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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早悟蘭因(二) “願雲山君早日安康。……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38章 早悟蘭因(二) “願雲山君早日安康。……

沒過多久, 烈日卻被烏雲籠罩。

原來是剛剛被辛夷趕走的妖族去而復返,還呼啦啦帶來了一大群幫手。

修士的血肉對妖族而言是大補之物,先前只陸寂一人, 如今又多了個辛夷,兩個修為不俗的修士在這貧瘠苦寒的山林中何其罕見,這些妖族怎會輕易放過?

陸寂雖修為被封,但常年與妖族廝殺,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他微微側耳, 沉聲道:“他們回來了。”

辛夷立刻回神,扯下白綾擋在他前面:“仙君, 抱歉了,暫且忍一忍,我去解決他們。”

陸寂再度陷入黑暗,心境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這次大約有五十多個, 你能行嗎?”

辛夷下巴一揚,聲音清脆:“當然了, 你可別小看我!為了找你, 這一路我可遇上不少厲害妖怪,全都打贏了。從前總是你護著我,這次換我護你。你放心好了!”

陸寂想起剛剛看到的傷口, 沉默不語。

就在此時, 那群妖已經到了。

為首的虎妖身軀碩大, 咆哮如雷。

“哈哈哈!本王還當是甚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是個沒二兩肉的小丫頭片子,都不夠塞牙縫的!這樣吧,小丫頭,只要把你身後那修士留下, 本王就大發慈悲,放你一條生路!”

“你做夢!”辛夷斷然拒絕,揮手給陸寂佈下一道簡易屏障,隨即提了無塵劍,飛身迎上。

那虎妖有些來歷,曾有幸見過無塵劍,一見此劍便知眼前少女絕非易與之輩,方才不過是出言恫嚇,想將她嚇退。

不料這小丫頭膽氣十足,虎妖也不再留情,厲聲喝道:“一起上!只要拿下他們,人人都有一口湯!”

這還是辛夷頭一回同時應對這麼多人,手心不由得沁出薄汗。可陸寂還在她身後等著她保護,她深吸一口氣,運轉起他曾經親手教她的劍招。

劍隨身轉,身影翩躚,縱是以一敵眾,竟也未露敗相。纏鬥良久,她找到一個破綻,劍尖直接抵上虎妖咽喉:“你們大王都敗在我劍下,還有誰要來試?”

四周小妖傷的傷、倒的倒,眼見首領受制,彼此對視間已生了怯意。虎妖雙目瞪圓,卻因命門被制,再難動彈,只得眼睜睜看著部下一鬨而散,逃之夭夭。

辛夷一掌拍暈虎妖,回頭朝著陸寂的方向揚起臉:“仙君,我打贏了,怎麼樣,厲害嗎?”

一直以來,總是陸寂在庇護旁人。無論是在萬相宗抵禦妖族,還是在回春谷煉化妖丹,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修為被封,淪為凡人,被這小花妖提劍擋在前面,換作從前,他大約只會覺得折辱,此刻感覺卻並不壞。

“還不錯。”他不無調侃,“那接下來的一路,便全部仰仗你了。”

辛夷頗為得意:“仙君放心,我定會帶你平安回去!”

話音剛落,陸寂便悶咳起來,唇角甚至滲出血絲。辛夷心頭一緊,慌忙解下腰間所有香囊:“仙君疼不疼?都勻給了我好多靈藥,我這就給你上藥!”

她小心翼翼地將止血的金創藥粉灑在傷口上,又喂他服下一枚補氣金丹,那張蒼白如紙的的臉終於有了一絲好轉。

但陸寂的傷勢實在沉重,這些藥石只能暫緩,終究治標不治本,最好還是儘快請醫聖出手。

她想御劍儘快回去,陸寂卻阻止:“這處山林臨近妖域,被設下了結界,一旦有修士御劍便會被發現,若是驚動了羅剎恐怕再難脫身。”

“那要不然讓他們過來?”辛夷又想起傳音符。

奈何雍州太大,她與丁香她們相隔太遠,符籙也無法相通。

無奈之下,辛夷只得帶著陸寂步行往南走,等翻過這幾座山,遠離妖界的結界再御劍回去。

陸寂身高九尺,辛夷只能架住他一邊臂膀,額角抵著他下頜,雙手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這姿勢太過親密,陸寂卻彷彿毫無察覺,將大半重量倚靠過去。

兩人不是擁抱,勝似擁抱,辛夷耳根微熱,連忙定了定神才阻止自己亂想。

怕牽動他傷口,她走得極慢。待到暮色四合,兩人才堪堪翻過一座山頭。而陸寂渾身滾燙,顯然發起了高熱,手臂也無力地垂落她身側。

“仙君,仙君!”

