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我會派人護送你出京
第四十四章
腳步聲漸行漸遠。
陸翎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烏木長廊的盡頭。
沈菀傷心欲絕望著陸翎離開的方向, 淚流滿面。
冰冷的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滾落,悉數落在陸硯清掌心。
嗓音輕柔如春水,陸硯清聲音極輕, 莫名添了幾分蠱惑之意。
冷風蕭條冷清, 沈菀指尖泛涼,心如刀絞。
肩上忽的一沉。
余光中,陸硯清取下氅衣,披在自己肩上。
松檀香的氣息縈繞在沈菀鼻尖,如夜色氤氳在她四周。
薄霧沉沉, 陸硯清的嘆息伴著夜風落在沈菀耳畔。
沈菀咬牙,倏地把氅衣甩在陸硯清身上。
“陸硯清, 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這是你教唆的?若不是你在背後指使, 翎兒怎會如此?”
陸硯清不怒反笑:“你是這麼想的?”
沈菀反唇相譏,雙眼紅了又紅:“難道不是嗎?”
她輕聲哽咽,“倘或不是你, 翎兒怎會同我生分, 又怎會……”
餘音消失在唇齒間,漸漸被哭聲蓋過。
沈菀泣不成聲,單薄纖瘦的身影在冷風中顫動。
宛若雨打芭蕉,飄搖不定。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陸硯清坦然, 尾音染上笑意。
“沈菀, 你也太高看我了。”
帶著薄繭的指腹滾燙灼熱, 好似細碎的火星子, 一路順著沈菀的鬢角往下。
陸硯清託著沈菀的後頸, 悠哉悠哉笑了兩聲。
“陳家,是陸翎親自選的。”
沈菀眼眸瞪圓,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
她踉蹌往後退開半步, 後背抵在嶙峋山石上。
青藤穿石,斑駁竹藤落在沈菀腳邊。
她嗓音沙啞:“不可能,翎兒不可能……”
沈菀抬起一雙朦朧淚眼,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看見陸硯清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陸硯清長身玉立,錦袍上用銀絲線繡成的祥雲栩栩如生。
沈菀餐在背後的雙手捏成拳。
身影顫了又顫。
陸硯清抬起沈菀半張淚臉,耐心十足:“還想賭嗎?”
沈菀喃喃張了張唇,鴉羽睫毛顫若羽翼。
她早沒了先前的篤定信賴,一顆心逐漸動搖。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信任瞬間土崩瓦解。
沈菀蜷動手指,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不敢。
不敢去佐證陸硯清話中的真假,她也不敢再次向陸翎求證。
沈菀害怕陸翎會真如陸硯清所言,成了利慾薰心的人。
陸硯清循循善誘,溫熱氣息灑落在沈菀肩頸。
他悶悶笑了兩聲,帶有志在必得的得意。
陸硯清泰然自若:“你瞧,你對他也不是全然的信任。”
沈菀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那還不是拜陸大人所賜。”
陸硯清垂首,額頭和沈菀相抵。
“沈菀,我在你眼裡總是那麼不堪。季家出賣你是我的錯,陸翎背叛你也是我的錯。”
沈菀沙啞著嗓子:“難道不是嗎?”
明明陸硯清沒出現之前,她和陸翎、和季庭靜都好好的。
“陸硯清,是你毀了我所有平靜的生活,如果不是你,翎兒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
沈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明明你才是罪魁禍首,為甚麼……為甚麼你能如此理直氣壯,置身事外?”
好像這一切都是沈菀咎由自取,同陸硯清並無半點干係。
陸硯清眉宇淡然,神色自若。
他勾唇:“本來就與我無關。”
指腹撫過手腕的小葉紫檀金星大漆手串,陸硯清眼皮未抬,淡聲。
“陸翎是你親手帶大的,他的性子你也清楚。他若是真的不肯改口,誰也逼不了他。”
陸硯清抬眼,目光似有若無掠過沈菀,最後落在她懸著淚珠的雙睫上。
真真是人比花嬌,燕妒鶯慚。
滿園花團錦簇也比不上沈菀這一眼。
陸硯清笑笑:“其實你該謝我的,若不是我,你也不會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你……”
這樣不要臉的話,陸硯清竟然說得出口。
沈菀氣得發抖,“陸硯清,你還真的是厚顏無恥。”
她深吸兩口氣,顫抖著雙唇。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們稱不上聖人。那你呢?”
