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再說一遍
第八十二章
烏雲濁霧, 雨打芭蕉。
窗外雨霧朦朧,細雨霏霏。
陸硯清的聲音落在灰濛雨聲中,似有若無。
沈菀怔怔凝望著栽倒在枕邊的陸硯清, 一時竟無言以對。
心口湧起萬千種思緒, 難以言說。
簾櫳響處,婢女悄聲邁步入屋,朝沈菀福了福身子:“夫人,解酒茶。”
沈菀轉身下榻。
起身之際,忽覺自己的長裙壓在陸硯清手下。
沈菀輕輕拽了一拽, 沒拽動。
她推了推陸硯清的肩膀,好聲好氣哄著人抬手。
陸硯清像是沉沉睡去, 怎麼也喚不醒。
無奈之下, 沈菀朝婢女莞爾:“先放案上罷。”
婢女領命照做,知道沈菀和陸硯清不喜外人叨擾,又躡手躡腳離開。
沈菀半片裙角壓在陸硯清手下, 她探頭過去, 一根接著一根搬動陸硯清的手指。
忽而有風從窗外灌入,拂開榻前的青紗帳幔。
薄紗無聲從沈菀手上掠過。
她起身挽住。
倏地,一聲驚呼從沈菀喉嚨溢位。
沈菀猝不及防,又一次被陸硯清拽入榻上。
後背撞上陸硯清結實有力的胸膛, 沈菀嚇了一跳, 瞪圓的眼眸滿是詫異和不可置信。
“你怎麼……”
轉眸對上陸硯清的睡顏, 沈菀莫名將到嘴的話嚥下。
風雨飄搖, 點點雨水如珍珠落入玉盤, 清脆悅耳。
鼻尖有淡淡的酒香瀰漫,沈菀低頭望去,卻見陸硯清衣袂上溼了一半。
往日陸硯清是絕不會這樣上榻的。
“還真是喝醉了。”
沈菀半張臉壓在陸硯清手臂上, 她扶榻而起,伸手晃了晃陸硯清的手臂。
“陸硯清,抬手。”
她在陸硯清手臂上拍了一拍,終於等到陸硯清伸手。
沈菀輕聲哄著人,解開陸硯清的長袍。
又支使著陸硯清側過身子。
沈菀柔聲細語,拖著陸硯清的臂膀起身。
“你先起來,一身的酒味。”
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沈菀終於勸得陸硯清起身。
她艱難脫下長袍,嘴上小聲嘟噥。
“你今日是怎麼了,不是去易將軍的壽宴嗎,怎麼是你喝了這麼多酒?陸硯清,你……”
餘音未落,沈菀手腕再次被人握住。
她又一次被陸硯清壓在身下。
那雙沉沉黑眸不知何時睜開,陸硯清目光灼灼注視著身下的沈菀,眉眼籠罩著陰鬱。
沈菀不明所以,眼中綴著笑意。
素手掠過陸硯清皺起的雙眉,沈菀低聲呢喃。
“你怎麼了,怎麼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
陸硯清揉著眉心,答非所問。
“今日有人給易遠送了一個琴女。”
沈菀愣住,當即想起易夫人。
一雙柳眉輕蹙,沈菀憂心忡忡。
“易將軍不曾收下罷,若真的收下,只怕易夫人會生氣。”
沈菀坐直身子,眼裡心中滿是易夫人的影子。
她記得易家夫婦兩人感情甚篤,且易夫人對易遠很是掛心,若易遠真的背叛易夫人,只怕她會不好受。
沈菀雙眉攏緊,愁思萬千。
陸硯清抬眉看她:“你也知道她會生氣?”
沈菀瞪大眼睛,不知陸硯清為何會有此言。
“她當然會生氣了。你也見過她和易將軍,若是房裡突然多了一人,易夫人怎會不傷心?”
沈菀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甫一抬眸,卻見陸硯清臉色難看得厲害。
沈菀遲疑著抬起眼皮,指尖怯怯攥住陸硯清的衣袂。
“你這是怎麼了?”
她總覺得陸硯清今日有些奇怪。
陸硯清淡聲:“那你呢?”
沈菀錯愕:“……甚麼?”
陸硯清忽的湊上前,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容突兀出現在沈菀眼前。
他不輕不重捏著沈菀的手腕。
“我也見過那琴女。”
沈菀眨了眨眼,靜候陸硯清的下文。
陸硯清等了半晌,也不見沈菀的回應。
他輕哂,單手抬起沈菀的下頜。“沈菀,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擔心?”
不擔心他和琴女會有甚麼,不擔心他會將琴女收在房裡。
陸硯清嗓音微冷,目光直直盯著沈菀。
“你究竟是不擔心,還是……根本就不在意?”
