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夜奔 望家鄉,去路遙
“啊嚏!”雲歸鶴搓了搓鼻子, 嘟囔道,“肯定是小白想我了!”
話音砸落夜空,周圍只有御劍奔行的破空聲, 無人接茬。
見狀, 雲歸鶴向身旁瞥去一眼, 瞧見那白衣單薄的少年靜立劍上,不遠不近跟在她側後方, 不發一言。
她嘴角微勾,猛地驅劍向他一撞, 劍鋒在空中擦出火花,江乘雪劍身一抖,好險才控住了劍。
劍上的受害者眉頭緊擰,面色不善地看了過來,引得雲歸鶴一陣笑。
“江乘雪, 你知不知道……噗……哈哈哈……”雲歸鶴笑得渾身亂顫,劍身在空中畫著弧線,好一會才停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有多好笑!”
雲歸鶴雙眸睜大, 盯著江乘雪左看右看, 扯著嘴角道:“你從那片松林出來後就一直是這個表情, 臉色簡直能給人凍下一層皮來!”
繃著臉學完他的表情, 她又故意斜身湊到他身側, 捂著心口道:“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很傷心、很難過、很想大哭一場?”
“……”江乘雪默默拉開距離。
雲歸鶴臉上笑意更盛,“想哭就哭嘛, 有甚麼大不了的,憋在心裡憋壞了怎麼辦?”
“跟那——麼喜歡的師尊恩斷義絕,天底下也只有你做得出來, 嘖嘖嘖,換我可狠不下這心!”
“……”
他不接話,雲歸鶴倒也不惱,只當是對著個不會說話的人偶娃娃,一個人搖頭晃腦分飾兩角:“真是可憐吶,這下連家都回不去了,徹底變成沒人要的流浪狗了,嗚嗚嗚。”
自導自演完,她又抬起下巴,感嘆道:“還得是本小姐心善,願意收留你。”
“這不是你想要的麼?”半空冷不丁冒了句。
被周圍聒噪的聲音逼到極限,江乘雪抬起眼,低沉的話音飄入另一人耳中:“你要我徹底斷掉和她的關係,斷掉所有可能的後路,這樣……你才能完全掌控我。”
“你已經做到了。”他扯了扯唇。
“哦?你真是這麼想的?”有人搭理自己,雲歸鶴起了興致,一抬眉,“你難道就不是想趁機打入我魔宗內部,今天偷點情報、明天使點絆子?”
“難道我猜錯了?”看著江乘雪愈發陰沉的臉色,她笑吟吟補了句,“原來我們血煞教小少主是個重情重義的大孝子,棄明投暗定是為了有朝一日殺回師門、報仇雪恨!”
“這個藉口怎麼樣?要拿去用的話記得謝謝我。”
“……”江乘雪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
雲歸鶴猜得不錯,他的確懷著這個目的,答應做她的暗樁就是想以身入局,在身份暴露後藉機進入魔宗。
他對她還有利用價值,雲歸鶴不可能放著他不管,定會將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至少是她的某個據點,如此,他便能親身探得魔宗資訊。
至於此刻意圖被她點破,雖有些突然,但也……不算意外。
雲歸鶴是玩弄人心的好手,從她誘他入局的手段就能看出來,她喜設陽謀,精於此道,並始終以此為樂。
劍鋒之上,雲歸鶴託著下巴,打了個哈欠:“算了吧江乘雪,你那點道行也就夠騙騙她了,在我面前不如省點力氣,別裝了。”
“不過你放心,”雲歸鶴笑著說,“我不在乎你想做甚麼,也不喜歡用甚麼血契奴印,等到了我那,除了完成任務外,你大可想做甚麼做甚麼。”
她會這麼好心?江乘雪皺了皺眉。
見他如此,雲歸鶴一哂:“要想真正控制一個人,根本不需要那些低劣的手段,而我要做的事,從沒有任何人能改變。”
“你大可想方設法阻止我,我保證,等到了那個時候,你照樣會乖乖為我所用。”
“你會在乎一隻螞蟻的掙扎麼?”
江乘雪凝視著面前笑意盎然的女子,她御劍馳於雲霄之上,勁風將那身黑衣吹得颯颯飄飛,即使在夜空中,也是獨一無二的張揚奪目。
轉換大陣、靈魔互換……那種瘋狂的念頭,若世上真有人能實現的話,那個人也只會是她,雲歸鶴。
若是師尊在這裡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良久,他垂下眼。
……
天色將明時,江乘雪面前出現了一座繁華的城郡,長夜未過,城中仍有不少人家亮著燈火,流光溢彩,但被天邊煌然如日的金光一襯,也變作了點點螢芒,不足為道。
遠方的天際線上,一座金碧輝煌的建築拔地而起,玉樓金闕,瑤臺閬苑,一派仙家氣度,早已在凡間圖冊中廣為流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天寶宗。
雲歸鶴竟膽大到將據點設在這裡。
“呵,”身側的黑衣魔修輕嗤一聲,驅劍直直落在城牆邊,收了劍,方才瞟他一眼,“待會跟緊點,被人懷疑我可懶得保你。”
說著,她便光明正大地走進城門,朝一旁守衛點了點頭。她身後明明跟著他這種陌生人士,那城門守衛竟也絲毫不問,揮手就放了他們入城。
江乘雪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盤算起雲歸鶴的勢力範圍,整個通元郡,天寶宗轄下,究竟有多少她的人?
