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可有人來過我房間
第二十五章
冷風徹骨。
簌簌雪珠子自廊下無聲飄落,入目白茫茫一片。
沈菀仰躺在炕上,雙眼空洞迷茫,如同枯井無神。
她麻木不仁盯著牆上的一個個殷紅的血手印。
通身上下不著寸縷,只有一張單薄殘破的被褥。
淚水潤溼了眼睫。
沈菀一雙眼睛如浸在秋湖中,淚流不止。
房間是冷的,淚從眼角滑過,也是冷的。
良久,屋內無聲的哽咽轉為低聲的啜泣,沈菀抱著雙膝,嚎啕大哭。
窗外風雪交加,凜冽的冷風在破落的院子上空盤旋,冷意從門縫、從窗縫滲入。
沈菀雙目垂淚,一雙眼睛腫如核桃。
她一點點挪至炕沿,從地上撿起被陸硯清撕扯而下的衣裙。
甫一動作,無意碰到手肘的淤青,沈菀疼得握不住衣裙。
指尖無力,半舊的衣裙輕飄飄落至地上。
從臺階上滾落後,沈菀手肘本就摔出淤青。
後來又被陸硯清壓在炕上。
醉酒後的陸硯清比往日更加不可理喻。
他聽不見沈菀的哭聲,也聽不見沈菀的哀求。
炕上只鋪著一層薄薄的草蓆,沈菀膝蓋在草蓆上磨得青紫,不忍直視。
沈菀拼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艱難扶榻而起。
另找了一身乾淨的衣裙換上。
寺中規矩眾多,沈菀從陸家出來時,只帶了兩身換洗的衣物。
長髮披在身後,沈菀彎腰,從地上抱起沾滿血汙的衣裙往外走。
木門推開,迎面的冷風幾乎要將沈菀吹倒。
沈菀一手擋在眼前,往後院的柴房走去。
打水,洗衣。
冰天雪地,沈菀雙手在冰水中凍得僵硬通紅。
她瑟縮著身子躲在廊下,捲起的衣袂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乾瘦的手臂上紅痕遍佈。
衣裙在水中淘了一遍又一遍,沈菀指尖凍得幾近沒有知覺,可衣裙上的血汙還是洗不乾淨。
那是陸硯清肩膀傷處流下的血跡。
沈菀眼周紅了又紅,浸泡在冰水中的雙手僵冷,似是察覺不到水溫。
衣裙上的血跡頑固,沈菀咬牙,雙手扯著兩邊用力揉搓。
“嘶啦”一聲響。
衣裙裂成兩片,沈菀目瞪口呆,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吧嗒吧嗒滴落在手背上。
冬風寂寥,呼嘯風雪中只有沈菀一人的嗚咽。
沐盆中滿滿當當的血水,觸目驚心。
沈菀小聲抽噎,正想著倒掉手中的血水,猝不及防和迎面走來的女尼撞了正著。
沈菀大驚失色,心跳如鼓。
沐盆中的血水無處可藏,女尼狐疑皺眉:“這是……”
青天白日,倘或這事傳出去,旁人只會道沈菀不知廉恥勾引陸硯清,無人會為她辯解。
就像……當初在山寺。
沉吟片刻,沈菀垂首斂眸,怯怯:“我、我小日子來了,不小心弄髒了衣裙,見笑。”
衣裙溼答答裹在一處,分不出上衣下裙。
女尼默不作聲收回視線,淡淡。
“今日寺中有貴人,無事莫要出院子,省得衝撞了貴人。”
沈菀低眉:“是。”
女尼面無表情:“再去燒些熱水,興許貴人會用上。”
沈菀怔怔抬眸:“……是。”
燒水需要柴火。
沈菀拖著僵冷的雙足,一步步踏入雪地,風雪在她纖瘦身影后搖曳。
……
廂房窗子半掩,角落供著兩個鎏金三足銅腳爐,暖氣迎面。
一盆接著一盆的血水往外送。
被臨時抓來的郎中戰戰兢兢侍立在炕前,為陸硯清重新包紮傷口。
寺中的藥酒雖有止疼之用,可到底治標不治本。
郎中恭恭敬敬:“還好傷的不是要害,公子年輕,將養些時日保管無礙。”
衛渢憂心忡忡:“那我家公子怎麼還不醒?”
郎中思忖片刻:“許是喝了那藥酒的緣故。”
衛渢面色鐵青,在屋內來回踱步。
忽的一個箭步衝到郎中身前,單手拎起郎中衣領:“你若有半句欺我,我定……”
“衛渢。”
榻上忽然傳來陸硯清乾啞的一聲。
衛渢大喜過望,丟開郎中奔至陸硯清榻前。
“公子總算是醒了。”
身後的郎中也跟著如釋重負。
陸硯清揉著額角,只覺頭重腳輕,腦子暈暈沉沉,他啞聲:“甚麼時辰了?”
衛渢掏出袖中懷錶,如實相告:“約莫申時了。”
陸硯清眉頭緊鎖:“我睡了這麼久?”
轉眸瞥見案几上空空如也的酒壺,陸硯清眼中流露出幾分茫然,他盯著酒壺若有所思。
那雙晦暗黑眸深不見底,辨不出喜怒。
廂房悄無聲息,靜靜無人低語。
郎中膽戰心驚立在屏風旁,大氣也不敢出。
他雖不知陸硯清的身份,可瞧他通身的氣派,便知不是尋常人家。
衛渢覷著陸硯清的眼色,小心翼翼試探:“……公子?”
陸硯清漠然收回目光:“山下如何了?”
衛渢正色:“公子,金吾衛已經到了,那些山賊也都悉數抓捕歸案。”
陸硯清冷冷抬眉,輕嗤:“還有活口嗎?”
衛渢點頭:“有一個。”
那人本要服毒自盡,好在衛渢反應快,眼疾手快卸了那人的下頜。
陸硯清敲著案几,神色凝重。
他這次查辦的貪墨案牽連頗廣,也怨不得有些人會狗急跳牆,急於取自己性命。
衛渢斟酌:“那人已經送去大理寺了,有太子在,想來應該無虞。公子傷勢嚴重,可要在寺中稍作歇息,明日再啟程?”
皇帝病危,朝中分為兩大黨派,陸硯清隸屬太子一黨。
“夜長夢多。”
陸硯清當機立斷,“備馬,我要入宮。”
衛渢領命而去。
風雪依舊,寺前栽著三株紅梅,簇簇梅花紅若胭脂。
陸硯清步履匆匆,臨出山門,他忽的剎住腳步。
轉首遙望廊下垂著的鐵馬,黑眸沉沉。
指間的玉扳指轉了又轉,陸硯清倏然開口。
“今日……可有旁人來過我屋裡?”
雪霧縹緲,萬籟無聲。
女尼雙手合十,那雙淡漠眸子從始至終都不曾有過片刻的起伏。
她面不改色:“不曾。”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