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章 早悟蘭因(四) 博佳人歡心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40章 早悟蘭因(四) 博佳人歡心

越清音自認還算聰慧, 未料到竟被陸寂一眼看穿。

看穿也就罷了。她為救他不惜自斷雙腿,這些日子他日日來探望,還用靈氣為她療傷, 她以為多少能將他那顆冷硬的心焐熱幾分。

可今日,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掌心已被掐出深紅的印子。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顯露半分,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溫婉笑意:“仙君誤會了,我自然是盼著仙君早日痊癒的, 否則也不會甘願承受反噬之苦。只是這香囊終究是一片心意,是我心愛之物, 實在難以割捨。”

她將手輕輕搭在膝上,姿態柔弱。

陸寂眉頭微蹙,一旁的辛夷卻聽得雲裡霧裡,想不通一個香囊有甚麼好爭的。

“妙音仙子定然是希望仙君好轉的, 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藥性相剋。”辛夷解下腰間那隻桃粉香囊, 遞向陸寂, “既然仙子捨不得那隻,仙君若不嫌棄,不如收下我這個吧, 這樣便能兩全其美, 可好?”

越清音順勢接話:“如此甚好, 還是辛夷你想得周到。”

那枚香囊已經被遞了出來,陸寂便沒點破,只伸手接過,冷冷吩咐啟程。

一場風波算是平息,眾人再度上路。

雲海翻湧, 霧氣瀰漫。待一行人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越清音身後那名女弟子慌忙請罪。

“師姐,都怪我不好,不小心將香囊弄丟了,害得您為難……”

“起來吧,往後仔細些便是。”越清音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嘲意,“再說,這件事原本也與你無關。不過是有人不想讓我好過罷了。”

“師姐是說那小花妖?”

越清音搖了搖頭,那小花妖到最後也沒聽出陸寂話裡的意思,還懵懂地居中調和,天真得幾乎可憐。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陸寂。

他究竟在想甚麼?

從前她向他表明心意時,他以修道為由回絕,如今卻為了一隻小小的香囊,讓她當眾難堪。

是因為那個小花妖而變了性子嗎,在她面前,他所謂的大道就可以放在一邊了嗎?

越清音雙腿隱隱作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將那刺痛壓了下去。

——

經過早上那場香囊風波後,無塵劍上一路寂靜。

辛夷在為自己不識藥性而暗自懊惱,丁香和樓心月則各有想法。直至抵達青州,望見那浩蕩的迎候陣仗,眾人才暫且擱下心事。

青州陸氏的主支雖然沒了,但旁支還在,尤以陸寂的叔祖一脈最為鼎盛。後來陸寂拜上無量宗,青州事務便由這一脈代為掌管。

此地物產豐饒,尤以金玉聞名,青州陸氏之富堪稱九州前列。

遠遠從雲端望去,陸氏府邸猶如天闕,門樓以烏木為骨,鑲金錯彩,門前兩尊石狻猊歷經風雨,氣勢愈發威嚴。府邸內還有一處廣闊的湖泊,煙波浩渺,水天一色,彷彿一塊清透的美玉。

至於朱門前,則烏泱泱站著上千人,個個衣冠整肅,氣度不凡。

辛夷雖早有耳聞,親眼得見時仍不免心驚,再瞄向陸寂腰間繫著的她那個桃粉的香囊,怎麼看都覺得格格不入。

臨落地前,她忍不住湊近:“仙君家世這般顯赫,定然不缺奇珍異草,我這香囊實在粗陋,佩在您身上太不相稱。要不,我還是拿回來吧,您再讓人做個更好的。”

陸寂反問:“你怎知你做的便不是最好的?”

辛夷一怔,還未來得及反應,陸寂已命都勻停下飛劍,與迎上前的二叔等人寒暄起來。

在無量宗時,他清冷出塵,難以接近。而今回到青州這片堆金砌玉的故土,那份與生俱來的貴氣便悄然舒展,錦衣玉帶,步履從容,儼然是從百年門楣裡蘊養出的世家公子。

一行人寒暄著往裡走。辛夷跟在陸寂身後,轉過朱閣,穿過長廊,只覺眼界大開。

無量宗雖是天下第一宗,但為磨礪弟子心性,陳設向來清簡。青州陸氏卻是萬年門楣,底蘊深厚。宅中一木一石看似尋常,實則匠心獨具。曲廊幽深,苔痕染綠,移步換景,處處賞心悅目。

經過一處花窗時,樓心月輕輕戳了戳辛夷:“連窗欞都是千年烏木,師兄家果然不同尋常。”

“你們交情這麼好,你竟沒來過?”

