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海底 沙漠下的海
秋露白盤坐在細白沙灘上,等著懷中江乘雪自然醒來。
她身側還倒著另一個人——此前消失的雲歸鶴。
雲歸鶴應是也被拉入幻境中,此時眉頭緊皺,呼吸急促,不過整體體徵還算正常,不久就能自己打破幻境。
秋露白回頭,在心中梳理起此行的經歷。
他們三人從踏入漩渦起便各自分開,分別進入了幻境。
結合幻境中的環境,整個幻境應是由一物所化。
一進門的方形大廳為上部,中間一人寬的甬道為通風口,後續橢球形大廳為爐腔,最後三個呈三角形分佈的深邃通道為足,整體皆雕飾花紋,內部壁上掛著水汽蒸發而成的水珠,爐腔內無紋的四處為閉合的氣口。
就像——一個橫置的丹爐。
有很大可能,幻境是幕後主使之人以邪寶所化。
而幻境殺機之處在於迷人心智,若是來人神志不堅著了道,便會越陷越深,直至完全被牽著走,和那幻影一起被烤死在“煉人爐”中,成為邪寶上好的補品。
目之所及皆是死路。
若想出去,除了殺死作為陣眼的幻影,別無他法。
但此幻境妙就妙在,它能將你身邊人模仿得纖毫畢現,從外貌到性格,再到談吐動作。就算被發現,來人也下不了手。
修真界表面風平浪靜,修士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藏汙納垢,多的是陰私小人,殺人奪寶之事不必多言。先前端方君子之人,為了蠅頭小利立馬能翻臉不認人。
因此,修士在外歷險,為防被人揹後捅刀,會選擇同行之人往往羈絆極深,說是生死與共也不為過。
越是重情義之人越是這般。
面對眼前一模一樣的人,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你會對自己的至親好友、契闊戀人刀劍相向嗎?
毫不遮掩的陽謀。
……
既然能夠在他們不覺間佈設幻境,那麼佈局之人必然也在這方秘境內。
那麼接下來的破局之法,在於找到類似丹爐之物毀去,並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主使。
秋露白轉頭看向前方,眼前詭異之景自她醒來便毫無變化。
那時她剛從幻境出來,一眨眼就發現自己處在一片沙灘上,沙礫顏色極白,白的刺目,與眼前那片澄藍之上泛著熒熒光斑的海形成鮮明對比。
天空如倒扣之碗,黑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目之所及處看不見出口。
耳旁濤聲陣陣,她左右各躺著一個人,她挨個檢視,卻發現二人中的江乘雪狀態有些不對。
他渾身盜汗,水淋淋的猶如剛從沸水裡撈上來,整個人陷入極大的痛苦之中,沙灘上的手痙攣著,手指不斷扣著沙礫。
“阿雪?”她喚了數聲,徒兒毫無反應。
不妙,再這樣等下去,不消半個時辰,江乘雪的生機便要散盡。
秋露白大腦飛速運轉,袖中乾坤袋袋口大開,雙手在琳琅滿目的靈寶符籙中搜尋可用之物。
找到了。
她撥開一張師尊給的淡黃符籙,捏出其下壓著的兩張黑色符籙,此符成對,每張正面都用金墨勾勒出花哨繁複、首尾相連的符文。
她除劍道之外皆為外行,但這對符籙她格外有印象。
這是他師兄沈畫嵐以前送她的,他怪愛搗鼓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而這對符籙的作用好像是……通感?