沈菀揚起雙眸,出聲質問。
“陸硯清,難道你就是甚麼高風亮節的君子嗎?”
“自然不是。”
陸硯清啞然失笑。
他從來都不是君子,更不是聖人。
陸硯清承認得理所當然,沈菀怒火漸甚。
“那你還……”
“人皆有私心,所以你為何總偏袒陸翎,偏袒季庭靜?”
陸硯清悠然自得,“沈菀,他們同我其實並無兩樣。”
不過都是利慾薰心之輩,何來高低之分?
“巧舌如簧,牙尖嘴利,強詞奪理……”
沈菀聲音漸低,微不可聞。
陸硯清薄唇落在沈菀唇角,輕而易舉撬開。
“實話實說而已。”
尖利的牙齒銜住沈菀的唇珠,破了皮,淡淡的血腥氣在兩人唇齒間瀰漫。
沈菀雙手推拒:“你放開我……”
嬌小身影籠在陸硯清高大身影后,竟連一片衣裙也見不到。
細碎的淺吟從沈菀唇間溢位。
清冷銀輝無聲落在庭院中,月上柳梢,蒼苔濃淡。
沈菀反客為主,一口咬住陸硯清舌尖。
血腥氣浸透唇齒。
她以為陸硯清會鬆開,會知難而退。
可是沒有。
耳邊忽然落下一記輕飄飄的笑聲,陸硯清單手托住沈菀的後頸,將她牢牢壓在自己身上。
相互交纏的兩道身影落在青石小道上。
沈菀往後躲閃,啜泣溢位喉嚨。
“陸大人不是好事將近嗎,又來找我做我做甚麼?你該去找……”
一個“陳”字還未說出口,更濃的血腥氣在齒間蔓延。
沈菀吃疼驚呼一聲,狠命剜了陸硯清一眼。
點點淚水浸透雙眼,不像發怒,倒像是含羞帶怯。
陸硯清沿著唇線細細描摹,一雙黑眸晦暗不明。
他啞聲:“沈菀,別總說我不該聽的話。”
隔著一雙婆娑淚眼,沈菀呢喃:“明明陳家是你自己……”
沈菀唇間那一點猩紅落在陸硯清指腹,如雪中紅梅,妖冶綺麗,攝人心魂。
陸硯清溫聲。
“也別在我面前提不相干的人。”
沈菀一雙杏眸圓睜,怒目而視。
她此刻眼中心中,確確實實只有陸硯清一人。
陸硯清心滿意足,不由分說將人牢牢扣入懷中。
他想要的,總能得償所願。
比如沈菀,比如沈菀眼中……不再有季庭靜,不再有陸翎。
而只剩下他一人。
陸硯清想要將那些不相干的人……一點點從沈菀眼中剔除乾淨。
風聲簌簌,燕雀佇立在枯枝上,撲簌簌拂下幾片尾羽。
沈菀從陸硯清懷中掙脫。
“陸硯清,你不讓我提別人我可以不提,可你這是做甚麼?陸大人總不會真拿我當金屋藏嬌的外室……”
“別院是你的。”陸硯清聲音溫和。
他可以允許沈菀在別院隨心所欲,也可以允許奴僕以“陸夫人”的身份伺候沈菀。
沈菀冷笑:“難道他們不知道我是甚麼身份,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淚珠在沈菀眼中打轉,泫然欲泣。
陸硯清一頓:“你是說別院那幾個奴僕?“
他眸光平和,“你若是不喜歡,我會讓人處置乾淨,他們以後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沈菀愣愣瞪大眼睛。
她是見過陸硯清親手處置婢女的,那夜婢女的死狀還在沈菀心中揮之不去。
唇齒間的血腥化成噁心和恐懼,沈菀一時手足無措,陷入六神無主之地。
“不是,他們說的也都是實話。”
陸硯清揚眉:“你不是不喜歡他們嗎?”