易遠多看旁人一眼,易夫人都會連夜掉眼淚。
可沈菀從來不會這樣。
她不會過問陸硯清在外的一切,也不會在意他在外見了甚麼人,和誰說過話。
“沈菀,你到底是對我放心,還是……”
還是心中從始至終都沒有過陸硯清。
所以沈菀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可以對陸硯清在外的一切視若無睹。
下頜被捏得生疼,沈菀眉心一皺。
陸硯清下意識鬆開手指,轉而望向案几上的醒酒茶。
他起身端起,一飲而盡。
湯碗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動靜,陸硯清披衣往外走。
“我還有事,先去書房了。”
燭光勾勒出陸硯清清瘦的身影,沈菀坐在榻上,目送陸硯清離開。
百思不得其解。
她實在摸不清陸硯清的喜怒。
……
一連兩日,陸硯清都宿在書房。
易夫人無意聽沈菀提起此事,團扇半遮臉,笑得前仰後合。
她拿扇柄輕敲沈菀手背,忍俊不禁。
“怪道妹妹先時拐彎抹角問起那琴女,我還當妹妹是想聽曲子了。”
沈菀唇角牽起一點笑:“我又不懂琴音,聽它做甚麼。”
“懂不懂有甚麼要緊,你以為那些臭男人就真的是知己嗎?嘴上說得好聽,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其實背地裡,還不都是衝著如茗姑娘那張臉去的。”
沈菀生了好奇心:“那如茗姑娘……真如傳說中那樣好看?”
易夫人樂不可支,輕拍沈菀的肩膀。
“妹妹當真是心大,都這會了還關心如茗姑娘的相貌呢。”
唇角的笑意漸斂,易夫人覷著沈菀的臉色,試探開口。
“有句話我不知該說不該說。”
沈菀立刻擺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夫人但說無妨,我若是真有那種心思,也不會同你說這事了。”
易夫人拿著團扇捂住雙唇,湊到沈菀耳邊低語。
“我聽說那日如茗姑娘……似是對陸大人有意。”
沈菀狐疑瞪圓眼睛:“甚麼?”
易夫人按住沈菀,溫聲細語。
“那日壽宴後,如茗姑娘曾找人打聽過陸大人的喜好。”
易夫人巧笑嫣然,“你也知道陸大人的性子,他那人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旁人哪裡知曉他的喜好?這不,如茗姑娘找人打聽了一週,無果而終。”
易夫人臉上帶了一點歉意。
“我瞧著她像是歇了心思,也就想著不在你面前多嘴,省得你為這事鬧心。”
易夫人無可奈何搖了搖頭,感慨萬千,“誰曾想你心這麼大,竟還能無動於衷。”
沈菀笑了兩聲,不以為然:“只是找人打聽訊息,也算不得甚麼大事。”
易夫人一驚,忙忙挽住沈菀的手,語重心長道。
“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她今日能打聽陸大人的訊息,明日說不定就能當街攔下陸大人的馬車,後日說不定就能上陸府了。”
沈菀一口茶差點嗆出來,哭笑不得。
她斟酌著開口,“陸硯清……也未必這麼招人喜歡罷?”
易夫人大驚失色,慌不擇路捂住沈菀的嘴。
好在四下無外人,十步開外只有兩人的貼身侍女。
易夫人剜了沈菀一眼,忍不住揶揄。
“妹妹這心未免也太大了,滿朝文武誰不眼紅陸大人?”
易夫人如數家珍,細數陸硯清如今的作為。
“陸大人身居高位,潔身自好,身邊又只有你一人,想要入陸家的門多如江中鯽,這還不算招人喜歡?”
沈菀好笑搖頭:“他哪裡有你說的那樣好。”
易夫人無奈:“陸大人好不好,妹妹心中難道會沒數?”
不提別的,單單是陸硯清在朝堂上如今的地位,就足以讓許多人趨之若鶩。
易夫人正色道:“我勸妹妹還是多多留心。”
她朝沈菀擠眉弄眼,“還是,妹妹對陸大人甚是放心?若真是這樣,我也不必多費口舌了。”
沈菀一時語塞:“他……”
她確實不相信陸硯清是會沉迷女色的人,也不相信陸硯清會見異思遷。
“見異思遷”四個字闖入腦海,沈菀耳尖莫名泛上紅暈。
易夫人瞭然,笑著道:“果真被我說中。”
沈菀抿唇不語。
春光明媚,易府花團錦簇,百花爭奇鬥豔。
沈菀臨走前,從易府折了一支桃枝。
易夫人見狀:“你若喜歡,再折兩支也無妨。”
沈菀笑著拒絕:“這樣就夠了。”
簇簇桃花綴在桃枝上,沈菀捧著桃枝,卻沒有往日一樣回暖閣,改道去了書房。
門前的奴僕遠遠瞧見沈菀,忙躬身挽起軟簾。
書房點著松檀香,嫋嫋香氣縈繞在沈菀周身。
轉過緙絲屏風,陸硯清閉眸坐在書案後,單手扶著眉心。
沈菀輕手輕腳走過去,自然而然將桃枝擺到案上的青瓷瓶。
一道低沉聲音從沈菀身後傳來:“回來了?”
沈菀挽唇:“這桃花枝是我親手摺的,好看嗎?”
陸硯清起身,從身後抱住人。
視線卻只落在沈菀臉上:“好看。”
沈菀仰首:“我問的桃花,你看我做甚麼?”
她伸手環住陸硯清。
“我今日聽易夫人說,那位如茗姑娘曾打聽過你。”
陸硯清眉心稍攏。
沈菀一根手指抵在陸硯清唇上。
“我其實沒怎麼將這事放在心上。”
陸硯清臉色莫名沉了兩分。
沈菀忍不住牽起唇角。
“不是不上心,只是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攥著陸硯清手腕的手往下滑,沈菀勾著陸硯清的手指,眼角含笑。
“我信你。”
陸硯清俯身垂眸,若有所思。
冷不丁在陸硯清面前剖白心意,沈菀大不習慣,轉身想溜。
“你不信就算了,我……”
她被陸硯清抱在書案上,陸硯清薄唇貼著她脖頸,一點點往下。
“再說一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