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知白守黑(四) “記住了,這才叫兩清……
看到陸寂收下蜃珠, 辛夷心裡略感寬慰。
她最不喜歡欠人情,如此,也算還清了他為她挑選秘境的心意, 這樣將來離開時,才能徹底兩清。
休息一夜後,辛夷神采奕奕,天未亮便起身練劍。
等丁香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爬起來的時候,辛夷已經練完了劍, 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
“你腿傷還沒好全呢, 怎麼又練上了?”丁香瞧著她仍有些不便的右腳忍不住道。
“不礙事的!”辛夷手腕一轉,無塵劍利落歸鞘,“這次秘境讓我長進不少。過幾日,我打算趁熱打鐵再去下一個秘境。”
“還去啊?”
“嗯, 普通修士至少要透過三個秘境才能結丹,這才是第一層, 後面還有兩層更難的呢。”
“好吧, 這修真界的規矩可真多。”
“是有點繁瑣,但是確實很有長進,從前看書修煉時我總是不明白如何將靈氣灌入劍中, 這次試煉終於領悟到了一些, 若是多歷練幾次, 定能更得心應手。而且聽說結丹之後便可以下山了,到時候我們也能四處遊歷,不用像以前那樣害怕遇到危險。”
丁香是個從來沒有正經修煉過的小妖,水平大致只相當於修士們的煉氣,聽到辛夷的這番話也被激起幾分鬥志:“你說得對, 我也不能總是躲懶!”
於是辛夷拉著她一起用功。
無量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不僅修士典籍浩如煙海,妖族的功法也有收藏。恰好瑤光君就是掌管靈寶峰的,在辛夷的懇求下,他很爽快地贈了丁香一套心法,兩人便日日在院中對坐修煉起來。
——
須彌鼎送至無量宗看管的訊息不久便傳遍了修仙界。
妖族暫時不敢進攻無量宗,勢必會把目標轉向其餘聖器。
五大宗門中,玄機閣避世已久,上次萬相宗慶典也只來了賀信,眼下最危險的是回春谷的鎮谷之寶,太素金針。
回春谷都是醫修,以懸壺濟世聞名,並不擅戰。
清虛子便傳信給醫聖,希望他能把太素金針也暫時交到無量宗保管。
一旦如此,無量宗便會成為妖族的頭號目標,護山劍陣必須萬無一失。十二峰主於是輪流加持陣法,陸寂身為劍道魁首,更是連日忙碌。
辛夷從寒山居回來後便一連三日沒見過他。
到了往常該教習的日子,本以為他太過忙碌,今晚不會按時來教她了,但沒想到,天剛擦黑,那道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裡。
她嚇了一跳:“仙君,聽說您最近十分繁忙,不必為我的修煉分神。”
陸寂徑直掠過她向裡間走去:“教你便算是休息了。”
辛夷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是在說她修為低微,壓根費不了多少神吧。
哼,又在小瞧她。
可她已經今非昔比了,才不是剛入門那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妖呢!
於是辛夷憋著一口氣,今晚格外用功。
經過一番試煉,她著實領悟了不少,學起來也順暢許多,往常十頁經書要到三更才能講完,今夜,竟提前了整整一個時辰。
辛夷沾沾自喜,邀功似的問:“仙君,照這進度,我半月後便能學完結丹心法,再過半月或許就能透過試煉,是不是一個月內我便有望結丹了?”
少女臉頰微紅,眼中滿是期待。
陸寂移開眼神:“倘若不出意外,或許可以。”
“真的?”辛夷歡喜極了,也不像從前那樣喊累,反而主動抱起書湊近,“距離三更還有一個時辰呢,仙君再多教我一些吧?我若多學些,說不定能更快。”
看著她殷勤的模樣,陸寂卻推開書冷冷起身:“今晚我有些乏了,三日後再說。”
“三日啊。”辛夷眼底那簇小火苗頓時被澆熄,“可您方才明明說不累的呀,為甚麼……”
“你說呢?”陸寂瞥她一眼。
辛夷摸了摸鼻子:“好吧,是我太愚鈍了,下次我一定提前預習,保證不耽誤仙君進度!”
