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琉璃 那位江郎君據說還很會廚藝
袋子口露出那一角是兩朵並蒂蓮的形狀,做成了一朵含苞,一朵盛放。
並蒂蓮的花瓣舒展,花型精緻,花體瑩潤剔透,一看便知道價格不菲。
姚娘這幾年跟著解莞走南闖北,也鍛煉出了些眼力,臉上立馬浮現出訝色。
畢竟楊五郎是在自家的鋪子做事,領不到多少月錢,這支簪子於他,著實有些貴重了。
解莞會頓住,卻不是因為簪子貴重,而是這正是她要找的那套琉璃簪之一。
當初她父親遭劫,商隊上下無一活口,貨物也全部不翼而飛。沒人知道里面有一套琉璃簪,是她親手設計、她父親找人燒製的,一共十二支,代表十二花神。
她這些年到處買琉璃首飾,就是想看看那些人會不會將東西出手,會不會留下痕跡。
官府不查,她可沒法當做甚麼都沒有發生,沒法忘掉那二十七條人命。
只不過這些她從未對人說過,包括身邊的姚娘,如此一來,她還得親自去找楊五郎問一趟。
本來既然已經斷了,她並不想再和對方有牽扯,準備叫趙誠去把東西還給對方。
第二日用過朝食,又服過藥,蕭儼乘上牛車去聘看好的那隻貍奴。
解莞沒一起去,到了鋪子拿上楊五郎那把傘,沒讓姚娘跟,自己去了後面那條街。
楊家的糕餅鋪子不算大,不過兩丈來寬的店面,熱氣騰騰的幾個大蒸籠。
解莞到的時候,剛好送走一個客人,楊五郎母親抬手捶捶肩,忍不住說起在旁幫忙的楊五郎,“你就不能努努力?在家幹活有甚麼好?將來這鋪子可是要留給你大哥的。”
楊五郎沒說話,他母親又不死心,“那事真不成?我看她和她爺孃挺喜歡你的。”
楊五郎還是不說話,他母親急了,正要再說甚麼,解莞進了鋪子。
進去她直接將傘放到了櫃檯上,“給我來十張胡餅。”
楊五郎母親應了聲,抬眼見是她,臉上笑容頓時更盛,“是莞娘啊。你要吃,還用親自過來?說一聲,我叫五郎給你送去。”
又喊楊五郎,“莞娘來了,你也不出去迎迎?”
聲音不小,生怕人不懷疑楊五郎和解莞有點甚麼似的。
楊五郎被弄得滿臉尷尬,“阿孃你小點聲。”怕她再嚷嚷,趕忙出來了。
兩人走到鋪子外不遠,剛站定,楊五郎便搶先道,“東西是我自願送你的,你不用還。”
解莞來,本也不是為了還他東西,“那根簪子是哪裡來的,能告訴我嗎?”
楊五郎明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一愣,解莞就又道:“我很喜歡,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
聽解莞說喜歡,楊五郎嘴角明顯揚起來,就要回答,話到嘴邊卻又頓住。
最終他低下頭,“我、我是不是送晚了?要是能在那人之前……”
顯然還在糾結昨天那事,解莞想了想,“我實話實說,你就告訴我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嗎?”
有些事在她這裡,三年前就已經結束了,但對方既然覺得沒有,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聽說能有答案,楊五郎振作了點,點頭,“你跟我說,我告訴你。”
他這人也不是會玩心眼的型別,解莞就直說了,“當初是我主動和阿孃說,跟你家斷了往來的。”
楊五郎不想她會提起此事,有些錯愕,還有些不可置信,“怎麼可能?”
