜。”

桂花婆婆笑了笑:“年少跳脫,無妨。不過她倒是提醒我一件事,你改換內丹,從妖修仙,後來又中了那麼厲害的毒,我瞧著你氣血似乎有幾分淤滯,你也來泡泡藥浴,兩三日便能好轉,日後修煉也不怕走火入魔了。”

“謝謝婆婆!”辛夷滿心歡喜,見她面色疲憊,又遲疑,“可您看起來這麼累,要不我還是算了……”

“不妨事,你的藥浴不過順帶調配,費不了多少工夫。”

桂花婆婆轉身便去配藥。

然而這院落並不大,除了婆婆住的那間房,便只剩下一間藥房了,還給了陸寂泡藥浴。

桂花婆婆想把辛夷的浴桶也放進屋裡,辛夷忙拉住她:“婆婆,男女有別,這樣不大好吧。”

“你們不是夫妻麼?要不是浴桶太小,陸寂個子又高,我都想省點水,把你們直接安排在一個浴桶裡了。”

“啊?”

“說笑罷了。他又看不見,再說,也沒多少時間了。”

桂花婆婆自言自語張羅起來。

辛夷見她勞累,不好再推辭,只得幫忙準備。

好在陸寂目不能視,只要她不閉眼,他便看不見甚麼。

當然她也沒想佔他的便宜,用換下的外衣和兩把木椅匆匆搭了個簡易屏風,隔在兩隻浴桶之間。

陸寂在裡側,她在外面。

除了寬衣時心慌意亂碰倒了一把椅子,弄出些聲響外,倒也還算平靜。

辛夷沒入藥湯中,隔著衣物向陸寂解釋了桂花婆婆的安排,末了又認真地補上一句:“仙君放心,我絕不會偷看的。”

陸寂闔著眼,只淡淡“嗯”了一聲。

婆婆去煎藥了,屋裡只剩他們二人。

正值正午,熱氣繚繞,蒸得滿室朦朧,縷縷霧氣纏在一起,彷彿他們的氣息交織,連呼吸都沾染了對方身上的味道。

辛夷略覺得侷促,目光無意識地遊移,忽然瞥見自己早前送的那隻桃粉色香囊正靜靜擱在陸寂脫下的衣服上,還是貼身裡衣之上。

她臉頰不由微微一熱,慌忙收回視線,默默把自己往浴桶裡埋了埋。

好在桂花婆婆調的藥浴令人心神寧靜,辛夷泡著泡著心便靜了,只覺四體通暢,昏昏欲睡。

她並未察覺,從她進屋後,裡間的陸寂氣息便有些許不穩。

陸寂的藥浴方子與她的溫養之方截然不同,藥性霸道,需在浸泡的同時全神貫注調息行氣,引導藥力循經而行。

然而他的心神自從聽到委落在地的女子衣衫時便不甚平靜,再聽到不絕如縷撩動水花的聲音,一個分神,經氣逆轉,喉間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辛夷被這動靜驚醒,餘光瞥見地上竟有血漬,情急之下甚麼也顧不上了,“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

反正陸寂看不見,她倉促扯過搭在一旁的外袍披上便湊過去:“仙君,你還好嗎?”

陸寂剛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目力恢復了七八成,恰在此時,辛夷卻闖了過來。

朦朧間看見眼前景象,他迅速轉頭,欲言又止。

偏偏辛夷毫無察覺,見他神色有異,不但不退後,反而俯身朝他額間探來:“怎麼這麼燙?是不是發燒了?”

她急著要轉身去喚婆婆,手腕卻忽然被一把攥住。

“沒事。”

那隻抓住她的手準確,有力,穩穩停在手腕處。

對上那微蹙的眉心和迴避的目光,辛夷後知後覺發現一件要命的事,仙君……似乎能看見了。

而此刻,她身上僅披著一件輕薄的軟煙羅外袍,還因為沾了水緊緊貼在身上,幾乎半透,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發燒(×)真實是[害羞]文案就在這個副本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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