二人穿街入巷,不多時,雲歸鶴停在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院前。
石砌高牆環繞兩側,亭臺樓閣隱沒其內,正中一道硃紅宅門,門上懸匾,金筆謄寫“步雲府”三字,矚目非常。
這大宅外表看著像是某個富商別院,唯有身處其中,才知其內別有洞天。
江乘雪甫一踏進主殿,便被雲歸鶴的豪氣震得一愣。金銀珠寶自不必說,各類丹符靈器擠擠挨挨堆了滿室,無處落腳,就連修真界一瓶千金的天璣水,在這也是論箱算。
他跟師尊在山上呆久了,入目皆是清淡素雅的秀麗小院,從未見過這般不要錢的裝飾風格,就連衍夏城城主府跟它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
簡直不像是魔宗老巢,反像是哪個暴發戶報復性囤積的藏寶室。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過來,要是敢碰這裡任何一樣東西,你脖子上那玩意就別想要了。”
他愣神這會,雲歸鶴已輕車熟路穿至殿後,停在巨幅雲鳥屏風前,面色不善地盯著他。
江乘雪收回目光,跟著她向裡走,直到停在空無一物的內室中,他才發覺從入宅至今,他竟一個外人也沒見到。
或許是他面上疑惑太過明顯,雲歸鶴譏誚一笑,好心替他解了惑:“我這可不養閒人,在關心我之前,不如先關心關心你自己。”
她抬起手,指尖輕點,方才昏暗的室內忽地亮起一點光芒,以他腳尖所立處為起點,不斷延伸,時明時滅,直至匯成一圈完整的紋路——陣法。
“……!”江乘雪眉心緊蹙,抬眸對上面前女子笑吟吟的目光,渾身瞬間繃緊,在這窗門緊閉的屋內只覺後脊發涼。
雲歸鶴嘴角弧度揚得更高,一字一句透著驚人的冷意:“我說過了,我這裡不養閒人,像你這樣特殊的素材,我也是第一次碰。”
“好好享受吧,我很期待……最後的成果。”
落下最後一句,她周身魔氣暴漲,爭先恐後灌入江乘雪腳下陣法中,只聽“噌”的一聲,整個陣法開始自行運轉,一股無形的力量自地下拽住了他的雙腳,瞬間讓他無法動彈分毫。
“你做了甚麼……”江乘雪自唇邊擠出一句,看著雲歸鶴雲淡風輕地退到牆邊,倚著牆欣賞著他毫無效果的掙扎。
“你很快就知道了,”她只一笑,又補了句,“建議你別白費力氣了,不然待會連站都站不住……可是會很難看的。”
江乘雪眉心蹙得更緊,腦中還在思索她的目的,下一瞬,瞳孔急劇放大。
一股鑽心的疼痛自足心刺入體內,像是長滿倒刺的藤蔓,細小的尖端鑽入經脈內,膨大的主幹強行撐開窄小的經脈,所過之處留下撕裂般的痛楚,還在一點點地、不疾不徐地向上攀援,向著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呃……”口中漏出一聲悶哼,江乘雪幾乎立刻咬住唇,阻止自己發出更多痛呼。
究竟是甚麼東西……
視線下移,他看見濃黑的魔氣自陣法中心泛出,密密麻麻纏上他的雙腳,毫無阻礙地穿過面板,向著經脈深處奔湧而去。
他幾乎瞬間明白了雲歸鶴的意圖——轉換陣法。
她要將轉換陣法用在他身上,用他實驗靈魔氣轉換的效果,甚至……強行將他一身靈氣換作魔氣。
這就是他的價值,他這具肉身在她眼裡的利用價值。
魔氣還在聳動著,如有靈智般鑽進每一根細小的經脈,旋轉、擠壓,將那裡原有的靈力暴力驅離,而更多更精純的靈力則是在魔氣的侵蝕下一點點變濁、變暗,徹底化為魔氣的同類。
很痛,從未有過的痛楚,呼吸加重,眼角開始滲出生理性淚水,滾熱的水珠不受控地自臉頰淌下,滴在頸窩劇烈起伏的面板上。
江乘雪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無法抑制地戰慄著,身體抖動的幅度太大,他幾乎難以保持直立的姿勢,雙膝打著擺,像是下一刻就會控制不住跪下去。
不可以……
江乘雪狠狠咬向自己的下唇,那裡的唇肉早在牙尖反覆穿刺下變得泥濘不堪,腥鹹的血從唇面肉.洞中滲溢而出,淌過齒列,流過舌尖,在無法停止的吞嚥中匯入喉口。
他只是強忍著,緊咬著唇,不出一聲,剋制著不在雲歸鶴面前露出一絲一毫脆弱。
他不允許自己在仇敵面前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