在他記憶中,解莞一直是愛笑的,有些俏皮的。哪怕後來繼承家業,也只是更聰明更堅韌,怎麼會……
“沒錯,就是我說的。”解莞直視著他,不給他一點自欺欺人的機會,“小時候我養過一隻貍奴,被本家的九娘拐跑了。後來它回來,我雖然沒有趕它走,對它卻再不如從前了。”
解莞直言:“我就是這樣的性子,不會給人第二次機會,從你家第一次反口,就沒了可能。”
人生無常,她不敢賭自己不會再有落魄的時候,楊家到時候又會如何做。
楊五郎母親一直關注著外面的兩人,等了半天t,卻只等到解莞一人回來,拿起那十張包好的胡餅。
見解莞掏錢,她趕忙推拒,“你要吃就拿去,跟我們還客氣。”
解莞沒說甚麼,直接撂下一塊碎金。她雖沒準備還簪子,但她把買簪子的錢還給了楊家。
回南北雜貨放下胡餅,她找了找,在朱家書肆附近找到了楊五郎說的那家典當行。
店的確是新開的,東西並不多,但從衣袍到首飾、田畝,甚麼都有。
這種典當行一般分活當和死當,活當價格低,過後還可以再贖回來;死當就是真的當掉了,典當行有權進行買賣,楊五郎那支琉璃簪就是在這裡買的死當。
解莞沒有暴露目的,先在店內轉了一圈,才隨口問起有沒有琉璃製品。
店夥計說有,立即拿出一個琉璃擺件、一對琉璃杯和一支桃花狀的琉璃簪。
琉璃易碎,東西都裝在盒子裡,解莞一眼便認出那支桃花簪和她手裡那支是一套。
夥計見她目光落在上面,再沒移開,立馬著重介紹起簪子,“娘子好眼光。這支簪是我們店新收的,造型漂亮,品質上乘。一共只有兩支,剛收來就被人買走了一支。”
竟然只有兩支嗎?
解莞在心裡琢磨著這話到底有沒有水分。
正待開口試探,一道聲音突然插進來,“這支簪子我要了。”
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五官俏麗,下頜微揚,穿一身海棠色齊胸襦裙。
她身後還有個面孔稚嫩些的,解莞一眼便認出這是本家的九娘和十二孃,本家六娘子的女兒。
開口的解九娘顯然也認出瞭解莞,更甚者,她就是衝著解莞來的。
見解莞望來,她一揚眉,“這不是南北雜貨的解娘子嗎?堂堂南北雜貨的東家,也會來典當行買東西啊。”
十足的陰陽怪氣,聽得解莞都不知道說她甚麼好,“你進典當行,難道是來當東西的?”
這可比來買東西嚴重多了,後者還只是錢少想撿便宜,前者卻是窮得日子過不下去。
偏解九娘剛還陰陽怪氣過解莞,沒法說自己也是來買東西的。
她噎了半天,乾脆不再理解莞,拿起那根簪子簪在了頭上,問妹妹:“好看不?”
年不過十三的解十二孃看看她,又看看解莞,含糊著沒說話。
解九娘立即瞪眼,“難道不比那整天裝郎君的戴著好看?”
這顯然是在諷刺解莞,十二孃一聽,更不敢說話了。
解九娘也知道這個妹妹膽子小,怒其不爭,但又沒辦法,乾脆問夥計:“簪子怎麼賣?”
夥計一直在旁笑站著,聞言報出了個數字,“十貫錢。”
解九娘手都摸上錢袋了,又一頓,“這東西不是別人當的嗎?怎麼還這麼貴?”
十貫錢,就是一萬枚銅錢,添上點都夠買兩畝不錯的水田了。
“那也得看東西本身的成色。”夥計笑容絲毫未變,“這隻簪子晶瑩剔透,工藝精湛,還幾乎是全新的,絕對是琉璃之中的精品。這要是在首飾鋪,沒十五貫錢您都拿不下來。”
見解九娘依舊遲疑,他還看了眼解莞,“不信您問這位娘子,她可是一眼就看中了。”
不提解莞還好,一提解莞,解九娘立馬回頭問妹妹:“你帶金豆子了沒?帶了多少?”
解十二孃看她還真要買,趕忙小聲道:“阿孃還在抄經,不好買這麼招搖的簪子吧。”
“要不是她,阿孃能被阿婆罰抄經?”解九娘壓著聲可以說是咬牙切齒了。
兩人是耳語,解莞並沒有聽清,但看解九娘那臉色,也能知道對她怨氣多重。
解莞乾脆添了把火,伸手去袖中摸錢袋,“她不買,我這裡有……”
還沒說完便被解九娘高聲打斷,“我說了這簪子我要了!”