她說得信誓旦旦,一副奮發圖強的模樣,陸寂臉上卻看不出多少高興,甚至對她的迫不及待有一絲不悅。
回到寒山居後,那顆蜃珠在暗夜裡發出淡淡的光,令陸寂入定之時更是有些煩亂。
他一向冷靜至極,心緒不會無故不寧,今晚的不悅更是古怪。
一定是從前習慣了眾星捧月,這小花妖是第一個如此急切要與他兩清的人,讓他生平第一次嚐到幾分被忽視的異樣。
說到底,仍是他未能登頂大道,心志存有一絲瑕疵。
這不管任何人,更無關情愛。
想清之後,陸寂便打算不再多插手辛夷的事。
——
就這麼又過了三日,辛夷自覺又領悟了不少,於是便準備去挑戰第二層秘境。
這次陸寂並未阻攔,甚至沒有幫她挑選。
第二層秘境仍然是在無臯峰,但相比第一層,秘境中的妖物數量更多,也更加兇殘。
相應的,透過之後報酬也更加豐厚。
辛夷選擇了深山秘境,可惜這次沒有那麼幸運了,不但沒抓到怪鳥,還被怪鳥的爪子狠狠抓傷了手臂,連劍都握不穩。
她並不戀戰,眼見無法透過,便乾脆利落地捏碎了脫身符出鏡。
這次挫敗讓辛夷清醒不少,結丹這事,果然急不來。
養傷的日子裡,她靜下心來,把陸寂以前教的從頭溫習了一遍。
陸寂大約是在忙著加固劍陣,也沒像從前一樣每隔三日風雨無阻來教她修煉,反而讓瑤光君代替。
瑤光君溫和又耐心,比陸寂好相處多了。
可不知為甚麼,辛夷總覺得不太習慣。
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丁香的時候,丁香用手點著她的額頭說她沒救了。
“你一定是被雲山君罵多了,醃入味了,等過慣好日子,自然就不會惦念殘羹剩飯了!”
“是嗎。”辛夷託著腮,心想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不論好壞,一旦養成,便難以忘記。
傷好後,她又試了兩次秘境,還是沒透過,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受得傷輕上不少。
到第四次時,她覺得頗有把握了,於是信心滿滿地再去參加。
這次剛好滿一個月,趕上弟子們集中參加,和上次一樣,辛夷還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混入。
不過她已經很有經驗了,甚至好心地給第一次參加試煉的弟子講解各個秘境的不同。
有個男弟子感激地一直問她是哪個峰的,望向她的目光更是灼灼,辛夷招架不住,只得匆匆摘下木牌進了秘境才躲過去。
這深山秘境她已經來過數次,十分熟悉,因此一進來便直奔老林深處,尋找那怪鳥的蹤跡。
之前幾次交手中,她知曉這怪鳥嗜血,喜歡吃人,因此故意割破手指,滴落在帕子上,並砍了一截樹枝將帕子掛在懸崖邊吸引怪鳥,自己則靜靜埋伏在崖邊的一塊石頭後等著。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她埋伏的同時,身後同樣也有人在暗暗窺伺著她。
等了許久,那隻怪鳥果然被她故意放出的血味引來,盤旋在上空。
就在此時,辛夷瞄準時機縱身躍出,一劍斬傷了它的翅膀。
怪鳥尖利地嘶嚎,兇猛地反擊。
有了上幾次的經驗,辛夷精準地避開了怪鳥鋒利的爪子,直指它的喉嚨。
這回一定能成!
她凝神提氣,接連出招,正要最後一擊時,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竄出,竟同她爭搶起來。
那人穿著弟子服,看起來似乎也是無量宗的弟子。
弟子們在秘境中爭搶秘寶本是常事,可大多是公平競爭,像這般潛伏到最後才出手截胡的,實在是少見又卑劣。
“這是我先找到的,秘境還有許多怪鳥,為何你偏偏要搶我的這個!”
“秘境試煉本就是各憑本事,甚麼你的我的!”
那弟子眼神精明裡帶著狠,沒有半分退讓之意。
辛夷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柔弱的小花妖了,半步不讓地同他爭搶起來。
能夠進入秘境的弟子修為大致相當,辛夷雖然修習不久,但有陸寂的指點,出手凌厲,劍走偏鋒,不過幾招就逼得對方後退。
趁怪鳥不備,她還一劍穿喉,將其斬殺!
贏了!
辛夷心中歡喜,正要尋找破陣符出去,手往腰間一摸,卻摸了個空,那兩枚裝有符咒的冰晶竟都不見了。
沒有冰晶,縱然贏了也出不去,辛夷正四下尋找之時,突然後背被猛然一推,不受控地向下方萬丈懸崖墜去!
渾身失重,風聲獵獵,這麼高的懸崖縱然有修為護身她不死也得摔殘。
她反應極快,反手將長劍狠狠刺向崖壁!
劍刃擦著花崗岩崖壁下滑,擦出刺耳聲響和陣陣火花,下滑數丈後,鏗然卡進巖縫。
辛夷懸在半空,握緊劍柄,勉強穩住。
而此時,上方之人卻撿了怪鳥準備離開。
在他離開之前,辛夷借力一躍飛身上崖,又一劍挑飛了他手中的破陣符。
那弟子脫身不得,惱羞成怒:“卑鄙!你竟敢毀我符咒,這可是違反門規的!”
