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九)
第九十七章
皓月當空, 雲影橫窗。
沈老爺抱著美妾對酒玩笑,一張臉喝得醉醺醺的,雙眼迷離朦朧, 睜都睜不開。
美妾摟著沈老爺的脖頸, 笑著往他嘴裡送酒。
沈老爺連連擺手,醉眼惺忪:“不、不能喝了。”
他趔趄站起身,一不留神,險些摔落在地。
美妾慌不擇路,忙忙伸手扶住。
沈老爺扶著自己的眉心, 小聲絮叨。
“今兒……今兒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左眼皮一直在跳。”
美妾摟著沈老爺的臂膀, 笑著說盡好話。
“那定是有好事找上老爺了, 還能是為甚麼?”
沈老爺半眯著眼睛,盯著身前晃動的人影看了半晌,倏爾撫掌大樂。
“果然你會說話, 不像那些……”
說話間, 忽聽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事身上的外袍只繫了一半,連滾帶爬往上房跑來,雙手在門上拍了又拍。
“老爺, 老爺不好了!出事了!”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 語無倫次, “四姑娘、四姑娘她……”
沈老爺不耐煩擺擺手:“四姑娘的事找我做甚麼, 找夫人去。”
美妾倚在沈老爺身後, 也跟著附和:“就是,四姑娘有夫人管教,何必勞煩老爺。”
管事結結巴巴, 魂都嚇飛了:“不止是四姑娘,還有陸家的小公子。”
沈老爺腦子一片漿糊,不悅:“甚麼陸公子柒公子。”
管事膽戰心驚,袖著雙手焦急道。
“老爺,那是京城的陸家啊,老爺前些日子不還想著託人求陸家辦事嗎?他家的小公子,如今就在花廳。”
沈老爺一個激靈,猛地驚醒:“甚麼?”
管事叫苦不疊,忙讓人為沈老爺更衣,又親自服侍沈老爺盥漱。
“這是醒酒茶,老爺多少喝一點,陸家那小公子可是……”
話猶未了,沈老爺一口氣灌了下去,他挺了挺自己肥碩的身軀,惶恐不安。
“陸家上門做甚麼,難不成是來興師問罪的?不對罷,我不記得我得罪過他。難不成是家裡的小四……”
思及沈菀,沈老爺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這個小四可太不像話了,等陸家的人走了,我定好好教訓她。”
管事得到陸硯清上門的訊息,急不可待來尋沈老爺,此時也不知道陸硯清上門的意圖。
他亦步亦趨跟在沈老爺身後:“老爺別急,夫人也在花廳。”
沈老爺皺眉:“大晚上的,她在花廳做甚?”
管事斟酌著道:“好像是為了三姑娘和四姑娘。”
沈老爺一張臉冷若冰霜,重重哼了一聲,他拂袖,大跨步往前。
花廳燈火通明,一眾婆子手持琺琅戳燈,戰戰兢兢侍立在廊簷下,靜悄無人低語。
沈老爺遙遙瞧見陸硯清的身影,笑著迎上前。
“陸公子怎麼來了?”
轉首瞥見沈菀的身影,沈老爺當即沉下臉,冷聲斥責。
“都是你做的好事,還不快向陸公子賠罪!”
沈夫人手忙腳亂拽住沈老爺的衣袂,狠命朝他擠眉弄眼。
沈老爺甩開沈夫人的手,厲聲呵斥。
“你拉我做甚麼,若不是你平日管教不當,她又怎會得罪陸公子!”
話音剛落,上首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磕碰。
陸硯清漫不經心擱下茶盞,飄渺白霧模糊了他凌厲的雙眼。
他好整以暇抬起眼皮,朝沈菀看去。
“腳還疼嗎?”
沈菀仍舊處在震驚中,尚未回過神。
陸硯清抬了抬指尖,立刻有奴僕搬著太師椅上前,請沈菀入座。
沈菀膽戰心驚,看看陸硯清,又看看沈老爺。
沈老爺一頭霧水,只是不敢駁陸硯清的意。
“陸公子好心,你還不快坐下。”
話落,又笑著轉向陸硯清,滿臉堆著笑意。
“小女不懂事,還望陸公子海涵。”
陸硯清身後的奴僕上前兩步,板著臉道。
“前些日子我家小公子遭人埋伏身負重傷,幸好得沈四姑娘相助。”
沈老爺愣在原地,訥訥道:“什、甚麼?”
奴僕上前半步,三言兩語還原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沈老爺驚訝之餘,又責怪起沈菀:“怎麼這般不懂事?你那院子也是陸小公子能住得的?”
言畢,又向陸硯清清罪。
沈老爺摩挲著掌心,“真是對不住,菀兒膽子小,也不懂事……”
陸硯清淡聲:“是我讓她不必張揚的。”
沈老爺怔愣片刻,隨即挽起雙唇,笑著搭話。
“是是,小公子身份尊貴,自然不可大意,是我大意了,不如小公子想得周到。”
三姑娘跪在下首,早就被陸硯清打得措手不及。
她難以置信望向沈菀,依舊咽不下心口的恨意。
三姑娘咬牙切齒,指著沈菀罵道。
“父親你怎麼也同母親一樣,被這人騙了!甚麼陸家的公子,明明就是沈菀自己不檢點,私自帶外男入府。父親,這人定是假冒陸小公子的身份……”
一記響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落在三姑娘臉上。
三姑娘抬起高高腫起的半張臉,不可思議望著沈老爺。
沈老爺怒不可遏,一腳踹在三姑娘身上。
“混賬東西,陸公子也是你能汙衊的,還不快向陸公子賠禮告罪!”
