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共飲
少年身姿修長,隨意地倚窗而立,越發顯出了蜂腰猿背,挺拔俊朗。
他此時正垂眸看過來,微微勾唇道:“怎麼才出來?”
餘笙聽他這麼問,就知道陸明舟忽然帶人來查抄王府這事裡頭肯定也有這位世子爺的手筆。
只是不知道他這次怎麼不親自動手,反倒要借陸明舟之手?
她站在酒樓前,仰頭望著樓上那人。
一時沒有回話。
“餘笙,回神。”盛懷瑾屈指在酒杯了沾了幾滴酒水,當空點了點。
點點酒水落在了餘笙額間,冰冰涼涼的。
瞬間讓她回過神來。
她抬袖擦了額頭,“人多,都搶著出門,我不想被踩,索性就晚些走。”
盛懷瑾見狀,挑眉道:“仰著頭說話累不累?上來。”
“好。”餘笙把玩著手裡的牡丹花,進了酒樓。
酒樓裡的掌櫃和小二還有酒客們這會兒都被汪府那邊的動靜吸引了,正忙著瞧熱鬧,也沒人注意來了新客人,她自己上了二樓。
飛紅滴翠緊隨其後,見世子身邊的近衛都不在,就自發守在了雅間門邊。
汪府門前眾人匆忙奔走,彷彿晚走一步就會被殃及池魚一般。
這位世子爺倒是有閒情雅緻得很。
還挑了這麼好的一個位置飲酒看戲。
餘笙掀簾入內,“世子今日好雅興,獨自來此飲酒,怎麼也不找人作陪?”
盛懷瑾回頭看她,眸中含笑:“作陪的這不是來了?”
餘笙看他今兒心情極好,越發確定這汪府抄家的事,是出自這人的手筆。
畢竟每逢一個貪官汙吏落馬,府裡抄出的錢財都十分可觀。
而最能讓這位世子爺開懷的,也就只有銀子。
盛懷瑾抬眸道:“酒都倒好了,自己拿。”
桌上擺著一罈酒,十個酒杯。
酒杯款式各式各樣,材質青瓷白玉琉璃都有,從小到大排列著,最小也就一口的量,最大的跟酒碗差不多,都倒滿了酒。
餘笙將那朵牡丹花放在桌上,從中間端了一杯不大也小的,仰頭一口飲盡了。
方才在汪府忽然遇到那麼一出,權當壓驚了。
盛懷瑾見她喝得如此乾脆,笑道:“倒也不必喝得這麼急,坐。”
“我先前只知道世子行事雷厲風行,卻不曾想今日來汪府的會是陸大人。”餘笙應聲坐下,隨口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盛懷瑾手裡拿了根筷子輕輕敲擊各個酒杯,動作隨意至極,卻組成了一段輕靈動聽的音律。
他頗是愉悅地問道:“難道不能是陸大人?”
餘笙道:“不是不能,只是我有些不解。”
明明小郡主把那張名單送到了世子爺手上,就算是慕臨風動手做些甚麼,也比陸明舟顯得合理些。
慕公子受世子之邀來黎州整頓官場,先前赴了黎陽侯夜宴的那幾個狗腿子官員基本都已經料理了,可還有許多那天沒去的官員,僥倖躲過一劫,這些時日都夾著尾巴做人,一點錯處也不敢露。
那日在錦繡衣莊一擲千金買衣裳的官家小姐們正好是個突破口。
她給的那個名單,不說一抓一個準,也是十有七八。
“不解甚麼?”盛懷瑾敲擊酒杯,樂聲不斷,“陸明舟不是你的故人嗎?他為人如何行事作風怎樣,你總該比本世子清楚。”
“故人?”餘笙不知為何突然覺得世子這話說的有點怪。
不過,陸明舟曾是她的先生,也算是餘家故舊,說是故人也不為過。
世子爺瞥了她一眼,停下了敲擊,把筷子拿在手裡轉筆似的轉著,“還是你覺得,帶人抄家這種事就不該是陸明舟那樣的人做的?合該是本世子來做?”
“自然不是。”餘笙這話接的極快。
別說她沒這樣覺得,即便是真這樣覺得,這會兒也不能說是啊。
“哼。”盛懷瑾輕哼了一聲,“也不是誰家都值得本世子親自上門的。”
“是是是。”餘笙笑道:“世子何等尊貴?沒個百八十萬兩,怎能勞動您大駕。”
盛懷瑾聽她這話怎麼都不像好話。
但要說不好,又確確實實是實話。
餘笙趁機問道:“所以,世子是嫌汪府家底太薄,才讓陸大人去的嗎?”
盛懷瑾轉筷子的手一頓,突然有往她頭上敲兩下的衝動。
手隨心動,他真的在她頭上的蝴蝶釵上敲了一下。
輕輕的,蝴蝶簪微微一顫,蝶翅煽動,有華光掠影,掠過了他眼底。
“世子?”餘笙微滯,一下子也沒動,只是抬眸看著眼前這人。
她見世子這麼多回了,也只有今天才這麼明顯地感受到他也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
又是用牡丹花砸人,又是拿酒水當甘霖灑落的。
這會子竟還拿筷子敲人頭上的珠釵玩。
瞬間就把往常在人前凌厲尊貴的形象打碎了九成,多了幾分少年氣。
就是有點幼稚。
世子爺敲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多少年沒幹過這麼幼稚的事了。
怎麼像個三歲稚童似的管不住自己的手?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收回手,落座後就放在了扶手上,握了又鬆開,鬆了又握著。
“本世子又不是專程來黎州抄家的。”盛懷瑾道:“我可不想往後黎州百姓提起鎮國公就說,吶,就是那個愛抄家的世子他爹。”我爹不得氣死?
餘笙聞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盛懷瑾打量著她,悠悠然繼續道:“再說了,陸明舟想要拿黎州的銀子充國庫,也該他出出力。”
世子是懂抓大放小,借力打力的。
他抄了大頭那家,讓人抄小頭那些。
要分錢是吧?髒活累活和惡名罵名也得一併分擔去。
世上哪有隻拿好處,不用出力還不受半點損失的好事?
“多謝世子為我解惑。”
餘笙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為甚麼今日帶人抄家的是陸明舟。
慕臨風這樣身份的人會出現在汪府參加汪四的及笄禮,只怕也是世子不信任陸大人,讓人去盯著汪府到底能抄出多少東西來。
非但如此。
世子爺自己還在這隔街觀戲。
真夠可以的。
“此間事了。”盛懷瑾忽然道:“本世子也該回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