他的聲音迴響在耳邊:“師妹,你別看這符籙小小一張,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淘來的。你哪天偷偷貼一張到師尊身上,另一張貼在自己腦門上,就能體會師尊她老人家仙風道骨、唯我獨尊的感覺。”
“怎麼樣,還是我懂你吧。”沈畫嵐巴巴地看著她,一臉求誇獎求表揚的神色。
她哪敢實施這般驚天地動鬼神的惡作劇,只好把符籙往乾坤袋裡一丟,嘴上敷衍過去。
手指不住摩挲著黑金符面,秋露白回過神來。
雖然不知能否對幻境起作用,但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她索性死馬當活馬醫了。
她將一張貼在江乘雪頭上,另一張在自己額前貼好,閉上眼睛,平心靜氣,沉入忘我境界。
符籙散發出奪目光輝,將她全身包裹在其中。
轉眼,秋露白已進入另一個空間,撥開眼前茫茫白霧,她立刻看見不遠處的頹然站立的頎長身影,以及地上被火光籠罩的,霜華劍。
她瞬間明瞭一切。
同樣的青銅大廳,同樣的親近之人,不同的……選擇。
她在他心中竟有如此重要麼?即使知道那是幻影,即使他會因此喪命,他也……不忍下手?
四面都是燃燒的火,她僅僅站在圓形大廳外圍就被煙氣嗆得猛咳,眼眶不住泛出淚水。
那烈火中心的他呢?
秋露白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驅動著雙腿邁開步伐,快速而堅定地向前。
快點,再快點。
“阿雪!!”
耳中灌滿風聲,眼前盛滿火光,只有那一襲白影,始終在她正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那裡的,不知道眼前擋路的是甚麼,只知道接住瞭如同斷線風箏般墜地的,那個人。
接住了,摟緊了,還好,她趕上了。
腦海中只剩這一個念頭。
……
“唔。”
懷中江乘雪緩緩掀開眼簾,黑沉的天空倒映在他墨色眼眸中,同樣的深邃。
秋露白從回憶中抽離。
“師尊,我……活下來了呢。”這是他醒後第一句話,聲音空茫,仍帶著些恍惚。
只要能成功脫離,幻境中身體受到的傷害不會帶到現實中,因此江乘雪此時除了精神受創有些虛弱外,其餘毫髮無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確認過甚麼一般,臉上掛上一個淺淺的笑。
看著他茫然的眸子,秋露白心中準備好的那些話突然甚麼都說不出來,無論是責怪也好,……也罷。
見她不言,江乘雪慢慢活動著僵硬的手臂,又挑起話題:“師尊,您是怎麼找到我的?”
秋露白瞥了眼一旁斷成兩節的符籙,挑著重點跟他說了,簡單略過了自己幻境那部分。
就當讓他長個教訓,以後……別再因為這種事搭上命了。
“……就是這樣。不受迷惑,殺死幻影,是脫離幻境的唯一方式。”
江乘雪沉默數息,試探道:“那他……我是說那個幻影,有沒有對您說甚麼奇怪的話?”
秋露白深深看了他一眼。
奇怪的話?那可太奇怪了,還是這個真的徒兒正常。
不過他的重點為甚麼是這個?
她直白道:“說了甚麼‘我喜歡你’的酸話,不過都是幻境擾人心智的把戲,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乘雪輕咳一聲,默默從她懷中站起來,腳步帶了些虛浮:“嗯,師尊說的對,這幻境怪會玩弄人心,斷然不可信。”
他臉上仍掛著笑容,只是那笑看起來莫名有些勉強。
秋露白見他精神恍惚,沒再細問他幻境中的經歷,從沙灘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修為淺,一時不差心神被迷很正常,回去後我找些功法幫你加強一下神識,放心。”
“現下為師還可以護著你,往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他垂下眼簾,悶聲道:“多謝師尊關心,徒兒謹記。”
“有沒有人關心一下我,我差點就挺不過來了。”另一側,仰面躺在沙灘上的雲歸鶴舉起一隻胳膊,突然出聲。
秋露白回頭,對上一雙幽怨的紅眸,“我都醒了好一會了,就看著你倆在那卿卿我我了。”
“雲小姐,慎言。”江乘雪聞言盯著她,正色道,語氣低沉。
“好吧好吧,我說小白你這徒兒也忒無趣了,連個玩笑都開不起。”雲歸鶴掌心上攤,無所謂道。
小白?秋露白擰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雲歸鶴被看得渾身一激靈,一股腦爬起來:“我改,我改還不行嘛。我們最最最溫柔和善的霜寒仙君,我的好霜寒,你就原諒我嘛。”
秋露白懶得再糾她話裡不合禮數的毛病,先行走到海水旁,淡淡道:“既然都休息好了,那我們就接著探查吧。”
她將自己關於幻境的猜想告知二人。
雲歸鶴聽罷,面色有些震驚:“你說的那甚麼‘煉人爐’,我曾聽我師尊提起過類似的東西,其名為‘炙心煉魂爐’,是一件魔寶,等級為半神器級,作用和外表正好和你的猜想吻合。”
“不過這件魔寶很早就銷聲匿跡了,怎會出現在此處?”