見解十二孃還沒有反應,乾脆去手上褪鐲子,被解十二孃死死拉住。
這要是真讓她押了,就等於是當,傳出去解家是要被笑話的,她們倆可承擔不起。
最終姐妹倆湊了湊,還真湊出一小把金豆子,看來六娘子現在大方了不少。
解莞那位本家六叔父喜好交遊,不擅打理庶務,因此六娘子一向精打細算,給兒女的月錢都不算多。以至於以往每次見了解莞,解九娘總要不痛快上好一陣子。
解莞從旁看著,等兩人湊得差不多了,突然又道:“我出十二貫。”
“你!”解九娘差點讓她氣死,被十二孃眼明手快拽住,才沒有當眾失態。
解莞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直接從錢袋裡拿出塊金餅,“這琉璃簪店裡還有嗎?我都要了。”
夥計眼都快笑沒了,趕緊幫她把簪子包上,其他的卻只能遺憾說真沒有。
“那當簪子的人呢?你幫我問問,他要是還有,十二貫一支全都給我。”
解莞撂下這話,就頂著解九娘憤憤的目光走了,讓夥計有了訊息去南北雜貨通知她。
千金買馬骨,解九孃的出現,剛好幫她演全了這一齣戲。
琉璃簪甚麼價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可不信當初楊九郎來買的時候,這夥計也賣他十貫。
能利用她和解九娘不和故意抬價,這人絕對是貪的。而只要他還想貪,自然會幫她想辦法找到賣家。
解莞回到鋪子,鋪子裡已經有人在等她,“東家,您吩咐我辦的事我辦好了。”
是她派去雲州查江朝的大梁,風塵僕僕,包袱還放在桌上,顯然人連家都沒回,直接來了這邊。
解莞就把人帶去了後院石桌邊,還上了茶點,對方立即一五一十把查到的說了。
江朝的確是住在雲州,三年前去的,同他姨母一起,住在雲州城南的廣平坊。
“他姨母身體不好,平素都是靠他幫書肆抄書維持生計。兩人只說是在帝都落了難,才到的雲州,不過三年前那個時間點微妙,大家其實都心裡有數。”
三年前,正是新帝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時候,落了難的何止一家。
這和解莞從程四娘那裡聽到的差不多,解莞面上不動,又問:“那他人品風評如何?”
人她已經見到了,長相挑不出毛病,硬要挑只能是俊俏太過。
至於學問,別的不說,那一筆字絕對夠驚豔,她找贅婿也不是為了考狀元。
剩下的就是人品了,她懷疑對方的身份,也是懷疑對方身份造假或是別有用心。
大梁常跟著她出去經商,打聽訊息是一把好手,“聽說江郎君侍奉姨母很是孝順,待街坊鄰里也友善,經常無償幫人寫信。只是不大愛交際。只在家和書肆打轉。”
說到書肆,他從懷裡掏出兩本書,“這是江郎君抄的,我見書肆裡有,就買了回來。”
解莞接過去,發現一本是詩集,用行楷寫的;一本是童子啟蒙用的《千字文》,用了隸書。
雖說因為字小,比那天那半闕詞差了點意思,但也看得出得了裴老帝師的真傳。
至此解莞再找不出甚麼破綻,除了對方太過從容的氣度和手上的繭。
但好氣度,可以說是在裴帝師府見多識廣,也可以是親身經歷過潮起潮落。
至於那些射箭和練劍留下的繭,解莞也不知道世家大族培養書童用不用學君子六藝。
問無可問,她掏了事先準備好的錢給對方,“辛苦你跑這一趟。”
大梁忙推辭,“幫東家跑腿,應該的,應該的。”
“拿著吧。”解莞硬是塞給了他,“我聽說你娘子有了身孕。”
聽解莞提到自家娘子,大梁嘴角飛起,“誰這麼大嘴巴?這點小事還跟東家說。”
“添丁進口是好事,怎麼能是小事?”解莞笑著和他說恭喜。
大梁嘴角飛得更高,“同喜同喜,東家這麼好,也一定能找到如意贅婿。”
估計他是看出了甚麼,又或者原本沒看出,但聽說了昨天人來鋪子裡的事。
解莞笑了笑,“都好幾天沒在家了,回去看看你娘子吧。”
大梁連聲應好,人都走到門口了,又想起甚麼,“對了,那位江郎君據說還很會廚藝。”
作者有話說:
蕭儼: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下章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