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雨歇 或許明天的太陽再也不會升起,那……
秋露白半倚在對方肩上, 鳳目半闔,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
不就是吃醋麼,叫都叫了, 還要問這種多餘的問題。
秋露白撇過眼去。
只是她不答, 江乘雪沒聽到想聽的答案, 自然不肯輕易放過她。他鍥而不捨地又在她耳邊喚了一聲,繾綣微啞的音色, 帶著滾燙的熱度撲在她耳廓上,撩起一陣酥麻。
隨即, 他的指尖開始繞著她打轉,修整圓潤的指甲蹭過表面,不同於自己的、來自另一個人的觸碰將所有感覺放大百倍,秋露白呼吸一滯,指尖下意識陷進對方肩肉中。
“露兒?”江乘雪話音中帶著幾分笑意, 手上不動,附耳貼上她的唇畔,“師尊想說甚麼?”
“……”秋露白被他磨得敗下陣來, 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好氣道, “僅此一次, 下不為例。”
江乘雪面上笑容盛了幾分, 裝作聽不懂她話裡的情緒, 一連喚了數聲,直把她念得耳朵起繭才戀戀不捨地停下。
鬧歸鬧, 江乘雪沒忘了今晚的正事。從以前到現在,只要是她要求的事,他始終做的很完美, 熱情之盛令秋露白都有些咋舌。
他很快便摸清了她一切微小的喜好,彷彿生來就與她契合,甚至不需要她開口說話,只是一個眼神就知道她想要的是甚麼。
指腹柔軟堅韌的觸碰、唇.舌的濡溼感、帶著灼熱驚人的熱度,匯聚於身體一處,一切的一切,伴著細雨敲擊篷壁的細微震動,緩緩浸入肌膚,溶於體內。
身體蒸騰出的熱氣染上弧型的烏篷內壁,暈開一小片水團,很快眼前掠過無數細碎的光芒,雨聲漸濃,她的意識倏然飄遠,彷彿置身於翩然不散的雨霧中,四周是連綿的群山,柔柔將她環抱其中。
迷濛中,秋露白斷斷續續地想,下一次能有這樣將一切拋諸腦後的時間,會是在甚麼時候?
放鬆、愉悅、享受,此刻的感受是真的。
而作為這一切的締造者,今日的江乘雪卻讓她有種不真實的幻夢感,如同剛剛出窯的白瓷花盞,熱氣未散,但最輕微的磕碰都會使它碎裂。
唇面傳來輕微的刺痛感,舌.尖嚐到了一點血腥味,秋露白微微渙散的眼瞳重新匯聚,意識到是她太過出神,竟咬破了自己的唇瓣。
秋露白下意識舔了舔破皮的傷口,卻被剛剛抬起頭的那人看見了。
江乘雪抿去唇邊沾上的水痕,抬眸便看見她唇上一點血色,眉心微蹙,滿含心疼道:“師尊……是我弄疼你了嗎?”
秋露白仍有些恍惚,緩緩眨了幾下眼,面前兩彎流暢的下頷線漸漸重合為一條,江乘雪的臉才在視線中聚焦,整片視野逐漸清晰起來。
“阿雪……”
她沒有回答,而是下意識叫出了這個名字,兩瓣潤著水光的唇微微啟合,聲音極輕。
“嗯?”江乘雪乖巧地貼近她,偏過頭聽她接下來的話。
她卻甚麼都沒說,唇邊緩緩揚起一個清淺的笑,指尖撫過愛人微微汗溼的鬢角,陷進柔軟的髮絲中。
她凝望著對方,睫羽扇動,視線在他的臉上停駐了許久,彷彿要將此時此刻永遠烙在眼底。
雨聲漸漸小了下來,像是毫無預兆的到來那樣,匆匆地,片刻不停又離了去。
最後一滴雨落在璃江上。
“……阿雪,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與她十指相扣的手一頓,隨即一滴溫熱的雨落在了手背上,而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怎麼哭了?”
