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你這是在逼我
第七十四章
秋霖脈脈, 蒼苔濃淡。
廊下懸著的圓形犀角燈籠在夜色中發出微弱的光影。
夜雨婆娑,青蘿撐著油紙傘,心急如焚拍打著槅扇木門。
手掌在門上拍了又拍。
青蘿急紅一雙眼睛, 欲哭無淚。
“姑娘, 他們說再不開門,他們就帶人闖進來了。”
木門推開,沈菀披著外衣,一雙睡眼惺忪。
蓬鬆的烏髮如雲,鬆垮的狐裘披在沈菀肩上, 瞧著和剛被吵醒並無兩樣。
青蘿急不可待:“姑娘,這可怎麼辦。姨娘睡前喝了安神茶, 如今怎麼也喚不醒。”
她急得跺腳。
沈菀反手握住青蘿的手腕:“可知外面來的都是何人?”
青蘿遲疑:“瞧著像是金吾衛。”
沈菀凝眉:“只查我們家嗎?”
青蘿猶豫:“好像不是, 說是有賊人闖入我們這邊,如今這條街都被吵醒了,官兵挨家挨戶敲門。”
青蘿壓低聲音, “我住的廂房和隔壁那戶人家只隔了一面牆, 他們那邊剛也被叫醒了。”
遲遲不開門只會惹人生疑,沈菀輕聲安撫:“先別慌,這是上頭的事,橫豎與我們沒甚麼干係。他們想查, 就讓他們查好了。”
沈菀冷靜沉著, “只是千萬看著點, 莫讓姨娘受驚了。”
青蘿一顆心稍稍安定, 嘴角往上揚了一揚。
“也是, 左右那賊人也不在我們這裡,我怕他做甚麼。”
言畢,青蘿朝沈菀福了福身子, “我這就讓人去開門。”
青蘿單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沈菀眼眸一緊,飛快掩上房門。
眼中的慌亂一閃而過。
湘妃竹簾後,一隻蒼白無力的手緩慢挽起帳幔。
陸硯清那張孱弱慘白的臉赫然出現在沈菀眼中。
沈菀大步流星上前,往銅胎掐絲琺琅蓮式香爐丟了兩塊香餅。
秋桂的香氣沖淡了屋內殘留的血腥氣。
沈菀橫眉立目:“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想去哪裡?”
燭光明照,陸硯清半張臉血跡斑駁,他一手捂著肩膀,汩汩鮮血從指縫流下。
沈菀眼眸驟緊:“陸硯清,你不要命了,是嗎?”
她記得太醫說過,陸硯清先前肩膀受過重創,往後需得仔細將養,不然日後連刀劍都舉不起來。
可如今,陸硯清的肩膀再次被貫穿。
沈菀身子搖搖欲墜。
陸硯清平緩氣息:“你如今把我交出去,還不晚。”
沈菀怒目而視。
陸硯清抬起一雙深黑眼眸,燭光躍動在陸硯清眼中,掀不起半點波瀾。
沈菀咬牙切齒:“陸硯清,你這是在逼我。”
陸硯清勾唇,黑眸淌落淺淺笑意。
他捂著心口,艱難咳嗽兩聲。
肩上的傷口再次裂開,猩紅染紅了玄色錦袍。
伴著粗重的氣息。
陸硯清咬唇,一字一字。
他不會和季庭靜一樣,默默在沈菀身邊守護,不敢將自己的心意宣之於口。
陸硯清要的,是一個名分。
一個堂堂正正出現在沈菀身邊的名分。
前院傳來喧囂動靜,腳步聲如濃霧,籠罩在院子上空。
金吾衛腰執長劍,凶神惡煞。
一眾官兵手中執著明火,火光照亮了半個院落,光影橫衝直撞穿過雨幕。
青蘿早沒有甚麼先前的倉皇失措,泰然自若在前引路。
她往官兵手中塞了一點碎銀:“我們姨娘和姑娘都在後院,還請官爺多多擔待。”
金吾衛上下打量了青蘿兩眼,冷哼一聲:“還是個見過世面的。”
尋常人見到這個場面,早嚇得六神無主。
青蘿神態自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是不怕官爺的。”
暖閣光影如晝,沈菀扶著周姨娘立在廊下,柔聲細語安撫。
“說是這附近有賊人,不是甚麼大事,等他們查完就走了。”
周姨娘惴惴不安,半夜被沈菀強行推醒,周姨娘如今腦子還是渾濁的。
她挽著沈菀的臂膀,笑著道。
“你也太小看你姨娘了,這麼點人,哪裡就能嚇到我了?”
