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生變 “莫惜之。”秋露白冷聲道,“還……
池沐陽闔了闔眼, 眼尾微微下垂,眸中透著黯然,猶豫許久, 才緩緩道:“說來讓姐姐見笑了, 我資質平平, 從小到大也沒辦出過甚麼出彩之事,今日能在這與姐姐說話, 也只因著一個少主的身份罷了。”
“……”秋露白不語,只靜靜看著對面身形單薄的少年。
池沐陽自嘲般輕笑一聲, 接道:“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離開了蒼溟島,父親也看不上我,或許我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吧。”
“可我……有時也想做些甚麼。”面前一襲鵝黃衣裳的少年面上帶著少見的茫然,視線雖是落在她身上的, 卻似乎透過她,看著更遠的某處。
“如果是白姐姐的話,會不會……不一樣呢。”一聲極輕的低喃消散在空中, 待她體會出甚麼時, 面前那人已抿起了唇, 像是從未說過方才那句話。
方才那番話似乎用完了他所有力氣, 池沐陽不再言語, 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望向遠方一望無際的海面。
此刻的池沐陽,似乎與她印象中有些許不同。
秋露白凝視他片刻, 開口打破了當下的寂靜:“所以……你希望我幫你加固陣法?”
聞言,池沐陽定了定神,眸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出口的話音卻帶著幾分低落:“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只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姐姐,果然還是……算了吧。”
沒等她回話,對面那人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她的距離,嘴角扯開一抹笑容,找回了慣常的輕快語調:“抱歉白姐姐,今日是我自作主張,耽誤姐姐的時間了,姐姐當作沒發生過便好。”
“若是姐姐往後不願意再看見我,我……我不會再來打擾姐姐了。”他向她歉意一笑,轉身便要離開此地。
“等一下。”秋露白叫住了即將離開的那人,“既然來了,左右我也沒甚麼要緊事,不急著走。”
話音落下,池沐陽立時頓在原地,那雙墨黑的圓眼回望過來,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姐姐的意思是……願意幫我?”
“先進去看看吧。”秋露白不置可否,提步先進了山洞。
這處天然山洞雖位於海岸山崖邊,佔地卻是極廣,秋露白隨手掐了個照明術,輝光亮起,映出了洞內之景。
面前山洞中心處是一個足有十人寬的陣法,因未到啟動之時,地上只落著一圈灰撲撲的墨色符文,秋露白簡單掃過,將陣法符文在心中記了個大概。
聽見身後池沐陽進洞的腳步,秋露白側首,對著他道:“所以……需要我做甚麼?”
池沐陽意外得了她的應允,此時話中帶著難掩的欣喜,答道:“我先前聽佈陣長老說起過一嘴,說是隻要尋得與秘境相合之人向陣法中輸送靈氣,便能達到加固陣法、疏通傳送通道的效果。”
“只是此法對來者資質要求極高,長老們很快就放棄了,想著能用就行,其他交由天意。但現在不一樣了,以白姐姐的資質,這種傳送陣法自然不在話下。”池沐陽笑道。
秋露白聽後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先繞著陣法轉了一圈,復又在一處蹲下身來,細細觀察起陣法一角,伸手摸上陣法邊緣。
從進洞看見這個陣法起,她便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此時親手觸上陣法,更是一股莫名的寒意浮上心頭。
——就像是當初見到妖族石臺那處陣法時一樣。
“池少主,你先前說,這個陣法能將修士直接傳送至南海秘境?”秋露白緩緩起身,面對池沐陽道。
“是的,當初長老佈下陣法時,我也在場……”池沐陽瞧見她驟然冷下來的表情,驀地一怔,話音滯在口中。
“也就是說,池少主也是知情人?”秋露白彎起一抹淺笑,眸色淡然,依舊透著冷意。
“姐姐這是……”池沐陽這才意識到甚麼,眸中浮上真真切切的錯愕,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若我沒猜錯的話,池少主的目的,從一開始便是想引我來這裡,‘加固’這個陣法吧?”秋露白一邊說著,一邊提步向他靠近,即使未散出半點元嬰境威壓,周身氣場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池沐陽看著對面離他越來越近的身影,雙眸大睜,硬壓下馬上離開這裡的想法,強撐著站在原地。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他究竟是哪一步……哪一步做錯了?
感覺到對方隱隱漏出的怯意,秋露白輕笑一聲,接道:“是我說錯了嗎?還是說,我們池少主當真是個表裡如一的柔弱羔羊?”