“師兄這些年鮮少回來,即便回來也極少踏入主宅,或許是怕觸景生情吧。這次不知為何竟願在此下榻,我也是頭一遭來。”

兩人絮絮低語,辛夷漸漸出神,仙君表面雲淡風輕,一心向道,其實對家人還是放不下的吧?

走了許久,他們來到一處古樸好似祠堂的院落,簷下站著位鬚眉皆白,面容慈藹的老者,正拄杖望向眾人。

見到辛夷時,他顫巍巍走近,握住她的手。

“這便是小公子的夫人吧?眉眼靈秀,模樣真俊,你們有幾個孩兒了?陸家如今只剩小公子一脈,可得加把勁,好好開枝散葉啊……”

辛夷頓時滿臉通紅。

陸二叔連忙上前攙住老者,低聲致歉:“這是家中老管事,當年便是他報信才保住陸氏最後一脈……只是自那之後他神智便不太清明。念著舊日恩情,家中一直奉養著。君後莫要見怪。”

“無妨的。”辛夷連忙搖頭。

一向淡漠的陸寂對這位老管事也格外溫和,耐心同他說著話。

奈何老者年事已高,說話斷續顛倒,陸二叔只得半哄半扶地領他下去休息。

“陸叔,君上不只是咱們的小公子了,更是即將飛昇的仙君了,您可別再提生子這種話了!”

“飛昇又怎麼了!生孩子又不耽誤他飛昇,正因要飛昇,才該多生些,不然這姑娘往後孤零零的,多可憐!”

“是是是,但小公子才成婚不久,不急不急……”

辛夷有些尷尬,陸寂或許是雙眼看不見的緣故,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

時候不早了,聽聞陸氏早已派人搜尋素問下落,只是尚無音訊,一行人便在陸宅暫且安頓下來。

陸寂前往祠堂祭拜先人,辛夷則被引至一處名叫蘅蕪苑的院落歇息

據接引她的管事說,這是陸寂幼時的居所,他曾吩咐一切保持原樣,因而縱使過了百年,院中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仍是舊時風貌。

剛進院門,辛夷便看見庭中放著一隻小木馬,歷經百年風霜,紅漆早已剝落,木頭也被風蝕得斑駁,只有一雙琥珀嵌成的眼睛仍明亮如初,彷彿還能看到百年前孩童嬉鬧的模樣。

再往裡走,苑中靈花異草繁盛,靈氣濃郁,一片奇珍中,卻有一蓬野生的狗尾草,生得恣意旺盛,格外顯眼。

辛夷只當是自己見識淺薄,虛心請教:“請問這是何種靈植?我竟從未見過。”

管事笑了笑:“不是甚麼靈草,不過是最尋常的狗尾草。當年小公子方才兩歲,外出時瞧見這草覺得有趣,便採了一束送給夫人作生辰禮,夫人笑著收下了,還很珍視。後來草葉枯了,夫人親手將它埋入土中,誰知竟年年復生,久而久之,長成了一大片,夫人也並不覺得違和,反而令我們像侍奉仙草般細心照料,這草便越來越茂盛。”

望著眼前這叢生機蓬勃的野草,辛夷不由得惆悵:“仙君的母親真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呢。”

“是啊,當年那紅狐救回來後也是夫人親自照顧的,誰知……”

管事輕嘆一聲,未再多言,只細心為辛夷安置妥當。

辛夷住的是陸寂少時的居室,裡面留有許多舊物,摔裂的瓷娃娃,缺角的小木劍,習字留下的紙冊。字跡雖稚嫩,筆鋒間卻已隱見風骨。看起來仙君自幼便是個很有志氣的孩子呢。

此外,案上整齊疊放著古籍、古琴、棋奩之類的東西,一旁木箱裡,竟還收著他從前的衣裳。

不同於如今的素淨寡淡,他幼時的衣衫不是硃紅,便是深碧,衣襟繡著精緻金線,上頭還放著一條鑲嵌寶石的抹額。

即便隔了百年,衣料和寶石也沒有一絲褪色,依稀能想見他當年是如何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也正因如此,更叫人難以想象他後來竟會成了這般寡言淡漠的仙君。

陸氏的侍女十分周到,一應物事備得十分齊全。

只是夜色漸深,陸寂卻遲遲未歸。

直至子時,白日的管事見辛夷頻頻推門眺望,上前勸道:“夫人,小公子每次回青州,總要在祠堂待上許久,這回想必也是。但他身上帶傷,祠堂陰寒,待久了恐損元氣……不如您去勸一勸?”