周姨娘不動聲色擋在沈菀跟前。
“你還未出閣,本不該見外男的。”
周姨娘探頭往外張望。
“你父親呢,他可有讓人傳話過來?”
沈菀低聲埋怨:“父親哪裡會管我們。“
周姨娘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態:“你父親就那樣,我習慣了。”
她拍拍沈菀的手,“你別怕,有姨娘在呢,姨娘不會讓那些人傷到你半分。”
金吾衛大肆衝進院子。
沈菀轉首往後望去,後背沁出薄薄的一層冷汗。
暖閣房門敞開,光影從屋內透出。
沈菀讓人搬來一張太師椅,扶著周姨娘坐下。
一顆心七上八下,目光來回在暖閣打轉。
院裡院外站滿了官兵,奴僕婆子垂手侍立在廊廡下,滿院悄然無聲,唯有官兵翻箱倒櫃的聲音。
吵鬧聲在雨夜中甚是突兀。
“抱廈沒人。”
“廂房也沒有。”
“報,花廳也沒有人。”
沈菀緩慢撥出一口氣,忽而聽見園中傳來一個官兵的聲音。
“這裡有扇門!”
沈菀心口遽緊,青蘿先一步過去。
“那邊是醫館,先前被查封了。官爺若是想查,我這也有鑰匙。”
銅鎖鏽跡斑斑,顯然是多日不曾開啟。
青蘿尷尬在身上摸索一圈,面色窘迫。
“這門往日不常用,鑰匙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官爺要不直接走醫館的正門罷?”
金吾衛互相交換了眼神。
當即有人匆匆去隔壁檢視,不多時又回來稟報。
“大人,那醫館已經封了好些天了,門口的封條還在。”
院前雜草叢生,青苔掩路。
金吾衛拿燭火細細照亮地上的泥土,又仰頭望著面前的高牆。
半眯著眼睛。
沈菀提心吊膽,鑰匙牢牢勒在掌心。
半晌,她終於聽見金吾衛冷冷的一聲。
“他受了重傷,可爬不了這麼高的牆。”
他當機立斷,“走,去別處!”
烏泱泱一群人走了大半,只剩原來院中服侍的奴僕婆子。
沈菀喚青蘿上前:“今夜大家都辛苦了。”
她讓青蘿備下賞銀,好寬慰奴僕的心。
又讓廚房做好吃食送來。
周姨娘拿眼睛細瞟沈菀,粲然一笑:“這都甚麼時候了,怎麼還讓廚房送東西過來?”
沈菀笑笑:“反正也睡不著,倒不如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瞧外面這陣仗,還要鬧好久。”
她挽著周姨娘回房,“姨娘不若也跟著我吃一點罷。”
周姨娘擺擺手:“我可比不了你們年輕的。你今夜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明兒一早也不用趕著過來給我請安。”
沈菀目送周姨娘回房。
廊下光影昏暗,沈菀半張臉落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青蘿上前兩三步:“姑娘,我們也回去罷。”
沈菀小聲:“等會你悄悄找徐郎中過來,讓他帶些止血的藥。”
青蘿大驚失色:“姑娘——”
沈菀眼疾手快捂住青蘿雙唇:“小聲點,你想把人都招過來嗎?”