“那他們也罪不致死,總不能因為說了幾句實話,就招來殺身之禍。”
陸硯清此人說到做到,沈菀眼中惶恐,“陸硯清,你這是濫殺無辜!”
陸硯清垂首斂眸,目光如月色,平靜落在沈菀臉上。
他唇角牽起一點笑:“那又如何?”
不過是幾個奴僕而已,殺了便殺了。
“心懷天下蒼生是君子所為,你也說了……我並非君子。”
沈菀牙關打顫。
她想起慘死在自己面前的婢女,想起當街被陸硯清踩斷手的小販……
這些人在他眼中,好像不是人,而是皮囊裹著的血肉而已。
他可以為所欲為,隨意踐踏。
沈菀心口遽緊,不安從眼中流露:“你這是以權壓人……”
陸硯清笑得坦蕩:“那是因為權勢在我手上。”
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人追名逐利了。
陸硯清面不改色,看著一步一步往後退的沈菀,忽而開口。
“過來。”
沈菀驚懼抬首。
陸硯清定定望著縮在角落的沈菀,從容不迫。
冷風穿過樹梢,沈菀的裙角在風中搖擺不定。
少頃,她緩緩抬腳,朝陸硯清一步步走近。
即將行至陸硯清身前時,手腕驟然被人攥住。
沈菀跌落在陸硯清懷中。
強而有力的手臂如絲絛束在沈菀腰間,陸硯清眉眼染笑,現身說法。
“這就是權勢,沈菀。”
掌心之下的一抹細腰盈盈一握,隔著衣裙,依稀能覺出沈菀的害怕恐慌。
她戰戰兢兢立在陸硯清面前,一動也不敢動。
任由陸硯清擺佈。
陸硯清坦言:“我若是無權無勢,你也不會隨我回京。”
更不會生下他的孩子。
甚至在更早之前,在閩州的寺中,若他不是陸硯清,沈菀也不會想方設法和他攀上關係。
舊事如一巴掌扇在沈菀臉上,沈菀心口起伏不定。
“陸硯清,我生下翎兒……與你半點干係也無。”
陸硯清笑了兩聲:“是嗎?”
他好整以暇看著沈菀在自己手中氣急敗壞,陸硯清彎唇。
“我若是一無是處的賭徒酒鬼,你還會為我生下孩子嗎?”
沈菀一時語塞,須臾皺眉:“這是兩碼事,你怎可混為一談?”
陸硯清笑而不語。
他信奉權勢,也不信有人會在權勢面前無動於衷。
陸硯清能言善辯在沈菀之上,沈菀不願同辯駁。
纖細手指攥住陸硯清的衣袂。
沈菀斟酌片刻,開口為別院的奴僕求情。
“他們也沒有做錯甚麼,打發去後院做些粗使活計便好了,犯不上打打殺殺。”
陸硯清明知故問:“沈菀,你在求我?”
命脈如落入他人手中,沈菀垂眉,強撐著穩住顫抖的聲線:“是,我在求你。”
她總不願旁人受自己牽連,莫名其妙丟了身家性命。
陸硯清低身,目光和沈菀平視。
沈菀顫巍巍抬起眼皮,抓著陸硯清衣袂的指尖泛白。
淺色眼眸中滿是卑微乞求。
她聲音壓得很輕:“……可以嗎?”