“我?”辛夷一愣,連連擺手,“我不行的。”

“您是他的夫人,這是他第一次帶夫人回來,您的話一定有用。”

辛夷想說這是個誤會,他們的婚事不過一場烏龍。

可想起陸寂至今無法動彈的右臂,她還是猶豫著應下了。

到了祠堂,陸寂果然在裡面。

他身形挺拔如舊,身後供奉著上千盞長明燈,雖被光亮包圍,影子卻尤其得黑。且孤零零地一條,在漫天的燈火下顯得有幾分寂廖。

“仙君,夜深了,該回去了。”

陸寂微微回眸:“還沒睡?”

“等不到仙君,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出來找一找。”

辛夷正斟酌如何再勸,他卻已轉身:“那便回吧。”

她一時愣住,這就答應了?

見她仍佇立不動,陸寂停步微頓,辛夷這才慌忙跟上。

管事見她只片刻便將人勸回,不由露出一個會心且略含深意的笑容。

辛夷很想解釋這只是湊巧,奈何陸寂就在身旁,她終究沒能說出口。

——

蘅蕪苑頗為寬敞,辛夷宿在陸寂從前的房中,他則去了其他房間歇息。

次日清晨,陸二叔前來稟報,說還沒有找到素問的蹤跡。

辛夷不免著急,想親自去找,陸寂沉吟片刻,道:“也好。年節將近,青州街市正熱鬧,你若想去,也可順路走走。”

辛夷點頭答應。

據藥王所言,素問行蹤飄忽,樣貌也千變萬化,只有一點是確定的,樂善好施。

辛夷和丁香等人便分頭去城中醫館藥鋪打聽可有醫術高超的陌生女大夫出入,然而直至日暮,毫無線索。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長街兩旁的攤販陸續開張,吆喝一起,人也隨之熱鬧起來。

路過一座七孔石橋時,辛夷望著夜色中的河岸與燈火,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覺——

這地方,那個人曾帶她來過。

尤其是眼前這條河,當初也是這般槳聲燈影交織,她不知不覺便向著光影走去。

正出神時,陸寂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此處有何古怪,你為何一直盯著看?”

“仙君怎麼也出來了?”辛夷微微驚訝。

“待在府中有些悶。”

辛夷猜想他或是觸景傷懷,便寬慰道:“外頭熱鬧,走走也好。青州真是繁華,方才看見這七孔橋與河燈,我才想起自己也曾來過。那是我第一次來九州呢,當時只覺處處新鮮,懵懂無知,如今才知,原來來的就是青州。”

“與那人一道?”

“……嗯。”辛夷低下頭,“那時,他就在這河邊陪我放河燈,向我表露心意。啊,對了,對著流星許願的傳說,也是他告訴我的。”

陸寂語氣略微冷淡:“是麼。”

“他還陪我做了許多事……我記得這條街上有個婆婆賣的楊梅渴水,又甜又香,不知如今還在不在。”

陸寂五感敏銳,略一偏首:“橋對面便是。”

“真的?”辛夷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個挑著擔子的老婆婆。

她要了一碗,熟悉的酸甜入口,心頭一酸,眼眶也熱了起來。

怕在人前失態,她只嘗一口便放下了。

老婆婆見剩了許多,關心道:“是味道不合心意?”

辛夷搖頭:“不是。是太合心意了。”

“喜歡怎不喝完?真是個怪姑娘……”老婆婆咕噥著。

辛夷不想多說,快步離開了糖水挑子。

飄香的燒餅、拉絲的糖人、熱鬧的雜耍……每走一步,舊日回憶便被勾起一分。

路過一個泥偶攤時,那小販忽然喚她:“姑娘,又來啦?上回你買了好些,這回有新出的樣式,可要再看看?喲,這位是你夫君吧?瞧著你們好似比從前更登對了!”

辛夷略有些尷尬,連忙擺手。

陸寂卻開口:“新出了哪些?”

小販頓時熱情洋溢:“兔兒爺、文曲星、財神娘娘、送子觀音……哎,二位瞧著已成婚了吧?不如請尊送子觀音?保準來年添丁!”

辛夷耳根發熱:“不必了。我原先買的那個童子摔裂了,勞煩再拿一個一樣的就好。”

她指了指角落那個憨憨的小童子。

小販不死心:“就要一個?我這兒可是百年老手藝,錯過這村沒這店啦!二位衣著這般貴氣,真不多拿幾個?”

