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活該
第七十章
——挺疼的。
這三個字輕飄飄落在朦朧細雨中, 如青石落入水中,在沈菀心口濺起層層漣漪。
縹緲水霧籠罩在兩人身上。
離得近,那一點藥香無孔不入, 肆無忌憚鑽入沈菀的五臟六腑。
她想起陸硯清錦袍下藏著的累累傷痕, 想起箭矢穿破血肉時,陸硯清留在自己耳邊的那聲悶哼。
應當是……挺疼的。
同是血肉之軀,自然比不過刀劍鋒利。
且這些時日又連著都是雨天,舊傷發作也不足為奇。
沈菀氣息悶悶,從唇齒間溢位兩字:“活該。”
哽咽擁上喉嚨, 沈菀揚起雙眸,滿腹不解落在攏緊的眉宇間。
她冷聲。
“怎麼不找裘老太醫?”
她剛剛拐彎抹角從陸翎口中打聽, 前來為陸硯清看病的並非是裘老太醫, 而是另有其人。
陸硯清力道稍松,重新和沈菀拉開一點距離。
只是攬在沈菀腰間的手臂卻不肯鬆開半分。
陸硯清面不改色。
“老頭子只欠了我一個人情。”
裘老太醫性子倔得厲害,說是隻幫陸硯清一回, 就只有一回。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菀唇角的譏誚漸甚。
“難得, 竟還有你陸硯清力所不及的時候。”
從前的陸硯清在沈菀眼中,一向是權勢滔天無所不能的,沈菀何曾見過他病弱的一面。
餘光瞥見陸硯清垂落在一旁的傷手,沈菀斂去眼底的冷漠。
她淡聲:“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 我自己……”
手中的油紙傘驟然一空, 陸硯清手執油紙傘, 面色從容。
“走罷。”
那張薄唇半點血色也沒有, 與之相反的是陸硯清眼中的紅血絲, 顯然是多日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到嘴的拒絕嚥下。
沈菀轉身,款步往前走去。
自從回到京城,他們兩人鮮有這樣平和的時刻。
往日的劍拔弩張不再, 周遭只剩淅瀝雨聲。
青石湧路,馬車悄然停靠在雨中。
沈菀提裙踩上腳凳,還未抬手。
陸硯清先一步挽起墨綠車簾,他手上的油紙傘幾乎偏向沈菀,半邊身子淋透。
“你……”
沈菀欲言又止,須臾收回目光,轉身步入車中。
只留下很輕很輕的一句。
“傘你留著罷,我用不著。”
話猶未了,沈菀手腕一疼,再次被陸硯清拽入懷中。
額頭撞上陸硯清強硬結實的胸膛,沈菀頭暈眼花,下意識推開。
摟在腰間的手臂強勁有力,似要將她牢牢嵌入自己的血肉。
沈菀幾乎喘不過氣,她憤怒:“陸硯清,你又在發甚麼瘋?”
雙臂環繞在沈菀盈盈一握的素腰上,陸硯清眉宇間的狠戾消失殆盡。
他嗓音沙啞,帶著病中不可忽視的虛弱蒼白。
“讓我抱一下,沈菀。”
溫熱氣息落在沈菀白淨頸間,沈菀往後躲開的身影僵硬一瞬。
倏爾又聽陸硯清低聲:“今日讓人送的冰糖雪梨吃著如何?”
沈菀一愣:“那是你讓人送去的?”
怪道她今日起身,早膳多了一道甜湯。
陸硯清坦然:“你夜裡不是咳嗽嗎?那是宮裡的方子,應該出不了錯。”
一盆冷水迎面澆在沈菀頭上,寒意侵肌入骨。
沈菀愕然瞪圓雙眼:“陸硯清,你又讓人監視我?”
