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坦白 “師尊就當……從未收過我這個徒……
秋露白被這雙眸子看得一怔, 那些準備好的問話突然滯在喉間。
幾息後,她才找回自己的意識,張了張嘴, 出口卻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切:“你……感覺還好嗎?”
話音中帶了絲未曾察覺的溫柔, 話一出口, 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她方才想說的,似乎不是這個。
不過話已出口, 秋露白也沒多糾結,垂眸看著安靜躺著的江乘雪。
對方目光不移, 極輕緩地點了點頭:“嗯,除了有些頭暈外,其他都好。”
“那便好。”秋露白心中權衡片刻,還是決定先將當前情況與他說清,於是道:“那杯梅時雨本身沒有問題, 應當是池沐陽另外加的安靈散與你體質相沖,這才導致你先前昏醉之狀。”
說到這,秋露白順帶想起一事, 話音頓了頓, 又道:“阿雪, 你先前接觸其他丹藥時有沒有過類似的不適感?”
按照常理說, 安靈散這類安神類丹藥並不會導致使用者失去意識, 她更是從未聽說過修真界有誰服用安靈散後脈象紊亂, 像江乘雪先前那樣嚴重的情狀,她倒是第一次見。
江乘雪的體質究竟有甚麼問題?
似是察覺到她探究的目光, 江乘雪搭在床邊的手指微微屈了屈,輕聲回道:“我……並不知曉,先前也未曾用過其他丹藥。”
末了, 他又落了一句:“至今為止,用的最多的,也只有師尊送我的那瓶回春丹。”
雙目相接,秋露白恍然想起,她確是送過他一瓶回春丹的,就在他初入宗門時,那節外門大課上。
那一小瓶回春丹是作為彩頭獎給優勝者的,最終被江乘雪得了去,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她也早已淡忘此事,但他竟……留到現在麼?
“你……”秋露白凝眸望向床上那人,十幾年過去,當初那個贏過眾人、意氣風發喊她“師尊”的少年身上,似乎有甚麼東西正漸漸改變,又似乎……從未變過。
她輕舒一口氣,就這樣注視著他,緩緩啟唇:“我也只是隨口問問罷了,若你也不知,那等回了宗門我再去問問門主。此事還是弄清楚為好,免得將來被有心之人利用。”
“好。”對方淡淡一笑。
一時無人開口再言,滿室寂然無聲,床頭那盞紅燭靜靜晃著火光,一滴又一滴燭淚順著殘短燭身淌下,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堵在那截圍起的金屬邊緣旁。
秋露白沒來由覺得有些悶熱,連帶著胸腔都堵得慌,好似是那些醞釀好的問題通通在此刻壓上她心頭,卻在看見醒後的江乘雪時,一個都出不了口。
她索性不再看他,轉身走到牆邊,抬手壓上木製窗欞,逃也似地落了一句:“屋內有些悶,我去開窗透透氣。”
“吱呀”一聲,雕花窗體被木條支起,帶起邊沿幾星浮塵,轉轉悠悠投入無邊碧海的懷抱。
順著海平面向遠處望去,海天交接處,一抹魚肚白緩緩化開——天,快亮了。
收手,耳邊忽而響起一道聲音:“師尊,您……是不是有甚麼話想問我?”
秋露白撐在窗框上的手一緊,修圓的指甲在窗框上劃出淺淺的凹痕。她腳步未動,只回頭望向聲音的主人——江乘雪不知何時已坐起身來,雙腳落在地上,垂下眼睫盯著透進房內的那束天光。
那束濛濛天光清晰映出地上縱橫交錯地木紋,卻獨獨避過了他,就像有意識般,停在他足尖數寸前。
紅燭已燃盡,滿室只餘他周身罩在黑暗中,像是經年困於天牢中的死囚,終於等到了行刑之日。
秋露白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走到床邊換了支新燭,待火光重新亮起後,才沉聲開口:“阿雪,你還記不記得先前昏醉時,自己說了些甚麼?”
“師尊是指?”江乘雪終於抬眸,在看清她不帶任何笑意的臉時,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他那兩扇睫簾簌簌顫動,烏黑瞳仁中有細碎微光浮浮沉沉,幾息後,才小心問道:“是我……說錯甚麼話了嗎?”
心中閃過一抹不忍,秋露白閉了閉眼,一口氣道:“你說,你沒有殺人,又說有人死在你的家中,胸口插著你的刀。”
“這些只是……夢話麼?”
尾音極輕,像極了一人自語,可她的目光卻密密實實地落在他身上,如同一張簇新的獵網,柔軟卻極富韌性,將他全身束縛其中,連尾指指尖都纏著線。
——她知道了。
他自以為藏得極好的秘密,他最不想讓她見到的過去,她皆已知曉。
意識到這點時,江乘雪卻不像腦中無數次演練過那般驚慌,反而有一股隱秘的狂喜一點點爬上心頭,混雜著一種……奇異的期待。
深埋心底的汙泥,終於等到了重見天日之時。
他終於可以將自己那張精緻畫皮撕開,露出血淋淋的胸腔,雙手挖出那顆猩紅的心臟,連著其後搏動著的血管一起,捧到那人面前:
看吶,這就是真實的我,從來沒人見過的我,你會……怎麼看我呢?