秋露白一怔,身體快過思考,抬手就要擦過他的眼尾,可她卻忘了自己正扣著他的手,剛抬了幾寸,便被他拉停在了半空。
淚水漫過眼瞼,晶瑩透明的涓流從他的面頰上垂落,疏落的雨,洇在木紋船板上。
“我不知道。”
江乘雪喃喃著,雙唇開合,連微弱的哭腔都抑在了胸腔裡:“為甚麼……眼淚……停不下來……”
不該哭的,不該在她面前落淚,師尊在乎他,應該感到開心不是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哭。
不是因為悲傷,在還未意識到之前,淚水就已經從眼眶中滑落,不受控制的、毫無準備的。
無法解釋的雨。
“若是想哭的話,儘管哭吧。”
在聽到他說話的那刻,秋露白就放下了手,轉而安靜地望著他,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人是這樣奇怪的動物,總會在莫名其妙的時候流露出莫名其妙的情緒,或許是在某個寂靜無人的夜晚,或許是在喧囂熱鬧的大街,甚至不知道為甚麼,甚至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但那又如何。
想哭就哭的自由是一種奢侈,在付得起的時候,為何不去用呢?
或許明天的太陽再也不會升起,那麼在此之前,儘管哭吧。
秋露白摟過對方,將他攬在自己懷中,淚水落在肩頭,細微的癢。
她靠著烏篷船壁,隨意拿過一件地上的外袍披了,一手覆在江乘雪的背上,輕輕拍著。
卜、卜、卜……
手上的動作緩緩慢了下來,秋露白拍著拍著,自己的意識先弱了下去,睏意湧上腦海,視線越來越窄,最終徹底合為一片黑暗。
雨聲已歇,一片寂然中,江乘雪支起身,在她額前印下一吻,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張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確認壓實得透不進一絲風后,這才肯從她懷中起身,分出一縷餘光瞥向船外。
夜雨初霽,江面上仍籠著一層薄霧,天空是蝦青色,混了遠山連綿的黛藍,沿岸垂柳絮絮抖著纖長的須,像是要把壓了半宿的雨露抖落江中,重拾枝頭翠色來。
江乘雪視線回落,身側裹著軟毯的那人微微動了動,將臉轉向篷壁暗處,似是被漏進篷裡的天光擾了清夢,但在幾息後,勻長的呼吸聲又融進了滿江澄靜中。
江乘雪沒有動,只是在她身邊待了片刻,原本鬱悒不安的心就沾上了璃江的青藍色,徹底沉靜下來。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輕手輕腳地鑽出篷外,握上了船舷兩柄等候已久的槳。
他沒有用靈力,背脊挺直立在船頭,雙手輕輕搖動船兩側的槳,看著烏篷船頭在江上破開一道漣漪,水波後撤,將船身推向遠方。
欸乃櫓聲裡,他如同一名再普通不過的江上游者,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後,載著船中安睡的愛人,踏上歸途。
*
一晃幾日過去。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秋露白出了棲霞峰,打算去主峰尋門主確認化神大典的籌辦情況。
明日就是她的化神大典了。此次典禮事關重大,不僅是對外宣告她這個玉清門新出世的化神仙尊,亦是藉此機會召集各宗主事者,密談對抗魔宗之計。
這幾日裡已有不少宗門提前到了玉清門,在各峰之間行走時,有時能見到穿著其他宗派制服的門徒。
秋露白一路走來,看見了不少熟悉的宗派制服。
那頭石板路上,一群桃紅纏碧的女修們正圍著一隻毛茸茸的赤尾羊上下其手,是主修音律的流音閣。一旁倚著樹站著赤尾羊的主人,一身玄底烈焰紋勁裝的青年女子,面板曬成古銅色,肩上站著只風行鷹,是從萬獸谷來的瑞麟長老,性子不拘小節,最喜同小輩玩鬧。
另一頭,六七個年輕人圍在靈食坊前,一人手上拿著一串碳烤火蠑螈,身著紅底織金絲綢道袍,渾身散發著無處安放的金錢氣息,遠八百里外都能知道是天寶宗的門徒。
為首的那個,手上碳烤火蠑螈吃得剩了個尾巴,一襲硃紅灑金錦緞深衣,外罩銀白卷草紋比甲,烏髮上斜斜插著一支珍珠髮簪,瞧著……倒是有幾分眼熟。
未等秋露白走進,那女子彷彿心有靈犀,唰地回過頭,驚道:“小白!”