秋露白對此也沒有頭緒,拉回話題道:“眼下找到它才是關鍵。你們有沒有覺得,眼前的熒光海很是古怪?”
身後二人的目光齊齊鎖定在正前方的海面上,澄藍海浪舔砥著慘白沙灘,點點熒光如同浮游動物觸手上密密麻麻的凸起,沙沙聲鋪天蓋地,彷彿危險的警告。
“我們,真的要下去嗎?”雲歸鶴躲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瑟縮道。
秋露白默默拍開某人的手,冷漠道:“要。”
她從乾坤袋中掏出了兩顆避水珠,對江乘雪說:“此次不知要在海里呆多久,避水訣持續時間不夠,佩戴避水珠方可在海中自如呼吸,只是……”
只是徒兒不會游泳,她心中為難。
江乘雪正要說話,卻被雲歸鶴打斷。她硃紅的身影擠到秋露白身前,擋住了他的視線:“那我呢那我呢?”
秋露白:“此行計劃本只有我和徒兒二人,我只帶了兩顆。”
雲歸鶴也不惱,抬起手腕道:“那好吧,還好我自己有。”
她從腕上鎏金儲物手環中變出一個足有三人長、兩人高的船型法器,轟得放在沙灘上。
雲歸鶴拍了拍法器的外殼,誇張道:“噹噹——天寶宗特供法器‘百萬靈’,水陸空三棲,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載你們一程吧!”
器如其名,售價百萬上品靈石。法器呈流線型,整體鍍銀,外側裝著幾個可飛翔可划水的翅翼,渾身都散發著昂貴的氣息,自帶一圈閃瞎人眼的光芒,立在沙灘上,閃得周圍詭異氣息都弱了三分。
秋露白低頭看著手中兩顆要價十萬上靈的避水珠,心中默然,天寶宗不愧是修真界最有錢的宗門,自家宗門跟它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
好在,江乘雪不會游泳的問題解決了。
三人上船,江乘雪走在最後,看著秋露白的身影可惜地嘆了口氣,把艙門帶上了。
“百萬靈”緩緩下潛,三人坐在寬敞的艙內,船外景象透過留影石忠實展現在艙內幕布上。
海中空間廣闊無垠,卻不見任何活的海洋生物,本該熱鬧非凡的海底世界失了活潑的生靈,只顯出一派空寂曠然。
水,到處都是水,藍色的水,四面八方的水,密匝匝壓過來,無處可逃。
小小的船艇置身於巨大的恐怖中,不知來自何處,不知身處何處。
但至少知道該往何處去。
前方,海面上所有熒光都呈漏斗狀向下延伸,詭譎怪誕,最終匯聚一個巨大的光點,落在海底同一處。
雲歸鶴操縱船艇,向著光柱駛去,每時每刻都有成百上千作為能源的靈石消耗殆盡。
船側透明翅翼快速划動,船尾波紋圈圈盪漾,船艇順著光柱越潛越深,直至觸底。
艇身觸底震顫,海底白沙揚起,紛紛洋洋遮蔽了視線。
待沙塵散去,眼前之景令眾人心神俱震。
那不是甚麼光點。
“那是……!”雲歸鶴驚聲道。
無需多言,在座無人不知那是甚麼。
劍沉海底,鱗次櫛比,白沙半覆,熒光冥冥,昔日神兵,今日殘鐵。
——劍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