三姑娘撫著自己的臉,欲哭無淚:“父、父親……”
陸硯清眸光淡漠:“沈老爺的家事,我作為小輩,自然不好隨意插手。只是沈四姑娘畢竟於我有恩……”
他聲音緩緩,不慌不忙對上沈老爺的視線。
沈老爺一拍腦門,疊笑道。
“小公子放心,這事我定給小公子一個交待。”
他冷下臉,抬手喚管事上前。
“三姑娘得了失心瘋,你們還不快將她關入柴房!得罪了貴客,我瞧你們有幾個腦袋賠!”
三三兩兩的婆子上前,拖拽著三姑下去。
三姑娘瞪圓眼睛,難以相信看著上首的沈菀,歇斯底里哭訴。
“父親,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是沈菀,你們都被她矇蔽了雙眼,是她……”
婆子眼疾手快往三姑娘嘴裡塞了一塊帕子,不留情面將人拖了下去。
院中寂寥,只有三姑娘嗚咽的聲音迴盪。
聽到風聲趕到的周姨娘正好和三姑娘擦肩而過。
瞧見三姑娘的下場,周姨娘雙膝一軟,直直跪坐在地上。
沈菀一驚,忙忙上前扶起周姨娘。
周姨娘還以為沈菀又受罰,哭著撲到沈老爺腳邊,低聲哀求。
“老爺,菀兒真的不是有意的,還請老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饒了菀兒這一回。”
沈老爺莫名其妙,下意識想要如往日一樣推開周姨娘,冷不丁想起上首還坐著陸硯清。
沈老爺一改之前冷漠,親自扶周姨娘起身,換上一副嘴臉。
“你說的這是甚麼話,我何時說過要罰菀兒了?”
周姨娘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目光在沈老爺和沈菀之間打轉,眼中的疑慮漸深。
沈老爺如同換了一個人,待周姨娘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一面命人好生服侍周姨娘,一面又趕著讓人收拾上好的屋子,好讓陸硯清入住。
“如今天黑了,小公子若是不嫌棄,暫且在府上留宿一夜,這些日子委屈小公子了,明日我定設宴擺席,親自向小公子賠罪。小公子瞧著如何?”
陸硯清不語,身側的貼身奴僕替他先說了話。
“我們公子今日本該回京的,若不是聽聞府裡四姑娘出事,也不會特地趕回來。”
沈老爺滿頭大汗,訕笑著告罪。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都怪我往日一心撲在生意上,後院的瑣事都是夫人料理的。”
沈夫人眼眸驟緊,礙於陸硯清在,也不敢當面反駁沈老爺。
她朝陸硯清福了福身子,面帶窘意。
“是妾身不好,一時信了三姑娘的謊言,錯怪了菀兒。”
她親親熱熱挽上沈菀的手臂,眉眼彎彎。
“今日是母親不好,菀兒別同母親計較,可好?”
沈菀從未見過沈夫人這般和藹可親的模樣,身影顫了又顫。
她惴惴不安抬起雙眸。
四目相對,沈菀眼中的錯愕有增無減。
陸硯清輕聲:“走了。”
沈老爺喜笑顏開:“菀兒,快帶陸公子去……”
“不必。”
陸硯清言簡意賅,“我還是住她那裡。”
沈菀莫名其妙綴在陸硯清身後。
夜色茫茫,銀白光輝追隨著陸硯清的影子。
沈菀踩著陸硯清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
從沈老爺的只言片語中,沈菀隱約猜出陸硯清身份的不一般,興許還是京城的世家公子。
可……怎麼可能呢?
明明陸硯清只是她在路上無意碰上的,當初他還身負重傷,無家可歸。
沈菀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走在前方的陸硯清似是覺出沈菀的意圖,也跟著停下。
他轉身往後望,目光懶散落在沈菀臉上。
陸硯清沉聲:“……怎麼了?”
沈菀抬起眼眸,眼底蘊著深深的疑慮,她心中起疑:“你……真的是從京城來的?”
“嗯。”
沈菀瞪圓眼睛,惱羞成怒:“那你為何不告訴我?陸硯清,你知不知道我今日在祠堂……”
膝蓋上的傷口發作,疼得沈菀倒吸一口冷氣。
陸硯清疾步上前,穩穩當當接住了沈菀後退的身影。
一隻手按在了沈菀膝上,陸硯清掌心溫熱,隔著錦裙貼在沈菀膝蓋,輕輕摩挲。
雙膝的紅腫似有緩解。
沈菀不動聲色往後退開半步,將臉扭向一旁,躲過了陸硯清的觸碰。
攏在錦裙之下的雙足往後藏了又藏。
陸硯清面不改色抬起眉眼,俯身蹲在沈菀跟前。
月光勾勒出陸硯清清瘦的身影。
沈菀不明所以:“你做甚麼?”
“不是腿疼嗎?”
陸硯清聲音很輕,“上來,我揹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