她往後掙開,怒氣在胸口翻湧。
“不是監視。”
陸硯清臉色如常,“是我聽見的。”
夜裡睡不著,陸硯清常往沈菀的小院,有時一站便是一整夜。
沈菀臉上的錯愕深了幾許。
沉吟片刻,沈菀低聲道:“我都到京城了,即便我想離開,怕也走不出城門半步。”
沈菀轉首望向灰濛濛的雨霧,嗓音染上幾分無可奈何。
“你又何必杞人憂天。”
“談不上杞人憂天。”
陸硯清黑眸深邃平靜,“只是看著你,心安一點。”
沈菀離開後,陸硯清無數次夢見沈菀躺在棺槨中血淋淋的一幕。
陸硯清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噩夢驚醒。
午夜夢迴,枕邊除了冰冷的錦衾相伴,再無其他。
陸硯清生性多疑,旁人的話他從不當真。
只有親眼見到沈菀安然無恙在京中,他才能稍稍放下心。
驟雨忽至,廊下的燈籠在疾風中搖搖晃晃。
陸硯清鬆開沈菀:“起風了,回去罷。”
搖曳樹影飄落在陸硯清眼角,模糊了他眼中的情愫。
沈菀一路心不在焉回到家中。
周姨早就起身,難得沒有睜眼就開始尋找沈菀。
往日午歇醒來,周姨娘總要看見沈菀才能安心。
沈菀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她朝青蘿投去嗔怪一眼:“不是說姨娘醒了讓人去找我嗎?”
若她早知道周姨娘醒過來,定不好在陸府耽擱那樣久。
周姨娘笑著挽著沈菀的手,摟著她入懷。
“怪她做甚麼,是我不讓她去的。”
周姨娘上下打量了沈菀好幾眼,笑意在眼底蔓延。
“我一個人在家,有這麼多人看著,能出甚麼事。倒是你……”
周姨娘湊到沈菀耳邊,嗓音的揶揄怎麼也擋不住。
“你以為我當真不知道你去了哪裡。”
她朝青蘿努了怒嘴,“我問他們,他們還都不說,真當我老眼昏花了。”
沈菀一顆心驟沉,忐忑不安望向周姨娘。
她又驚又怕。
驚的是周姨娘的病有所好轉,怕的是那些過往太沉重,她怕周姨娘一時承受不住。
沈菀憂心忡忡,愁容滿面。
她視線落到一旁的暖腳爐,心中如掀起驚濤駭浪。
“……姨娘、姨娘知道甚麼了?”
周姨娘唇角掛著笑:“其實我早就醒了。”
沈菀後背驚出一身冷汗:“……甚麼?”
周姨娘笑睨沈菀一眼。
“下回若是小季來找你,你只管留他在家裡吃飯,用不著擔心我。”
周姨娘將今日登門的陸翎當作季庭靜,又以為沈菀磨蹭到這會才回家,都是和季庭靜待在一處。
沈菀哭笑不得:“和他有甚麼相干?”
季庭靜近來生意遇上些麻煩,鮮少往她這邊過來。
周姨娘失望張瞪眼睛:“真的不是小季?”
她皺眉,“可我怎麼聽著像是有客人上門?”
沈菀臉不紅心不跳,拿徐郎中當作擋箭牌。
“是徐郎中的客人,醫館今日人滿為患,她那邊騰不出地招待,我就讓他們先往家裡來了。”
周姨娘臉上流露出幾絲失望,不甘心追問:“真是徐郎中的客人?”
“自然是真的,我騙你做甚麼。”
沈菀一本正經,“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帶你過去見見。”
周姨娘立刻拿團扇捂臉。
“這怎麼使得?我一個糟老婆子,沒的去丟人現眼。”
“怎會,姨娘也太妄自菲薄了。”
周姨娘回以一笑,赧然道:“你不知道,我前日自己照鏡子,竟然找到了白頭髮。”
周姨娘面色慼慼,“我還沒等到菀兒出嫁,竟然連白頭髮都有了,這怎麼使得?日後見到她夫家來人,我豈不是給她丟臉?”
周姨娘心事重重。
思來想去,都是在為沈菀的親事犯愁。
沈菀抿了抿唇,安慰:“她……肯定不會這般想的,你是她的生身母親,為人子女的,怎會嫌棄自己的母親?”
