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毀 為人所制
一切都是那麼猝不及防。
望見對面驟然被墨色吞沒的人影時, 秋露白瞳孔一縮,甚至來不及想發生了甚麼,下意識便伸手去攔。
但對方顯然預判到了她的動作, 在看見她抬手的那刻便迅速向後退開數步, 順勢啟用防護罩隔開了她的靠近。
“江乘雪, 你……”
秋露白雙手被冰冷的防護罩彈開,簡直不敢相信上一刻還與她親密無間的徒兒竟會突然作出自毀之舉, 一時僵在原地。
原來她從他身上感覺到的不和諧感並非毫無根據,他從告白那一刻起, 便想好要這麼做了。
秋露白看著護罩內幾乎完全被墨色籠罩,只餘一張臉顯露在外的江乘雪,竟有片刻怔愣。他仍是笑著的,那是她往常見過無數次的笑容,那雙桃花眸就那樣安安靜靜注視著她, 沒有任何解釋之意。
心口一痛,秋露白回過神來,立刻將靈力全數灌注於這個她親手送給對方防身的高階防護罩上, 用盡全力破壞著, 但……來不及。
相比於對方祭煉的速度, 防護罩碎裂的速度顯得像是龜爬, 來不及, 根本來不及。再這樣下去, 不消一盞茶時間,江乘雪便會在她眼前化為灰燼。
“停下!阿雪, 不管你想做甚麼,不要再繼續了!”秋露白覆在防護罩上的手劇烈顫抖著,胸口一陣鈍痛, 無力感潮湧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抱歉。”
她只聽到他這樣說,雙唇緩緩開合著,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褪去了所有血色,如同被無形絲線扯動著的偶人。
“到底是為甚麼……”秋露白眸中倒影著那團愈來愈盛的墨色,腦內飛速回憶著南海以來的種種。
規則之力,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團不可名狀之物中蘊藏著規則之力,正是江乘雪曾給她看過的。
一定有辦法……一定還有甚麼地方被她忽略了。
海底巨獸、失感、觸足、詭異的秘境,只要找到那處破綻、只要找到弱點所在……
胸腔快速起伏著,卻只有越來越稀薄的空氣送上大腦,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秋露白雙目死死盯著眼前的墨色,忽地一道靈光閃過,她頓時渾身一震。
有了,那顆珠子。
她手中那顆水藍圓珠,同樣出自巨獸體內的珠子,或許也與規則之力有關。
就算是虛無縹緲的猜測,她也不能錯過。
秋露白心一橫,掏出那顆散著瑩瑩藍光圓珠,當即分出一束靈力打在圓珠之上
——咚。
一聲輕響在耳邊響起,秋露白目光立時移向手中圓珠,但,圓珠毫無變化。它仍舊是那幅明明滅滅閃著光芒的模樣,就連她打出的靈力也全部被彈開,像是被一道無形屏障阻攔在外。
但那道聲音……秋露白抬頭望向江乘雪身上的墨色,那團濃稠到極致的墨色此刻仍在翻湧著,以江乘雪的靈力為養料,一點點滋長、壯大。
但她確信她確實聽到了那道聲音,不是靈力與圓珠碰撞之聲,而是來自另一處的,特別的聲音。
“師尊……”江乘雪凝視著面前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的師尊,強忍下身上隨靈力見底越來越清晰的絞痛感,輕輕搖了搖頭。
沒用的,祭煉一旦開始,除非他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停下。
即使防護罩碎裂,她也不可能再停下規則之力的祭煉,若要強行干涉,反而會傷了她。
莫惜之給他的那本書,還算是寫了點有用的內容。與其讓她看著他做出無法挽回之事,成為她的汙點,還不如……就讓他死在這裡。
死在這裡,將祭煉而出規則之力交由她使用,也算是……還了她對他的那些好。
只可惜……江乘雪垂眸,不敢再看那雙蒙著水光的眼眸,只可惜……已經到了該告別的時候了。
或許夢這種東西,本就是美好而又短暫的。
江乘雪閉上雙眼。
“轟——”
一道巨響炸開在耳畔,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搖晃,秋露白猛地合上手掌,這才沒讓那顆劇烈震顫的珠子飛離手中。穩住平衡後,她看向對面同樣震驚的那人,緩緩舒出一口氣。
規則之力的祭煉停下了。
江乘雪身上的墨色在漸漸散去,甚至現出一種面對天敵時的潰逃之感。
在劇烈震動的天地間,秋露白擊碎了防護罩,一把攬住靈力耗盡幾乎站不穩的江乘雪,另一隻手在半空懸了片刻,最終卻慢慢落了回去。
“你……罷了,待會再說這個。”秋露白只嘆了口氣,給他輸了點自己的靈力護住瀕臨碎裂的經脈,轉頭望向巨響來源的方向。
但很快她就發現,這巨響的來源不是具體的一處——她腳下的整片土地,皆在隆隆作響。
這究竟是……
秋露白眯了眯眼,目光越過波濤翻湧的湖面,望向視線的盡頭。
那裡突兀地出現了一團黑影,正緩緩向上抬升著,似乎是方才的震動引出了甚麼東西,此刻正從某個未知的地方探出頭來。
應當還與規則之力有關,或者說,是那東西的出現,讓那團與海中巨獸同源的墨色如喪家之犬般逃散消失。
秋露白凝視著遠處的黑影,看著它一點點升起、抬高,直到佔據了半面天空時,毫無預兆地停下了。
連劇烈震動的地面、波濤翻湧的湖面也隨之一齊恢復平靜。
秋露白眉心蹙起,正當她打算前去黑影所在一探時,江乘雪還帶著些虛弱的聲音打斷了她。
“師尊,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
秋露白回頭,順著江乘雪目光的方向望去,桃花林入口的方向,有一簇灌木叢正簌簌搖晃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誰正向他們的方向走來,行走的動作帶動了樹林中的灌木叢。
可他們先前在秘境中走了那麼久都沒見到第二個人影,連靈獸都沒發現一個,這秘境中真的還有生物嗎?