青蘿瞳孔震驚,無聲點頭。
沈菀:“就說我夜裡吃了東西,肚子一直鬧不舒服,讓徐郎中過來給我瞧瞧。別怕驚動旁人,如往日一樣自然而然就好。”
青蘿顫顫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沈菀,落在她身後的暖閣。
沈菀挽唇安撫:“別看了,我房裡沒人。“
青蘿無聲鬆口氣。
沈菀:“人在隔壁醫館。”
……
大雨滂沱,雨水衝散了地上蜿蜒而下的血水。
銅鎖開啟,映入眼中的是荒蕪空蕩的院子。
沈菀悄聲提裙,左右張望。
她連燭火也不敢點亮,藉著縹緲的夜色,緩慢往前。
兩個府邸的後院是相連在一處的,先時是為了徐郎中照看周姨娘方便,不想如今竟還有這樣的用處。
一路遲遲不見陸硯清的身影,沈菀提心吊膽,一雙柳葉眉輕蹙。
甫一踏上臺階,忽而有人抓住沈菀的手腕。
油紙傘從手中跌落,在地上翻滾了兩週,直直掉在雨中。
沈菀整個人朝前跌去,摔在陸硯清身上。
沈菀驚恐往後退:“陸硯清,你的傷……”
餘音消失在茫茫夜雨中。
烏雲濁霧,搖曳雨絲從廊下飄落,模糊了牆上兩道相擁的身影。
落在唇上的力道比往日更加強勢,更加肆無忌憚。
沈菀半仰著頭,挽在鬢間的步搖墜落在地,滿頭烏髮落在陸硯清手中。
沈菀腳下趔趄,眼中驚恐交加。
她艱難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
“肩膀、肩膀在流血……”
聲音斷斷續續,隨即又淹沒在傾盆雨聲中。
今夜無月,唯有地上兩道交織在一處的身影。
良久,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影終於往後退開一點。
陸硯清頎長身影籠在沈菀身上,後背抵著牆,沈菀只能依稀在夜色中勾勒出陸硯清的身影。
心跳聲急促,疊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陸硯清的手落在沈菀唇上,指腹沿著唇線細細描摹。
沈菀還未平緩氣息,又一次被按在牆上。
雨聲掩蓋了所有。
……
秋雨綿綿,一連下了三日。
周姨娘站在廊下,仰頭望著踩在梯子上採桂花的青蘿,笑著叮囑。
“仔細些,可莫要摔了。”
今日難得見晴,日光滿地。
周姨娘抬手擋住頭頂刺眼的光線,笑著望向沈菀。
“今年的桂花開得真真是好,可惜前兒下了雨,不然也不會只剩這一點。”
周姨娘雙眉緊皺。
“我怎麼記得我前些日子剛做過桂花糖,好像、好像還讓你拿著去送人。”
可甚麼時候做的桂花糖,又是送的甚麼人。
周姨娘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單手握拳,周姨娘輕敲了敲額頭,可惜卻甚麼也想不起來。
腦子空白大片,渾渾噩噩。
周姨娘心中一沉,“我不會是老糊塗了罷?”
沈菀忙斂去飄遠的思緒,抱著周姨娘笑道:“姨娘說甚麼呢。”
周姨娘那次清醒後,記憶倒退到沈菀要和丁家定親,別的都忘得一乾二淨。
沈菀溫聲勸道:“姨娘還年輕呢,哪裡老了。”
周姨娘試探:“可我怎麼記得有人送來兩大籮筐幹桂花,桂花的成色都挺好的,我還說那人定是花了心思。”
周姨娘端詳著沈菀,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可你天天同我待在一處,哪裡認得甚麼朋友。府裡那些人都是踩低捧高的,更不會平白無故給我們送東西。”
周姨娘自我懷疑,“總不會是我在做夢罷?”
沈菀從善如流,順著周姨娘的話往外說。
“可不就是姨娘在做夢?我好端端的待在府裡,哪裡來的朋友?我身邊……也就青蘿一個知冷知熱的。”
周姨娘反手抱住沈菀,抬手在她後背上拍了又拍。
“沒事,你若是想出去結交好友,姨娘……姨娘替你想法子。”
沈菀伏在周姨娘懷裡,再三搖頭。
周姨娘笑笑:“怎麼了,不會是不相信我罷?”
沈菀眼睛彎彎:“我怎麼會不相信姨娘,只是不喜歡出府赴宴罷了。那些夫人姑娘,哪一個是真心待我們的,沒的找委屈受。”
沈家是商戶,那些有頭有臉的官宦世家都看不上他們。
別說是沈菀,就算是沈夫人,那些夫人也都看不上她。
周姨娘感同身受:“那就不去了,我瞧那些宴會也沒甚麼好的,左右不過是吟詩作對,你若是喜歡,姨娘也可以陪你。”
她雙手抱住沈菀的臉,笑得和藹可親。
“我是瞧著你這兩日都心神不寧的,還當你是想出府呢。”
沈菀垂首斂眸:“沒有的事,姨娘多慮了。”
周姨娘笑睨沈菀一眼:“從那日官兵來家裡後,你就一直怪怪的。怎麼,你還真以為能瞞得過我?”