辛夷叫了兩聲,沒聽到反應,她心下焦急,只得就近尋了一處山洞,暫且落腳。

此刻也顧不得甚麼男女之防了。辛夷小聲說了句“冒犯”便解開他衣襟,檢視傷勢。

這一看,她心頭揪緊,除卻腰腹與右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外,他身前背後竟還有無數道細密細小傷口,仿若被千萬劍氣劃過。

許多傷處因未得及時處理,已紅腫潰爛,難怪他會突然高熱昏迷。

辛夷不敢耽擱,匆匆去洞外的山澗取來清水,用絹帕浸溼,替他擦拭額間密汗,又為他清理傷口,將每一處都仔細敷上藥粉,然後撕下自己乾淨的裡衣布料來包紮。

——

從暮色四合到月上中天,辛夷一刻也沒閒著。

等到陸寂渾身沒有那麼燙了,她又去外面找了些還算柔軟的乾草鋪在石頭上,小心翼翼扶他倚靠上去。

陸寂正是此時醒來的,聲音嘶啞:“你在做甚麼?”

辛夷小聲道:“這荒山野嶺的,連間草屋也沒有,洞裡又冷又潮。我想讓你睡得舒坦些,就找了這些乾草墊著。仙君是不是覺得扎人?也是,仙君出身尊貴,定然沒睡過草堆。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更軟和的東西……”

“不必了。”陸寂叫住她。

他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過這些乾草都是被揉軟了才墊在他身下的。

周身傷口不再劇痛,血汙處也已清爽,想必都是她悉心料理的結果。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自己的手,處理了麼?”

“手?”辛夷一愣。

“手上的傷口。”陸寂問,“怎麼來的?”

“這個呀……不小心讓野草劃的。”

“野草能劃出這許多口子?”

辛夷撓撓頭,果然瞞不過他,只好將用血引路之事和盤托出。

“……反正就是這樣,幸好這紅煙還算有用,真的找到你了。”

她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慶幸。

陸寂的聲音卻冷了下來:“若是一直找不到呢,你難道要把全身的血放幹?”

辛夷反問他:“仙君不也是如此麼?強啟萬靈陣,冒著根基盡毀的風險時,可曾想過會一無所有?從未有人為我做到這般地步,我又怎麼能輕易放棄仙君?”

陸寂久久無言,其實,也從沒有人用命來護他。即便是親手撫養教導他的師尊也只是想讓他飛昇大道,封印妖族,成為無量宗的依仗。

他曾以為自己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直至此刻方才發覺,自己與這小花妖,並無根本的不同。

他垂眸,只說:“把你手上的傷口也清一清,血腥氣容易引來妖族。”

“哦。”辛夷默默把金創藥粉倒到傷口上。

藥粉灼燒得傷口十分疼痛,她差點叫出聲來,死死咬住唇,不想在陸寂面前丟臉。

奈何左右手都受了傷,自行包紮甚是彆扭。正為難時,陸寂忽然開口:“閉眼。”

辛夷一愣,但還是照做,閉眼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是陸寂在為她包紮。

不同於從前的疏離,他的動作頗為溫柔。

難道修為被封印住,壞脾氣也會被一起封印住嗎?辛夷腦中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要是這樣,也不完全是一件壞事呢。

但很快她又把這念頭丟擲去。

還是不要了。

她寧願仙君仍是那個對她不近人情,言辭冷淡的雲山君,也不願見他跌落雲端,受盡苦楚。

包紮好之後,陸寂讓辛夷把眼睛睜開。

辛夷卻搖頭:“仙君,這雙眼我已用了許久,你卻甚麼都看不見,我不要睜開。”

陸寂看著她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共用一雙眼的緣故,此刻眼中的她和從前有些不同。

眉毛像被霧氣籠罩的遠山,嘴唇是淡淡的櫻色,雙頰則彷彿新雪堆就,的確算得上美貌。

再往上,髮髻有些散亂,上面還沾著兩根枯草,換作從前,他只會皺眉,此刻卻覺出幾分稚拙的可愛。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髮間草屑,語氣平靜:“天已黑透,沒甚麼好看的,你睜開吧。”

“啊,我竟忘了!”辛夷尷尬地睜開眼,“那等天亮,若是瞧見甚麼好看的,我一定讓仙君先看。”

陸寂不置可否,閉目調息。辛夷靜靜地坐在他身側守夜。

回想起這幾日,她由衷感慨:“仙君真厲害,雖然修為被封,遍體鱗傷,眼睛也看不見,卻還能擋住那麼多垂涎的妖族,設下那麼精妙的機關,就算你真的成了普通人,也一定是很厲害的人!”