“一個就好。”辛夷話音剛落,陸寂卻道,“全都包起來。”

“好嘞!”小販咧著嘴笑,“您二位稍等。”

辛夷扯了扯陸寂衣袖,小聲道:“仙君,買這麼多做甚麼?我已經有一個了。”

“青州乃本君轄地,許久未歸,照拂子民生計也是應當。”

“……哦。”辛夷不好再多言,眼睜睜看著那尊送子觀音也被包了進去。

她抱著一大捆紙包,略感無措。陸寂卻似乎全然未覺,繼續往前走。

這時,耳畔忽然炸響幾聲轟鳴,緊接著天幕上綻放起絢麗的焰火。

青州的焰火天下聞名,非比尋常,是用丹術煉成,千變萬化,璀璨奪目。

只可惜須臾便散盡,圍觀人群也漸漸散去。

辛夷聽了一點議論,才得知原來這是一個富商娶妻特意花了大價錢買來慶賀的。

她不由得感嘆:“這焰火真美啊……上次來時正逢上元佳節,整夜焰火不斷,花樣繁多。只是那時人山人海,我擠在人群裡,看得並不真切。今日人雖不多,卻非年非節,想來不會再放了。”

“你喜歡這個?”

“只是覺得新奇罷了。”辛夷收回目光,“怪我不好,時候不早,光顧閒談了,正事還沒有著落。再往前走走,或許能找到素問前輩。”

陸寂沒再多言,只向後淡淡一瞥,都勻便不知不覺從他們身後消失。

兩人順著長街又過了兩條巷子,走到青州最繁華的明月樓前。陸寂忽然開口道:“上樓吧。”

辛夷認真打量了一遍明月樓碩大的金字招牌:“這裡是酒樓。素問前輩是大夫,她會在此處嗎?”

“來都來了。”陸寂已拾級而上。

辛夷雖然覺得去酒樓找大夫這件事有點奇怪,但接連好幾日毫無頭緒,她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也跟著上去。

明月樓似乎也是陸氏產業,掌櫃一眼便認出了陸寂——或者說他腰間玉牌,態度恭謹且熱切,親自引著二人到了最高層的廂房。

此處視野極闊,可俯瞰全城燈火,至於酒菜也是按最高規格呈上,一盤接著一盤,最後竟還上了各色糖水,楊梅渴水、荔枝膏水、梅花酒、香薷飲……琳琅滿目,眼花繚亂。

辛夷連忙叫停:“大冬天的,為何上這許多冷飲?”

那掌櫃也想問,卻甚麼都不敢說,面上只堆著笑:“這都是小店的招牌。夫人難得光臨,在下便自作主張呈上,請您嚐個新鮮。”

“是麼,青州人真是熱心。”辛夷輕聲道謝。

“哪裡哪裡。”掌櫃連連擺手。

辛夷用白瓷勺舀了一口楊梅渴水,甜度適中,清爽可口,確實比外面攤販那個老婆婆賣的更可口。

然而,她也只嚐了一口便放下了。

掌櫃小心詢問:“可是不合口味?”

辛夷搖頭:“不是。味道很好,但這並不是吃冷飲的時節,不應該為了口腹之慾而放縱。”

掌櫃乾笑幾聲,退至一旁。陸寂微微凝眉,似有不豫。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升起一道赤金色流光,升至最高處猛然綻放,不知是誰竟又放起焰火了!

辛夷走到窗邊,萬千流火正好傾瀉而下,如同星河傾倒,丹爐翻覆,正如詩中所言,火樹拂雲飛赤鳳,琪花滿地落丹英。

焰火久久不息,原本沉寂的街市再次熱鬧起來。

許多人或是走上街頭,或是開啟窗戶,仰頭觀望,翹首歡呼。

樓下人群中有個小姑娘興奮雀躍,辛夷倚在窗邊,雙後托腮,彷彿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但現在她站在明月樓最高處,看得極為清晰,甚至觸手可及。

她眼眸被焰火照得瑩亮,回眸對身側的陸寂道:“仙君,我們運氣真好,沒想到不是上元節竟然也能撞見放焰火,還離得這麼近!難道,又是哪個富商公子為博佳人歡心特意安排的?”

窗外明明滅滅的光映著陸寂清峻的側臉,他像是覺得她這話有趣,卻終究沒多說甚麼,聲音低沉:“或許是。”

作者有話說:是誰安排的,好難猜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