竟在這裡撞上了雲歸鶴。
沒等秋露白問聲好,她便張臂撲進她懷中,生怕別人不知道她長了張嘴,一口氣不帶換道:“小白我可想死你啦!這麼久不見你有沒有想我?有沒有有沒有?我可是日日夜夜念著你,千求萬求才逮著機會來找你一趟!”
說著,雲歸鶴又自己把自己抽了出來,豎在她面前,佯怒道:“你肯定沒想我,傳訊符都不知道發一張,就知道和你那便宜徒兒廝混去了!”
“前些時日事情太多,一時忘了聯絡,是我的錯。”秋露白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不過阿鶴要來玉清門,怎得不和我說一聲?”
雲歸鶴本就沒真惱,當即氣也不裝了,故作高深道:“當然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啦!誰叫你不肯主動聯絡我,我也要悄悄嚇你一跳。”
秋露白見狀揚唇一笑,指了指她手上火蠑螈尾巴,道:“給我一個驚喜,就是指在這裡聚眾吃火蠑螈?”
“咳咳。”雲歸鶴一口咬掉剩下的火蠑螈尾巴,將那串籤往身後籤簍裡一拋,毀屍滅跡後,單手叉腰道,“誰在吃火蠑螈?我可沒有,我這才剛到,正準備上你那找你呢。”
真是理不直氣也壯。秋露白十分配合地笑了笑,正想再聊幾句,身後忽地傳來一句潤朗的“霜寒仙尊。”
秋露白偏過頭,那人已經走到她身側站定,一身靛藍銀紋滾邊制式道袍,素雅竹木簪束起黑髮,五官單看並不出挑,組合在一起,卻平白多了幾分俊逸出塵的氣質。
“喻川奉門主之命請您到待月廳一趟。”來者是黎喻川,許久未見,他卻沒變多少,舉止恭謹有度,只一雙溫潤黑眸投在她身上。
“喲,這位是……”雲歸鶴眼神在兩人之間走了數回,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他就是差點做了你二徒兒的那位吧,天底下還沒有本小姐不知道的八卦。”
她上下打量起黎喻川,口中嘖嘖有聲:“長得還不錯嘛,據說還是無垢之體,怎麼不一併收了,給江乘雪那討厭鬼找點氣受。”
秋露白瞧見黎喻川眸色暗了暗,知他想起了前事,解圍道:“喻川勿怪,她對誰都是這種口無遮攔的性子,你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同你回去。”
見他點了頭,她又對雲歸鶴道:“少說幾句吧,他和我修行路數不同,是我不想耽誤了他,不是因為甚麼有的沒的。”
“哦?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是怕你家那位吃醋呢。”雲歸鶴擺出一個“我懂你”的表情,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的肩。
“別打趣我了。”秋露白怕她再說出甚麼驚人之語,忙結束話題,“阿鶴現在見上我了,不如再去靈食坊吃些零嘴,等我找門主辦完事,再陪你好好逛一逛玉清門。”
雲歸鶴上下掃她幾眼,調笑道:“好吧,我們新晉化神仙尊可真是個大忙人,也只有寬宏大量的本小姐願意原諒你了,快去快回啊。”
秋露白回她一笑,自和黎喻川一道前去待月廳。
作者有話說:人都到齊了,要準備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