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她原也不想嫁入陸家的
第十三章
府門洞開,奴僕遍身綾羅,手持羊角宮燈,無聲立在陸府門前。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垂落至腳邊,不約而同開始裝聾作啞,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冷風纏身,沈菀蒼白著一張小臉,眼睜睜看著陸硯清揚長而去。
墨綠馬車緩慢駛入長街,策轡聲漸行漸遠。
沈菀往前跌了兩三步,提裙朝前跑去。
泣血聲聲,沈菀臉上淚痕交錯,迎風追趕馬車。
腳下踉蹌,沈菀重重跌跪在地。
衣裙沾上塵埃。
膝蓋的傷痕又添上新的兩道,沈菀疼得說不出話。
日光初現,昏黃光影暈染在沈菀身上,沈菀唇角挽起絲絲苦澀。
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沈菀低聲呢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哀求。
“求公子……放了青蘿。”
嗓子哭得乾啞,濃烈的血腥氣瀰漫在沈菀喉嚨。
眼前陣陣青黑,沈菀頭暈眼花,險些暈眩在地。
單手撐地而起,還未站起身,忽見先前為自己通風報信的婢女步履匆匆上前,心急如焚。
“夫人,青蘿姑娘、青蘿姑娘被他們拖出府去,如今已經出後門了!”
沈菀兩眼一黑,駭然:“甚麼?”
身影搖搖欲墜,若非婢女眼疾手快扶住,沈菀定又跌跪在地。
忍著雙膝的痛楚,沈菀跌跌撞撞朝後門跑去。
金縷鞋踏遍園子的每一塊磚石,寒風在沈菀身後追逐。
後門大門緊鎖,裡三層外三層套著手臂粗壯的鐵鏈。
鐵鏈鏽跡斑斑,塵土遍佈,可見許久不曾有人來過。
沈菀耳邊嗡嗡作響,立時轉首:“……青蘿呢?”
沙啞的喉嚨幾近發不出聲響,細碎聲音落在空中,旋即被朔風吞噬。
婢女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見四下無人,嚇得疊聲告罪。
“他們說、他們說是從後門走的,我也不知道……”
婢女跪倒在地,拖著雙膝向沈菀磕頭求饒。
沈菀身影不穩。
她雖不曾讀過兵書,卻也知道“調虎離山”四字。
指甲掐入掌心,勉強喚回一點清明。
沈菀強撐著道:“你快去、快去壽安院打聽打聽,看看他們將青蘿送去何處。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平白無故丟出府外,定是、定是……”
拐角處,浩浩蕩蕩轉出一眾奴僕。
為首的柳媽媽穿金戴銀,她是陸老夫人的陪房,自然比旁的婆子得臉。
簇擁在柳媽媽身邊的奴僕婆子一個不少,唯獨缺了青蘿一人。
柳媽媽和顏悅色朝沈菀行了一禮:“夫人放心,老奴已經將那賤婢處置得當了。”
短短“處置”二字,足以擊潰沈菀所有的理智。
貝齒在唇上咬出細密血絲,沈菀牙關緊咬。
“青蘿呢?”
柳媽媽笑得溫和。
“夫人往後可別再提那人了,仔細犯了老夫人的忌諱。那奴才是個沒福氣的,伺候不了夫人。”
柳媽媽長吁短嘆,“老夫人知道夫人是個面慈心軟的,只能她自己來做這個惡人。”
沈菀氣得手腳冰涼,渾身發顫。
“她是我的婢女,你們憑甚麼……”
風嗆入嗓子,沈菀連連咳嗽,雙眼嗆出顆顆淚珠。
柳媽媽揚手,未待言語,身後簇擁的奴僕婆子心知肚明,悄無聲息退到十步開外,垂手靜侍。
柳媽媽緩慢踱步至沈菀身旁,語重心長道。
“夫人莫要怪老奴多嘴。”
她目光在沈菀身上掃蕩一圈,慢悠悠收回,點到為止。
“若我記得沒錯,夫人這身狐裘,乃是上用內造的。不說別的,便是沈家的大夫人,也未必能有這麼一身。”
言外之意——
沈菀身上吃的穿的,樣樣出自陸家。
若不是陸家仁慈良善,沈菀甚麼也不是,甚麼也沒有。
風聲凜冽,沈菀立在風中,心口劇烈起伏,羞憤難當。
窘迫一點點攀上沈菀耳尖,如同迎面澆了一頭的冰水,沈菀無言以對,也無力……反駁。
柳媽媽字字句句夾槍帶棒,好似利刃直直戳入沈菀心口。
偏偏她口中所言,皆是實話。
沈菀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一雙琥珀眸子綴滿晶瑩水霧。
她原也……不想嫁入陸家的。
窺見沈菀的窘態,柳媽媽心滿意足頷首。
“聽聞夫人先前一直養在姨娘房裡,想來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的小人。該怎麼說怎麼做,夫人心中必定有數。”
沈菀遽然昂首,唇色漸白。
晨曦漸漸明朗,沈菀扶著婢女的手,一步一步艱難回房。
隔著一面院牆,隱約聞得屋內翻箱倒櫃。
青蘿先前住的廂房亂糟糟的,房門敞開,五六個婆子進進出出。
院子中央簇著一團熊熊烈火,青蘿的被褥衣裙都被燒成灰。
沈菀眼眸驟緊,大步流星轉過月洞門。
“你們在做甚麼?”
走在前頭的婆子笑著迎上前:“夫人莫怪,這都是柳媽媽吩咐的,說青蘿姑娘的東西不乾淨,得一併燒了才好。”
沈菀眼前發黑,她猛開婆子,徑直衝進廂房。
屋中早被洗劫一空,櫃門大咧咧敞著,一應私人物什也無,空空如也似雪洞。
沈菀趔趄往前,掙扎著從婆子手中搶過妝匣。
“放開,你們給我放開。”
沈菀哭得撕心裂肺,可惜無人聽從。
推搡間,匣中玉簪珠花散落滿地,叮啷作響。
沈菀手忙腳爛撿起,可撿起簪子,耳墜又掉。
她還得分神從婆子手中搶回衣裙。
沈菀狼狽不堪,淚流滿面。
她護不住青蘿,也護不住她的梯幾。
沈菀失魂落魄跌坐在地,心灰意冷。
風從窗下掠過,送來陣陣寒意。
沈菀雙目空洞,痴痴望向窗外。
滿院蕭瑟冷清,滾滾濃煙隨風而起。
不過半日光景,青蘿在這屋子留下的痕跡悉數化為烏有。
淚水又一次漫上沈菀雙眸,沈菀心中茫然無措。
她惶惶想著,自己是如何落到這個田地的?
好像是從溫泉山莊回來,從靶場回來,從自己……打了陸硯清一巴掌開始。
追根溯源,一切的一切,都是源於那巴掌。
沈菀眼眶蓄滿淚水,泣不成聲。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掌心。
沈菀一陣恍惚。
當日她就是用這隻手,打的陸硯清。
只是一巴掌,卻白白送了青蘿的性命。
她本該忍住的,本就該對陸硯清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的。
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便是忤逆陸硯清。
沈菀小聲抽噎。
她忽然揚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比上回打陸硯清,更用力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