“若真是這樣,那我倒要跟你說一聲抱歉了。”秋露白凝視著對方的雙眼,不放過其中任何一絲情緒。
從靈舟初見起,池沐陽的許多行為便透著股不自然,念著沒引發甚麼實質後果,她當時沒說甚麼,可這不代表她是個好騙的傻子。
而今天,他也只是表現得比往常更加明顯罷了。
“姐姐,我……”池沐陽雙唇緊抿,腦內飛速搜尋著可能的辯解,但對上她那雙灼然如鏡的眼睛時,那些話語全都失去了意義。
秋露白駐足,恰停在他身前一步處,輕輕搖了搖頭:“我寧願你是被矇騙的羔羊。”
“我……”池沐陽驟然失了聲,他從那道熟悉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極輕的憐憫,以及……失望。
她對他……感到失望?
可她不是已經發現了嗎?對他這種人,難道不該深惡痛絕,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嗎?
那才是他從小到大見得最多的神情、聽得最多的語氣。
“我不是……”一股從未有過的悸動扼住了他的心神,那張充斥著花言巧語的嘴中幾乎發不出一個字,出口的字句是無比的破碎混亂,“我也不想……”
對面,秋露白只靜靜看著他,將他的慌亂不安盡數收歸眼底。
差不多了,該到她的主場了。秋露白目光不移,慢條斯理整理好話語,緩聲道:“你其實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瞥見對方定定看來的眼神,她接道:“為了這樣的宗門,為了看不起你的人,做到這個地步,值得嗎?”
“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你還有回頭的機會,若到了覆水難收之時,再想調轉船頭,也只能追悔莫及。”
“是隨之沉淪,還是就此抽身,選擇權,從來都在你自己手裡。”
她的語調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可池沐陽眼睫顫了顫,落在身側的手攥住了悉心打理的衣袍,顫聲道:“我真的能……”
“好一個追悔莫及!”
空曠的山洞內插進另一道聲音,秋露白猛地轉頭看去,雙眸一眯,只見天光朦朧的洞口處緩緩走進一人,一身硃紅衣袍於黑暗中格外打眼。
那人不疾不徐地踱步走近,直到周身進入照明術的範圍內,她才看清那人面上明豔的笑容。
“哦呀,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她故作苦惱地蹙起了眉,“打擾你們風花雪月了呢?這可怎麼辦才好?”
她沒苦惱多久,很快靈光一閃,眉目舒展開來,笑得燦爛:“不如就……讓我加入你們吧,我可是甚麼角色都演得了哦!”
“啊!我差點忘了呢,現在一共有一……二……三……算上我一共三個人,可還差一位重要嘉賓呢,要不要——我去把他喊來,這才像樣嘛!”瞥見秋露白黑沉的臉色,她託著下巴,熱情提議道。
“莫惜之。”秋露白冷聲道,“還是說,我該稱你為……魔修?”
同樣戲謔的語氣,與妖族試煉秘境中那名帶走月靈的黑袍魔修別無二致,眼前的莫惜之似乎厭倦了無聊的偽裝遊戲,將她先前刻意隱藏的性子肆無忌憚展現出來。
“答對了呢,但是……沒有獎勵哦~”莫惜之不以為意地玩著手指,輕飄飄道。
“你想做甚麼?月靈呢?”秋露白厲聲道,話音出口,忽然意識到甚麼,話鋒一轉,“不對,你既然會來這裡,也就是說,這個陣……和你有關?”
“還不傻嘛。”莫惜之從自己的手指上撇開眼,掃了眼一旁呆若木雞的池沐陽,目光釘回她身上,“那你要不要猜猜,你面前這個陣……是用來幹甚麼的?”
“殺生害命,為禍世間,不外乎此。”秋露白麵色冷然,右手已然抽出了腰側潮音劍。
“哎,這麼說多無聊,小霜寒這樣看我,我可是會很傷心呢。”莫惜之頗為痛心地捂了捂胸口,嗔怪地看著她。
秋露白沒心情跟她廢話,將潮音劍橫持於身前,不忘推了把被突如其來的資訊量衝得宕在原地的池沐陽:“走!讓江雪通知玉清門,越快越好!”
對方這才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洞口衝去。
“還有心思幫小老鼠逃跑嗎?我們小霜寒真是心胸寬廣、以德報怨,真教我自愧不如呢。”莫惜之只瞟了他一眼,沒有任何阻止之意,似乎對當前局面很是自信。
秋露白見狀面色更沉,從她與她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鋒看,她眼下如此胸有成竹,定然留有後手。
“少廢話,月靈到底在哪裡?你在蒼溟島究竟有何計劃?”秋露白立劍前舉,將全身靈力凝聚於劍尖之上,蓄勢待發。
“打贏了我,我就告訴你,如何?”莫惜之喟嘆道,並未掏出任何武器,就像上次在秘境中一樣,以空空兩手對上她的劍鋒。
“正好我也許久沒領會過霜寒仙君名動天下的落月劍法了,真是……好教人懷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