周姨娘唉聲嘆氣,拿絲帕抹去眼角的淚水。
“這話我何嘗不知道?菀兒向來是好孩子,可她越好,我越覺得對她有愧。”
她給不了沈菀好的出身,也不能為她備下多多的嫁妝。
周姨娘的月錢不多,有時還會遭管事昧下。
每日省吃儉用,攢下的銀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周姨娘對沈老爺早就失望透頂,她長吁短嘆。
“不怕你笑話,我是不敢指望她父親的,我如今所盼的……便是她父親能為菀兒尋個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貴,只要對菀兒好足矣。”
周姨娘踟躕。
沈老爺愛財如命,人品實在不敢恭維。
將沈菀的一生託付在沈老爺身上,周姨娘其實心中一點底氣也沒有。
她雙手握住沈菀,壓低聲音道。
“我都想過了,老爺那邊走不通,我還能找夫人。後院的事都是她管著的,興許她還能為我指一條明路。”
沈菀耳邊“嗡”的一聲。
怪不得那日周姨娘知道陸硯清在山寺,原來這其中還有沈夫人的手筆。
那事雖然不光彩,可對當時的周姨娘而言,卻是唯一能為沈菀博的出路。
周姨娘那時……也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沈菀掉入火坑。
“銀子雖不多,我知道夫人看不上。可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常言道,禮多人不怪。我也不好兩手空空上門求人。”
周姨娘起身往屋裡走,一陣翻箱倒櫃,卻找不出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銀錢。
周姨娘冥思苦想,又喚青蘿上前。
“我有一個黃花梨木匣,你們可瞧見了?”
周姨娘倉皇失措,“那是我全部的梯己,是將來留給菀兒的,可不能丟了。”
周姨娘心急如焚。
沈菀忙不疊按住周姨娘,柔聲安撫:“先前搬了院子,青蘿一時想不起也是常事。左右都在這院子,不急這一時。”
沈菀莞爾,“且如今夫人也不在府上,姨娘又何必著急?”
好說歹說,總算將周姨娘勸住。
怕周姨娘夜裡犯病,沈菀又留下,守著周姨娘過夜。
更深露重,雲影橫窗。
沈菀睡在外間炕上,輾轉反側都難以入眠。
她想起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丁家,想起若不是周姨娘從中橫插一腳,沈老爺只怕會真的將她送去丁家。
一想到那個令人作嘔的丁老友,沈菀喉嚨瞬間泛起陣陣噁心。
若當初去了丁家,只怕自己真的連骨頭也不剩。
命運果真捉弄人。
恍惚之間,沈菀竟分不清自己遇上陸硯清是好還是壞。
在炕上滾了又滾,滿腔愁思溢滿胸腔。
驀地,裡屋傳來周姨娘輕輕的一聲。
沈菀聞得周姨娘披衣下榻,急促起身。
她一手捧著燭火,火急火燎往裡趕。
“姨娘,怎麼了?”
轉過緙絲屏風,周姨娘正坐在榻沿,氅衣披在肩上。
她掩唇輕咳兩三聲,臉上添了兩抹窘意。
“是我吵醒你了?”
周姨娘在榻邊拍了一拍,“還是睡不著?”
入了秋,天氣一天比一天涼。
周姨娘攜沈菀坐在榻上,溫聲細語。
“我瞧你今夜一直心神不寧的,可是有心事?”
沈菀訥訥扯出一點笑:“沒有,姨娘多慮了。”
周姨娘定定望著沈菀。
沈菀目光飄忽,視線轉向屏風旁的落燈罩。
周姨娘眼角含笑,當即戳穿沈菀的口是心非。
“你如今心虛的樣子,當真和菀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菀唇角笑意稍僵,心中五味雜陳。
周姨娘連自己也認不出,卻能清清楚楚記得她所有不為人知的小習慣。
沈菀垂首低眉,訕訕:“……是嗎?”
周姨娘點點頭,嗓音不自覺染上幾分雀躍。
“菀兒不擅長騙人,若是說了謊話,定是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就同你剛剛一樣。”
她笑得和藹可親,溫柔握住沈菀的手腕。
雙手緊緊攏著沈菀的手背,“怎麼了,可是有甚麼心事?”