沈菀心口驟縮,遽然揚首:“我……”
周姨娘還當沈菀是在為那日搜府的事心有餘悸,輕聲細語道。
“不過是搜賊人而已,我們家裡又沒有賊人,沒甚麼好怕的。你瞧這兩日,不都是風平浪靜的嗎?”
長街上依舊有官兵嚴防死守,只是周姨娘一直待在院子,不知道而已。
周姨娘眼中落滿擔憂:“還是我去讓管事請個郎中過來,好好給你瞧瞧?”
周姨娘眉心皺起,“我聽說前兒夜裡你肚子鬧不適,還讓青蘿去請郎中了?”
那次不過是沈菀為掩人耳目請來徐郎中為陸硯清看病,沒想到這事竟然還傳到周姨娘耳中。
擔心隔牆有耳,或是府裡有旁人的眼線,沈菀拐彎抹角道。
“姨娘怎麼知道這事的?我怕姨娘擔心,還叮囑他們不許往外傳的。”
周姨娘笑著捏了捏沈菀上手心。
“我也是那日路過廚房,偶然聽見他們提了一嘴,不然我還一直矇在鼓裡呢?”
周姨娘關切道。
“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若還是不舒服,還是得儘快找個郎中來瞧瞧。你如今還年輕,可不能落下病根。”
閒聊的功夫,青蘿捧著滿籃子的桂花,笑著朝周姨娘和沈菀跑來。
“好啊,讓我跑上跑下的。明明說好了要幫我,結果姨娘和姑娘都在這說小話,也不知道搭把手。”
青蘿抿了抿嘴,佯裝惱怒。
周姨娘笑著戳了戳青蘿鼓起的腮幫子,樂得合不攏嘴。
“你這小妮子如今真是膽子大了,竟敢這般無法無天。”
周姨娘眼神恍惚。
“我怎麼記得青蘿以前膽子沒這麼大。”
印象中,青蘿還是唯唯諾諾的小丫頭。
周姨娘自言自語,小聲嘀咕:“何時長得這般高了。”
沈菀飛快朝青蘿使了個眼色,挽著周姨娘往暖閣走。
“姨娘難不成還不知道,青蘿就是個紙老虎,也就在窩裡橫。”
周姨娘若有所思:“我記著前夜官兵搜府,青蘿臨危不懼,還敢上前同他們搭話。”
青蘿笑著調侃:“那還不是我裝的。姨娘不知道,我剛看見官兵時腿都嚇軟了,差點跌跪在地。”
周姨娘將信將疑:“這我倒是看不出。”
青蘿莞爾:“我們院子就這麼些人,總不能讓旁人看低了去,好歹也是沈府的人,再怎麼也不能給主家丟面。”
青蘿左右環顧一週,心驚膽戰。
“姨娘怎麼不想想,我要是真給府裡丟面了,老爺會放過我嗎?指不定立刻就讓人給我轟出府去了。”
周姨娘捧腹開懷,拿手指指了指青蘿,哭笑不得。
“你啊你,這話你竟然敢說出來,也不怕我告訴老爺。”
青蘿眨巴眨巴眼睛:“姨娘才捨不得我呢。離了我,誰來照顧姨娘和姑娘?”
周姨娘頷首:“這話倒是真的。我瞧這院子倒是多了幾個生面孔,雖說照看也盡心,到底比不得青蘿知根知底。”
周姨娘從青蘿手中的竹籃挑出幾株秋桂:“這兩株你帶回,供在瓶子也好看。”
周姨娘沉吟片刻,倏地笑道。
“我記得你屋裡有個青花瓷瓶,配著這桂花倒是相襯。”
周姨娘抬腳往沈菀屋裡走,“先去你屋裡罷,我挑幾株新鮮的給你擺上。”
青蘿方寸大亂,向沈菀投去求助一眼。
沈菀壓下心口的慌張,著急忙慌拽住周姨娘的衣袂。
周姨娘回首,笑著打趣:“怎麼,難不成屋裡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連我也去不得?”