“可以。”
陸硯清吐息灼熱。
沈菀耳尖滾燙,又聽陸硯清面色如常道,“今晚我去別院。”
……
朔風凜冽,侵膚入骨。
今年的第一場初雪終於在徹骨冷風中姍姍來遲。
陸翎一身藍緞團花紋灰鼠斗篷,頭上束著緋紅抹額,兩月不見,陸翎又長高了。
他不再似先前那樣一陣風捲到沈菀身前,而是規規矩矩隔著玻璃炕屏向沈菀行禮。
地上鋪著狼皮褥,長條案上供著一方鎏金琺琅銀火盒,暖香陣陣。
官窯粉彩雲龍鏤空花瓶中設有數株紅梅,簇簇梅花燦若胭脂。
“翎兒來了,快進來。”
沈菀笑著迎上去,她還是會給陸翎送信,只是不再奢望陸翎會同從前一樣,事無鉅細向自己複述近況。
冬葵上前為陸翎解下斗篷,沒忍住為沈菀說話。
“夫人知道小公子要過來,特地讓人去街上買了糖糕。小公子瞧瞧,這糖糕還是熱乎著呢,快趁熱吃了罷。”
陸翎並未伸手接,他低頭黯然:“我如今……不愛吃這個了。”
一語落下,沈菀和冬葵雙雙沒了言語。
沈菀朝冬葵使了個眼色,挽著陸翎往裡走:“不愛吃便算了,你想吃甚麼,我讓人去買。”
“母親,我……”
話猶未了,忽見陸硯清從裡間走出,他身上穿著家常的長袍,可見昨夜是歇在別院。
陸翎憤懣瞪圓眼睛:“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硯清閒庭信步般悠閒,不疾不徐將沈菀拉至自己身旁。
連一個眼神都不曾分給陸翎。
陸翎磨了磨自己的後槽牙,訕訕拱手,朝陸硯清行禮。
“見過父親。”
他已有兩個月不曾來過別院,如今再見,陸翎後知後覺屋內竟多了陸硯清好些梯己。
書案上的五彩竹紋筆筒是陸硯清,羅漢榻上的金絲羽緞氅衣是陸硯清的,博古架上的金胎掐絲琺琅鳳耳豆亦是陸硯清的。
陸翎低垂著腦袋,眼中閃過陰翳森冷,攏在袖中的骨節泛白。
身前忽然傳來沈菀溫柔的聲音,陸翎眼中的冷意驟然消失殆盡。
他揚頭,又是一派的溫和平靜:“母親,怎麼了?”
陸硯清嗤笑一聲,並不戳穿。
陸翎惱羞成怒,飛快剜了陸硯清一眼,挽著沈菀往外走。
“母親,我新練了一套拳。”
庭院積雪皚皚,雪珠子如搓棉扯絮,落在陸翎肩上。
沈菀抬手撣了撣陸翎肩膀的雪珠子,滿臉堆笑。
“這也是易大將軍教你的?”
陸翎點點頭。
沈菀不動聲色:“你在易府可住得習慣?若是不習慣,也可搬回來。”
陸翎垂眼盯著腳尖,許久不曾開口。
沈菀轉首,和顏悅色:“怎麼了,不會真在外面受欺負了罷?”
陸翎冷哼兩聲:“我父親是陸硯清,誰敢給我委屈受。”
陸翎抬起眼睛,斟酌著開口。
“我在易府挺好的,母親不必為我擔憂。只是功課多,興許日後不能常常給母親寫信了。”
沈菀眼中笑意淡了淡。
少頃,沈菀挽唇:“功課要緊,母親這裡你不必管。你……”
思忖再三,沈菀終還是將到嘴的“陳家”兩字嚥下。
陸翎好奇:“母親想說甚麼?”
“沒甚麼,只是想問你有甚麼想吃的嗎,母親讓廚房去做。”
陸翎落寞垂頭:“我、我等會還要回易府,就不陪母親用午膳了。”
沈菀唇角笑意漸斂,強顏歡笑:“練武是正經事,等你有空再回來住兩日,你的屋子日日都有人灑掃。”
拉著陸翎的手細細叮囑一番,沈菀立在垂花門,目送陸翎遠去。
茫茫雪霧瀰漫在陸翎身後。
沈菀望著陸翎遠去的背影,笑意一點點從臉上消散。
她轉身回了暖閣。
簾櫳響處,暖香迎面而來。
陸硯清端坐在書案後,一手執著書卷,鬆垮的廣袖垂至一旁。
陸硯清漫不經心:“怎麼不問他陳家的事?”
沈菀一驚:“……你監視我?”
陸硯清笑著放下書,往沈菀走來,他上下打量沈菀兩眼,笑著抬起沈菀的下頜。
“只是猜的。”
他知道沈菀沒有膽量質問陸翎,也知道沈菀和陸翎之間有了裂痕。
陸硯清俯身,薄唇落在沈菀唇角:“你不喜歡,我不問便是。”
沈菀偏首躲過。
陸硯清眸色沉了一沉,掰著沈菀的臉傾身而下。
……
年關將至,長街處處彩燈高懸。
青蘿如今跟著徐郎中做事,也學得有模有樣。
沈菀也是這趟回京才知,徐郎中原來並非男子,而是徐家的女君。
青蘿笑著解釋:“她說家中不肯讓女子行醫,她實在無法,只能偷偷從家裡跑出。怕家裡人發現,所以扮作男兒身。”
沈菀恍惚記起陸硯清曾說過徐郎中是個騙子,她喃喃:“原來當初他說的是這事。”
青蘿困惑不解:“難不成夫人早就知道了?”