纖長眼睫在眼瞼下方留下道道陰影,沈菀張了張唇。
周姨娘輕聲細語,循循善誘。
“有甚麼話你直說便是。”
周姨娘挽起嘴角,“你也知道這院子就住著我一人,你的事……我自然不會向旁人多嘴的,保證守口如瓶。”
周姨娘作哀怨狀,“你若是信不過我,那就罷了。”
沈菀倉促打斷:“我怎麼可能會信不過姨娘?”
她為難語無倫次。
“我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和陸硯清之間的恩怨情仇只怕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周姨娘簡明扼要:“這有甚麼,長話短說便是。”
沈菀無奈,只能挑些要緊的地方。
末了,沈菀啞然失笑。
“我如今,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了。”
周姨娘一針見血:“……你還恨他嗎?”
沈菀半眯起眼睛,眼前晃過的……是陸硯清從前對自己的冷嘲熱諷,還有當初他害得自己墜崖。
“……恨嗎?”
沈菀小聲呢喃,“應該還是恨的。”
沈菀一雙柳葉眉輕蹙,“可若不是他,只怕我的處境也不好。”
比起陸硯清,丁家更是狼窩虎xue。
沈菀心亂如麻。
周姨娘輕聲勸慰:“若是還恨著,那隻能說你自己還放不下。若是真的釋懷,只會連恨意也沒有。”
就好比她對沈老爺。
周姨娘早過了那些情情愛愛的年紀,沈老爺在哪個院子過夜,最近又納了哪些新人進門。
周姨娘通通不在乎。
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沈菀一人。
“只要菀兒好好的,他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
周姨娘坦坦蕩蕩,將一顆心剖開給沈菀看。
“可你連他的舊傷都會牽掛,想必還有幾分情義在的。”
沈菀平靜辯駁:“情義談不上,我只是心有愧疚罷了。說到底,當初若不是護著我,他也不會受傷。”
沈菀猶豫不決,“做人總不能連這點良心也沒有。”
周姨娘眼中攢笑:“是這個道理,不過說來……你心中應當還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怨也好,恨也罷。
陸硯清這人,是真真切切在沈菀心中有一席之地的。
“倘或真的不在意,你如今也不會坐在這裡糾結。”
周姨娘一語戳破沈菀所有的心思。
沈菀竟無言以對,找不出辯駁的說辭。
她遲疑:“我、我……”
她不想承認自己對陸硯清上心,可如周姨娘所言,若真的視他為無物,她如今也犯不著在這徘徊不前。
周姨娘緩聲:“你怕甚麼?到底是他做錯事在先,是他先對不住你。他想償還,就讓他償還好了。”
沈菀不解:“那不是糾纏不清了嗎?”
周姨娘反唇相譏。
“難不成你不想繼續,他就不會糾纏你嗎?”
沈菀啞口無言。
以陸硯清的性子,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
周姨娘拍拍沈菀的手背,語重心長。
“不管如何,你只要做自己就是。情之一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人生苦短,隨心便是。”
周姨娘粲然一笑。
“你母親若是在這裡,想來也只希望你能過得好。做父母的,這輩子盼的不就是子女平安順遂嗎?”
沈菀垂著眉眼,默然不語。
周姨娘聲音溫柔,帶著母親獨有的柔和強大。
“別想那麼多,順其自然便好。”
沈菀懵懵懂懂。
周姨娘拉著她躺下:“進來睡罷,我這有熏籠,暖和些。”
她心中竊喜,悄悄和沈菀交頭接耳。
“往年送來我院子的都是些碎炭,今年不知怎的,送過來的都是銀絲炭。可惜這會菀兒不在,不然她定是高興的。”
周姨娘眉眼逐漸染上睏意。
“那孩子向來怕冷,又怕我著涼,屋裡的炭火都緊著我用,自己都捨不得。”
周姨娘絮絮叨叨。
“若是以後都有這麼多炭火就好了,菀兒一定高興。最近小廚房送來的膳食也不錯,比我入府那會好多了。”
沈菀轉首望向周姨娘。
周姨娘唸唸有詞,對眼前的日子又滿足又感恩。
不多時,周姨娘迷迷糊糊閉上眼,氣息平穩飄落在沈菀耳邊。
沈菀悄無聲息轉身,藉著錦衾的遮掩,偷偷摸摸抱住周姨娘。
她無聲喊了一聲“母親”,又向周姨娘承諾。
“以後都會好的。”
……
時至深秋,秋桂滿地。
周姨娘一大早起來做桂花糖。
多年不曾碰過的手藝,周姨娘卻記得清清楚楚。
一面熬製糖漿,一面和沈菀說笑。
“這麼多桂花,你是從哪裡收來的?”