師尊會怎樣看他呢?江乘雪凝眸注視著站在他身前的秋露白,將那道月白身影深深刻入眼底。
她會頭也不回的離開嗎?她會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嗎?她會把她那柄從不離身的潮音劍架在他脖頸上嗎?還是會……呢?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無論是甚麼,都請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江乘雪不敢再想下去,這些片段只是在腦內掠過就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自腳心處一直攀升至頭頂,過電般的愉悅。
他屈了屈指節,喉結上下滾動,直到壓下那些不合時宜的衝動才張開嘴,找回往日最常用的聲線道:
“不是夢話,這些都是……真的。”
即使是最平淡的語氣,秋露白仍從中聽出了那些被掩藏在平靜海面下的、近乎要外溢而出的驚濤駭浪。
心頭一顫,秋露白沒來由不想讓他說下去,可身側的手剛抬起一寸便頓在半空,最終落了回去。
她只靜靜地站在他身邊,聽他像是講別人的故事一般,將自己那些從未示人的過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面前。
他太坦誠了,是她完全沒想到的坦誠。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十三歲的江乘雪站在雪地中,手上抓著那把染血的柴刀,用那雙與今日如出一轍的桃花眸看著她,問著:
我是壞孩子嗎?
“……所以,是我殺了他。”
最後一句話將秋露白拉回了現實,她瞳孔微微散大,下意識便是去尋江乘雪的眼睛,直到對上那雙墨色桃花眸時,才徹底從他口中那個大雪紛揚的郢鎮中抽離出身。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有些發麻的雙唇上下開合,道:“你……”
“師尊也覺得,我是惡人麼?”江乘雪坐在床沿,微微抬起下頷,自下而上地仰視著她,“或許我應該在發現屍體的那個早上自我了斷。”
無數次午夜夢迴中,他都設想過這個結局。只是,當年那個十三歲的江乘雪比他想得更怕死。
真是膽小鬼啊。
他知道,江乘雪怕的並非死亡那剎的疼痛,而是怕,若他死了,這世上他存在過的最後一絲痕跡也會就此消失。
沒有人會記得他,或許只有鄰居張嬸會在茶餘飯後提起他,跟人說上幾句閒話:“哦,就是那個阿雪啊,不知怎麼的,有天突然就死了。”
“怎麼死的?誰知道呢,可惜了,恁乖一孩子。”
“死了怎樣?能怎樣,就地埋了唄,日子總得接著過不是。”慢慢地,郢鎮的老人一個個死去,下一代孩子漸漸長大,不會有人再記得他,不會有人記得,有一個叫做阿雪的人,曾在這世上活過。
其實他和那個死在他手中的流浪漢也沒甚麼不同吧,一樣的微不足道,連死了也無人在意。
江乘雪輕笑一聲,眸光落在自己搭在床沿的那隻手上:“畢竟,像我這樣的人,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終究只是給其他人帶來禍事。”
甚至,連通曉命運的樹靈都說,他的存在給她帶來的並非好事。
所以,到今天,他想方設法偷來的美好時光結束了。他該離開的,就這樣離開她,找個地方把自己關一輩子,或是就此自殺,這是最好的結局。
他已經很滿足了,在單調重複的人生中觸到了一抹月光,足夠了,足夠他回味一輩子。
若是師尊還能記得他,記得自己收過一個手上沾血的惡徒,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相對無言。
半晌,秋露白才幹巴巴說出一句:“你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該如何評判是非對錯,江乘雪是錯的嗎?儘管並非出於本心,但他的確殺死了一個無辜之人,可在當時的情況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又能做甚麼呢?
他已儘可能去阻止這一切發生,即使將她置於當時的情況下,恐怕也無法比他做得更好。
只是因為他在夢中失控殺了人,就要讓他去死嗎?
床邊的江乘雪不知道她想了甚麼,他雙目微闔,仍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應道:“不論如何,那人總歸是因我而死。那日過後,我找了很久,也問過很多人,可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所能做的,也不過每年清明之時,偷偷走到當初郢鎮邊緣的那塊埋骨地,為他供上幾塊肉乾而已。”
他指尖下意識摩挲著純白的被褥,看向她的目光中帶著真切的愧疚:“抱歉師尊,我瞞了您,等之後下了船我會主動離開,師尊就當……從未收過我這個徒兒。”
作者有話說:這章內容其實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挺重要的,算是雪完全將自己剖開展示在白麵前。
我一直覺得真正的愛是在拋去表象、完全瞭解對方的本質後仍舊愛ta,愛真正的那個ta,所以會有這樣一個情節。
說開之後不久就到表白情節啦(拖了這麼久快急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