秋露白確認那裡確實有東西存在後,側首對江乘雪道:“你先待在這裡,我去看看就回來,你……”
話音一滯,秋露白眸光在江乘雪那張蒼白的臉上停駐許久。他方才那番舉動,她實在有些不放心把他一人留下。
江乘雪猜到她未竟之語,自知理虧,十分自覺地擺出悔改之色,歉意道:“師尊,方才是我不對,我不該不顧性命祭煉規則之力。”
“讓師尊為我擔心了,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江乘雪那雙墨眸半闔著,眼尾低垂,睫羽密密壓下,任誰看了都不忍責罵。以他現在的狀態,也經不起再來一次祭煉了。
“你……”秋露白見他這幅模樣,那些話語滯在口中,終是沒再說甚麼,轉身向方才傳來動靜的灌木叢走去。
罷了,江乘雪的性子也不是一時半會改的了的,等出去後再說。
近了,秋露白一手覆在潮音劍上,尋了個空隙,一把撥開灌木叢,看清其後情景時,腳步一頓。
那是一名身著碧色道袍的修士,此時正彎著腰,伸手拔起灌木叢邊的那株靈草放入袖中乾坤袋中,見了秋露白也沒有任何其他動作,就像完全沒發現突然出現在身邊的外人一樣,只接著去採其旁另一株靈草。
秋露白皺眉,在他起身的那剎對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瞳孔散大,蒙著一層灰霧,不像活人應有的眼睛。
秋露白目光下移,在他的腰側看到了一樣熟悉的東西——蒼溟宗令牌。
心下一驚,秋露白眨了眨眼,確認了他腰間正發著淡淡微光的東西確是蒼溟宗令牌無誤,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那些散修也來了這處秘境麼?可究竟是在甚麼時候,為何她毫無察覺?
秋露白心中疑雲重重,邁步上前,嘗試與他溝通道:“這位道友,你……”
話音出口,那散修卻像完全聽不見那般,採完周圍的靈草後,默默繞開了她,似乎忙著前往下一個天材地寶所在。
秋露白麵色更沉,她已用神識探過,此人身上的靈氣仍在正常運轉,仍舊正常活著,可他的表現卻完全不像一個正常的修士,反而像是
——被人控制了。
就像試煉秘境中那些受影響的妖族。
秋露白心中有了猜測,在散修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目光落在他腰側那塊蒼溟宗令牌上。
從剛拿到令牌那刻起,她便覺得這令牌有甚麼不對,其上刻著的印痕分明是限制性符文,現在看來,她的直覺果然沒錯。
只是當時那池宗主在宗門大會上說兩個月後南海秘境才會開放,但她眼下卻在秘境中見到了蒼溟宗招攬的散修的身影,是秘境時間流速不同,還是……有誰提前把散修送了進來?
蒼溟宗宗主,還有……莫惜之,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秋露白又觀察了那散修片刻,確認他確實只是在摘採秘境中的天材地寶,就像一個被設定好行為方式的人偶,重複著尋找、摘採的動作,她毫不懷疑,若是無人干涉,他,或者說他們,這些散修會將整片秘境中的靈物全部取走。
但蒼溟宗的目的只是這個嗎?或者說,莫惜之的目的又是甚麼?
以她對她的瞭解,她的目的絕不只是貪圖天材地寶這麼簡單。
秋露白沒有輕舉妄動,她不精符籙一道,最多隻能提前隔離令牌,但對已經生效的符籙,她直接干涉或許會產生反效果,只能等查清緣由後再做打算。
記下散修離開的方向後,秋露白快步走回江乘雪所在,她記得江乘雪晚她片刻進入秘境,或許他知道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