前兒下了一場雨,園中的桂花七零八落,周姨娘看得心疼不已,又懊惱自己沒有及時出手,早早將桂花收下。
園中八大籮筐的桂花都是出自陸硯清之手,沈菀含糊其辭。
“從花農手裡收來的。”
周姨娘笑睨沈菀一眼:“你莫要騙我,花農送來的只能是普通的桂花,良莠不齊,哪裡有這些好看?”
周姨娘眨眨眼,“是先前夜裡你說的那位罷?這些桂花一看就是精挑細選過的,想來他也是費心了。”
沈菀抬眉:“你從前也是這樣說季庭靜的。”
周姨娘不在意:“小季也好,對你也上心,多一個人對你好,總不算是壞事。”
她小心翼翼往漆木攢盒中塞滿桂花糖,“這兩個送給小季和裘老太醫,我近來總覺得身子輕巧些,想來都是裘老太醫的功勞。”
周姨娘臉上堆滿笑意,氣色也比從前好了許多。
“虧得有小季在中間幫忙牽線,不然裘老太醫怎會上我的院子。”
沈菀覷著周姨娘的臉色,慢慢吐露真相。
“姨娘,其實裘老太醫……是他請來的,並非季公子。”
周姨娘木訥瞪圓眼睛。
少頃,她嗔怪剜了沈菀一眼,周姨娘低聲埋怨。
“這事你怎麼不早說?”
周姨娘又讓人送過來一個攢盒,同樣往裡添滿桂花糖。
她坦言:“既是他請來的裘老太醫,那我自然是要謝他的。”
周姨娘揚手,親自給陸硯清寫謝帖,“他是哪家的公子?”
沈菀和青蘿交換了一個眼神,到底不敢在周姨娘面前名正言順提到陸硯清的名字。
沈菀從周姨娘手中奪回筆。
“謝帖我來寫罷,等會我讓人送去便好,不必勞姨娘費心。”
周姨娘唇角噙一點似笑非笑的笑意:“好,就依你說的做。”
季庭靜難得偷來半日閒,正在江上游船。
秋光正好,江上波光粼粼,水波不興。
季庭靜從攢盒中拆開一顆桂花糖,仰頭往嘴裡丟去。
他眉眼含笑:“姨娘的手藝,確實是在你之上。”
沈菀隨手抓起一大把桂花糖,悉數砸在季庭靜懷裡。
“我姨娘可不在這裡,聽不見你拍她的馬屁。”
季庭靜攤開掌心接住,眼睛笑如弓月。
“我這是實話實說,你惱羞成怒做甚麼?”
季庭靜單手捧著臉,笑望向沈菀。
“你還記得先前在金陵,有一回你把鹽錯認成糖,那年做好的桂花糖全是鹹的。我吃了一口,差點以為自己駕鶴西去……”
季庭靜笑得直不起腰。
他當時故意憋著壞,還騙沈菀說好吃,直至親眼看到沈菀拆開糖紙嚥下,季庭靜終於忍不住破功,捧腹哈哈大笑。
差點從凳子上摔落。
往事歷歷在目,沈菀也跟著挽起唇角,她又抓起桂花糖,季庭靜疊聲求饒。
“好了好了,別扔了。這可是姨娘親手給我做的,我自個都捨不得吃,別給我丟到水裡去。”
沈菀作勢往水中丟。
季庭靜忙不疊上前阻攔。
半邊身子越過案几。
沈菀左右躲閃,笑鬧在一處。
倏地,沈菀眼中的笑意一滯。
江上不知何時飄來一艘畫舫,陸硯清逆光立在欄杆上,正目不轉睛盯著她和季庭靜兩人。
黑眸森冷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