沈菀:“那倒不是,我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天冷,你快些回去罷,若是缺甚麼少甚麼,只管寫信給我。”
青蘿眼中含淚:“夫人如今還住在別院嗎?可我聽說陸大人他要同陳家姑娘議親了,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沈菀坦言。
青蘿著急:“那夫人怎麼辦?還有小公子他……”
沈菀唇角挽起幾分無奈。
她仰首望向灰濛濛的天色,空中雪珠子似撒鹽,飄揚落下。
這原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也不知道府裡府外,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自己。
沈菀莞爾,不想青蘿為自己牽腸掛肚:“我的事你不必擔心,只管照顧好自己便是。”
青蘿張了張唇,忽見有人掀簾而入,為首的侍從趾高氣揚。
“這裡可是徐郎中的醫館?”
青蘿忙不疊上前迎客,欠身賠罪:“徐郎中今日去城西給麻婆子看病,如今還沒回來,敢問姑娘是……”
“我們姑娘,姓陳。”
沈菀身影一僵。
五彩線絡盤花簾挽起,陳姑娘亭亭玉立的身影出現在沈菀眼中。
眼皮微掀,她緩緩望向沈菀。
“我知道你是誰。”
半刻鐘後。
青蘿為沈菀和陳姑娘送上熱茶,提心吊膽:“夫人,真不用我留下?”
她聲音雖低,可“夫人”兩字,還是落在陳姑娘耳中。
陳姑娘擎著茶盞的手指一頓,似笑非笑看了沈菀一眼。
沈菀揮手稟退侍從,開門見山:“你不該來找我。”
陳姑娘鬢間綴著珠翠,她偏頭,目光蜻蜓點水落在沈菀身上。
“你這身衣裙的料子,是浣雲錦。浣雲錦難得,宮裡統共得了十二匹,聽說連貴妃娘娘都只分到兩匹。”
而如今,沈菀卻穿著招搖過市。
陳姑娘敲著茶盞:“還有你的耳墜,若我沒看錯,這是南洋送來的粉珍珠。陛下只賞過陸大人一人。”
沈菀的衣裙、珠釵玉簪都有專人打理,她皺眉。
“陳姑娘有話可以直說。”
陳姑娘放下茶盞,直接了當。
“我會派人護送你出京,這是兩千兩銀票,你先收下。事成之後,我會再送你兩千兩銀子。”
陳姑娘撐著臉笑。
沈菀眉心緊攏:“你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重要嗎?”
陳姑娘輕哂,不屑一顧。
“你不必急著回答我,也不必擔心我會動手腳。”
她看著沈菀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物件。
“你若是活著,對陸硯清而言不過是多一門外室,沒甚麼大不了。可若是死了,難保他不會念念不忘。”
陳姑娘笑得天真。
“我總不會蠢到做出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沈菀繃著一張臉,面無表情。
“你就不怕陸硯清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難不成你以為他會為了區區一個外室和陳家鬧翻?”
陳姑娘臉上的鄙夷不加掩飾。
這樣輕蔑的神色,沈菀在許多人臉上看過。
她低眼:“既然如此,陳姑娘又何必大費周章送我走?”
陳姑娘粲然一笑。
“我同他議親在即,若是讓旁人知道你的存在,我、還有我身後的陳家……我們的臉面又該往哪裡擱?”
“總不能為著你這樣一個玩意,丟了我們家族的臉面。”
陳姑娘皮笑肉不笑。
“你若是不想走,我也不強求。”
她起身,慢悠悠瞥了沈菀一眼,目光不懷好意。
陳姑娘輕描淡寫道。
“你覺得……在你我之間,陸硯清會選誰?”
“若我開口讓他將你處置乾淨,你還能全身而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