辛夷也不是傻子,先是被人搶功,然後冰晶丟失,再後被人推下去,接二連三,定是早有預謀。
她想起陸寂平日冷冽神態,也學了三分,冷冷道:“質問我之前,你最好想想自己做了甚麼!”
對方被她氣勢懾住,著實愣了一瞬,但這種事他並不是頭一次幹了,轉眼便是一副老油條的模樣:“說話要講證據,你哪隻眼看到是我做的?我看分明是你爭不過我,故意栽贓!無妨,無臯峰的司鏡師兄一直在外面看著,他自會放我們出去。”
“你——”
辛夷還沒罵出口,兩人便被水鏡拋了出來。
從地上爬起來一看,她辛苦進出四次才斬殺的怪鳥此刻正被那人提在手中。
辛夷據理力爭,請值守水鏡的司鏡弟子主持公道。
然而這弟子只是遠遠觀看水鏡,聽不到聲音,更看不到細處。
辛夷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想著下次再來便是。不料那人竟反咬一口,要追究她挑斷了他的冰晶。
“挑斷冰晶可是違反門規,戕害同門的大罪,你是哪個峰誰的弟子,竟想一走了之?”
“分明是你倒打一耙!”辛夷被氣得微微發抖,“是你有錯在先,我不過是以牙還牙!”
“血口噴人!我何時害過你?倒是你做的事,水鏡前的師兄看得清清楚楚!”那人轉而向司鏡弟子施壓,“師兄,還不將此女扭送刑罰堂,處以雷刑?”
司鏡的弟子一臉為難,明知此人是個無賴,但辛夷挑斷冰晶確實又是他親眼所見。
吵鬧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做甚麼主?”
那聲音清冷淡漠,低沉悅耳,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之意。
這是……雲山君。
殿內眾人回神,紛紛躬身行禮。
這位仙君地位超然,平日只有峰主們才能得見,尋常弟子入山十年未曾謀面的也大有人在。他今日怎會紆尊降貴,來到這隻有築基弟子才來的無臯峰?
“敢問仙君駕臨,有何吩咐?”司鏡弟子連忙上前。
陸寂的目光卻掠過他,先掃過辛夷臉頰上那一道新鮮的擦傷,最終落在那名氣焰囂張的弟子身上:“本君方才聽說你要人做主,怎麼回事?”
那弟子連忙上前,顛倒黑白,大吐苦水,把辛夷說成十惡不赦的妖女,字字句句恨不得立時將她處以極刑。
一旁的司鏡弟子聽不下去,正欲幫忙開口解釋時,頭頂卻傳來一聲輕笑——
“你是說,想求本君將本君的夫人,處以極刑?”
話音剛落,大殿鴉雀無聲。
“……夫人?”那囂張的弟子額頭上肉眼可見地冒出冷汗。他膽戰心驚地抬頭看看陸寂,又難以置信地望向辛夷,“你……不,您就是傳說中雲山君那位視若珍寶的夫人?”
辛夷也不知自己何時竟成了傳說。
她認真想了想,珍寶甚麼的雖然是假的,但夫人之名倒是不虛,於是點頭:“是我。”
聽到這話,那弟子態度頓時天翻地覆,連連告罪:“是弟子有眼無珠,都是弟子的錯,是弟子手段下作,趁機截胡,也是弟子毀了您的冰晶,求夫人大人有大量,且饒過弟子這一回!”
辛夷並不是喜歡惹是生非,見對方服軟認錯,也就懶得計較:“這次就算了,反正我也毀了你的冰晶,算是兩清了,但日後你若再這般欺凌他人,我……嗯,我和雲山君定然不會輕饒你!”
她假借了一把陸寂的威風,還輕輕抬了抬下巴,很是神氣。
“是是是,弟子再也不敢了!”那人連聲應承,雙手將搶來的怪鳥奉還。
辛夷一把拎起來,正要離開,陸寂卻開口:“兩清?你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甚麼?”
“墜崖。這都能忘?”
他目光一寸寸掃過她臉頰上那道一指長鮮紅的擦痕,目光帶了一絲戾氣,然後一揮手直接將那人丟進那水鏡裡懸崖邊。
“跳吧。”
那弟子摔在崖邊,一臉惶恐。
從前他只聽聞雲山君威名,何曾想過他對自己人竟也如此冷酷,竟然逼著他跳崖。
望著腳下萬丈深淵,他撲通跪地,哀聲求饒:“雲山君,弟子知錯了,求您饒過弟子這一回!”
陸寂卻沒有半分動容,眼簾一掀,手中的歸藏劍微微嗡鳴:“不想跳?那是想本君親自送你一程?”
“不!弟子、弟子自己來!”
那弟子慘白著臉,閉緊雙眼,然後一狠心朝那萬丈深淵縱身躍下。
同一瞬間,蓄勢待發的歸藏劍收回。
陸寂負手而立,看向身旁微微發愣的辛夷。
“記住了,這才叫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