沈菀脫口而出:“自然沒有。”
她訕訕乾笑兩聲,扯謊道,“只是那花瓶昨兒被我不小心摔壞了,姨娘這會過去,怕是見不著了。”
周姨娘不以為然:“我還當甚麼大事呢,不過是個尋常花瓶而已,摔了就摔了。只是可惜那花瓶難得修補齊全,沒想到還是摔了。”
幫著周姨娘挑撿桂花晾曬,又陪著用完午膳。
趁著周姨娘午歇的功夫,沈菀忙忙拐道回房。
槅扇木門掩上,沈菀疾步朝方几走去,抱起花瓶左右張望,尋找合適的藏身處。
湘妃竹簾掀起,一記喑啞聲音落在沈菀身後。
陸硯清負手而立,一身月白色長衫襯出修長挺拔的身影。
沈菀屋裡沒有男子的衣物,這長衫還是借徐郎中之手從外面買回來的。
陸硯清拎著長衫看了半晌,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從料子到剪裁,處處不合他的心意。
沈菀忍無可忍,不耐煩打斷:“你若是不想穿,我不介意你繼續穿那身血衣。”
陸硯清一時無言。
末了又開口,“庫房有新的料子。”
沈菀不明所以:“……那又如何?”
陸硯清靜靜和沈菀對望片刻,而後還是搖頭:“罷了。”
沈菀一頭霧水,她滿心滿眼都是陸硯清肩膀上的傷口,根本無暇顧及其他,自然也沒有心思去琢磨陸硯清話中的深意。
這會子猝不及防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沈菀驚得站直身子,懷抱花瓶直愣愣轉身。
“你做甚麼嚇我?”
陸硯清面色平靜:“我一直在屋裡。”
沈菀巧言令色:“那你走路為何沒有聲響,我還以為你在歇息呢。”
她抱著花瓶往裡走,不由分說將花瓶塞在箱籠深處。
細想還是覺得不放心,又抱來衣裙散落在花瓶,遮掩得嚴嚴實實。
陸硯清眸色暗了一瞬,不鹹不淡:“你若是覺得不順眼,可以直接丟了。”
沈菀莫名其妙:“甚麼不順眼?”
陸硯清目光落在那落著銅鎖的箱籠上,意有所指。
沈菀盯著上鎖的箱籠看了半晌,差點被氣笑。
“你以為我是看你修好的花瓶不順眼?”
淡淡抬眸:“難道不是?”
沈菀伸手將懷裡的桂花擲到陸硯清身上:“陸硯清,別太自以為是了。若不是我姨娘想用這花瓶插桂花,我何止於扯謊說花瓶碎了?”
陸硯清明知故問:“為何不讓她過來?”
他湊上前,漆黑眼眸近在咫尺。
陸硯清唇角勾起淺淡笑意。
“沈菀,我那麼見不得人嗎?”
他這兩日住在沈菀屋裡,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和沈菀如出一轍的薰香。
淡淡的百合宮香在鼻尖瀰漫。
似有若無。
沈菀身子往後仰,避開陸硯清的灼灼視線。
她抿唇:“難道不是嗎?”
陸硯清又一次靠近,溫熱氣息落在沈菀側頸。
沈菀反唇相譏:“陸大人若不是見不得人,又怎會躲在我這裡,不敢光明正大示人?”
“你想我出去見人?”
陸硯清揉了揉沈菀的耳尖。
“也不是不可,反正我同你姨娘早晚都會見一面,總不能等到下聘那日,你姨娘都不知道我。”
沈菀愕然蹬圓眼睛,不可思議:“陸硯清,你在說甚麼?我何時說過自己要同你議親?”
她語無倫次,模稜兩可道。
“我留下你,不過是……不過是不想你落入那些人手中受盡折磨罷了。”
且那會陸硯清身負重傷,沈菀不可能真的見死不救。
陸硯清額頭和沈菀相抵,低低笑了兩聲,連胸腔都在震動。
“知道了,不是你想和我議親。”
陸硯清啞聲,“是我想和你議親。”
他勾著沈菀的手指,聲音很輕很輕。
“沈菀,你想何時帶我去見你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