陸寂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辛夷立馬改口:“仙君別誤會,我不是在詛咒你沒法恢復,醫聖那麼厲害,一定會治好你的!我是說,你這麼厲害,將來修為恢復,飛昇大道,只會更厲害!”

“而且聽說成神後會去往上界,不老不死,與天同壽,那時,每次抬頭看天,我都會想到仙君吧。如果你也能看到我,到時候你就變幻一朵辛夷花做的雲,讓我看一看好不好?”

她滿眼期待,陸寂卻沒有回答。

從前他的確一心想要飛昇,修為越高,距離天道越近,執念便越深。

此刻一無所有,那念頭卻忽然淡了。

風過林梢,草蟲呦鳴,在這個不知名的深山野溝裡,躺在雜亂的乾草上,身邊連一把劍也沒有,他心裡卻異常平靜,甚至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雲彩化成的辛夷花,當真比枝頭的辛夷花珍貴嗎?

虛無縹緲的天道與觸手可及的溫柔,又究竟孰輕孰重?

他反問:“雍州的山,和你住的浮玉山像嗎?”

辛夷一愣,浮玉山那等窮鄉僻壤,仙君向來是不關心的。

她搖頭:“一點也不像。浮玉山雖也荒僻,但是地處九州西荒,四季分明,並不像雍州這裡常年苦寒,缺衣少食。”

“春天的時候我們那裡山花爛漫,萬物復甦,花兒吵吵鬧鬧地開滿山坡,冬眠的小妖們也會鑽出來,熱鬧極了。”

“夏天的時候樹葉綠得發亮,知了叫個不停,大家怕熱,白天都躲在涼蔭裡,晚上才會三三兩兩溜出來納涼。”

“秋天是我最喜歡的,山栗子噼噼啪啪裂開口,野葡萄掛滿藤架,走在路上經常被熟透的果子砸中。這時候大家懷裡也總是鼓鼓囊囊的,碰見了就塞給對方一把。”

“等到第一片雪落下,整座山就靜了下來,人也變得懶洋洋的,講究的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睡覺,不講究的乾脆蜷在老樹根下打盹,等著來年春暖再出來一起玩……”

她雙手托腮,說起故鄉時眼睛都是亮的。

陸寂雖然看不見,眼前卻浮現出種種鮮活的景象。而這些,是終年孤寒的無量宗從未有過的。

他忽然想起了五歲以前全族還在的時候,記憶裡,青州陸氏也是極熱鬧的,尤其年節的時候,鳳簫聲動,魚龍夜舞,廊下簷角掛滿各式各樣的燈籠,絹紗的,宣紙的,竹篾扎的……明明如晝。

父親還親自給他雕刻了冰燈,燈裡放的則是他從後園抓來的流螢。

他愛不釋手,睡覺也非要把燈放在榻邊,可一夜醒來,冰燈卻沒了,只剩下一灘水。

那時他還小,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以為是被誰偷了去,茫然無措地掉淚。

母親一邊溫柔解釋,一邊拿帕子為他拭淚,父親則在一旁朗聲大笑……

如今再想起,只覺得渺遠極了,遠到他幾乎快忘卻自己也曾有那麼無憂無慮的日子,點滴平凡的日常。

兩人各自回憶,山洞內一時間極為安靜,只剩柴火畢剝。

陸寂一向寡言少語,雖然此刻甚麼都沒說,但辛夷能感覺到他似乎有心事。

她想說些甚麼來寬慰,奈何笨嘴拙舌,遠不及丁香伶俐。

正猶豫時,夜空中忽然劃過幾道流星,她連忙告訴陸寂:“仙君快看!聽說對著流星許願,便能夢想成真。你若有甚麼煩憂不妨試一試?”

陸寂並不信,所謂的流星不過是星子墜落,如同瓜熟蒂落,落葉飄零,天道自然罷了。

他只淡聲道:“不必。”

“那好吧,那我自己許啦!”辛夷也不強求,自顧自閉上眼,雙手合十,神色虔誠。

陸寂眼前亮起,正看見她唇瓣開合,無聲地念著甚麼。

一定又是為了那個人。

他眉頭微蹙,視線正要移開,卻忽然從她的口型中辨出了自己的名字。

整整三遍,她許的是同一個心願——

“願雲山君早日安康。”

作者有話說:我們小花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迷暈此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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