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挑釁 就……還挺別緻的……
鋪子裡有一道後門直通後院,只是因為下雨,門半掩著,洩出淅淅瀝瀝的雨聲。
解莞把楊五郎帶到了門口處,既方便說話,又能讓人看到,很明顯的避嫌。
剛站定,楊五郎便喚了聲,“莞娘……”被解莞出言打斷,“楊郎君,這不是你該叫的。”
聲音很平靜,語氣卻是多年執掌家業的不容置疑,楊五郎下意識改了口,“解娘子。”
這一改口,氣勢也變弱了,楊五郎頓了頓,才道:“我就是想問問,你為甚麼不同意?”
解莞就猜楊五郎找上自己,是為了這件事,沒想到還真是為了這事。
她神色平和笑了笑,“該說的話,三年前不是就已經說清楚了?”
之前柳三娘子提起,她之所以考慮都不考慮,就是為這。
楊五郎曾是她父親為她挑選的贅婿。
當年兩家的鋪子只隔著一條街,父親常帶了她去楊家鋪子買糕餅。楊五郎比她大一歲,在鋪子裡幫忙,人長得白淨秀氣,脾性也好,幹活還勤快。
父親早就打定主意讓她招婿,最主要看的就是郎君的長相和脾性。
長得好,她看著歡喜;脾氣好,她不會受欺負,能自己當家做主。
只是兩個孩子都還小,解莞父親還想再看兩年,就沒聲張,只和楊家透了個口風。
楊家兒子多,捨出去一個也不打緊,還能省下一筆娶親錢,自然無所不應。何況楊家做的只是小買賣,要是正常嫁娶,也攀不上解家這樣的人家。
沒想到解莞父親一去,解莞母親病重,想在臨終前把女兒的婚事定下,楊家竟然反了口。
解家想和楊家結親可以,但得是解莞嫁人,而不是楊五郎入贅。
解家再大不如前,再風雨飄搖,也不是楊家想趁人之危就能趁人之危的。解莞母親一氣之下和對方翻了臉,連自己過世,都特地囑咐解莞不必通知楊家。
如今解莞託了柳三娘子幫著招婿,楊家又找了上來,解莞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心中疑惑,她面上也沒掩飾,看得楊五郎一陣尷尬,“我阿爺阿孃他們……又願意了。”
把解莞差點聽笑了,“他們願意我就一定得要?是我招贅,還是你們家擇婦?”
一個“擇”字,說得楊五郎愈發臉燙,“當年那事,是我們家對不住你,我阿爺阿孃也是一時糊塗……”
當年解莞家只剩下孤兒寡母,楊家那麼做,可不是一句一時糊塗就能解釋過去的。
解莞望著面前的清秀郎君,“既然已經糊塗了,就一直糊塗下去,何必再來找不自在?”
“我不是來找不自在,我、我……”楊五郎被那雙略帶嘲意的眼睛看得不知該如何說,“我阿孃這幾年給我尋過幾門親事,我都沒看,想……想著要是我堅持……”
“你不會以為你爺孃現在又願意了,是因為你的堅持吧?”解莞一點沒有為之所動。
這反應有些出乎楊五郎意料,但看楊五郎的神色,他還真是這麼想的。
這回解莞是真笑了,“要是入贅到我家必須斷親,和原來的親人不再往來,你覺得你阿爺阿孃還願意嗎?”
楊五郎被問住,顯然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更沒想過解莞會問這個問題。
但呆怔了半晌,他竟然說:“要是一定得這樣,我……我也可以。”
這倒讓解莞有些意外了,楊五郎卻像下定了甚麼決心,“莞娘,我會對你好的。”
如每一個明明做不了主,卻以為自己這麼說了,就真不再會有風刀霜劍的年輕郎君。
只可惜解莞不是一心愛慕他的年輕女郎,更不會為幾句話便一頭栽進去。
哪怕在三年前,他這麼說,解莞都不會信,何況是三年後的今天。
解莞斂了笑,眼神也變得認真,“那就不必了,我已經有了新的贅婿人選。”
楊五郎聽後先是一愣,接著急了,“那個周七郎他不行!他整天都在倚繡坊打轉!”
大概甚少說人壞話,他磕巴了下,但還是漲紅了臉接著道:“我親眼看著他進去的。”
楊五郎是個多跟女娘說幾句話都會臉紅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聽說了甚麼,故意跑去打聽周七郎。
不過也不重要,解莞一點探究的意思都沒有,“不是他,我……”
話沒說完,前面姚娘突然提高了聲音,“江郎君你來了!”
她望去,正門口年輕男子正抖著斗笠上的水珠,斗笠下半張如玉的俊顏,懷裡還抱了幾卷書。
雨水將他淺碧色的袍角打溼少許,人立在那,卻依舊不減半點氣度。
店內眾人一愣,直到男子戴好斗笠,循聲望向姚娘,又轉到後門處的解莞和楊五郎。
姚娘背對著他使勁給解莞使眼色,倒是解莞沒覺得有甚麼,“江郎君去書肆了?”
“嗯,從張阿姐家出來,看著雨好像小了,就走了走,拿了點書回去抄。”
蕭儼低眸望一眼懷裡的書,又望店內眾人,“貿然過來,沒有打擾到吧?”
“沒有,雨天客人不多。”解莞只是有些意外他會突然過來。
兩人一問一答,顯然是認識的,看著還有幾分熟稔,楊五郎唰地轉頭看向解莞。
不及開口,那邊姚娘又搶著道:“郎君是又要給書肆抄書嗎?”
年輕侍女一臉的崇敬,“郎君學問好,字也寫得漂亮,書肆肯定搶著要吧?”
說實話有些誇張了,上午親眼見蕭儼寫完那半闕詞,她都沒這種表情。
解莞有些好笑,偏姚娘像要故意說給某些人聽,“還好有郎君在,能和娘子一起談談學問,講講書畫。我們都只是認得幾個字,將來有了小郎君小娘子,也不知道該怎麼教。”
看似甚麼都沒說,可提到小郎君小娘子,其實也等於甚麼都說了。
楊五郎哪還能不明白,看看蕭儼,又看看解莞,臉色發白。
蕭儼身形也微不可察一頓,主要是人生二十三年,從未被從如此角度吹捧誇讚過。
朝臣們敬服他,宮人們畏懼他,多半是因為他這個身份,而非身份下蕭儼這個人。
而比起吹捧和誇讚,更多人給予他的是批判、毀謗、咒罵,包括他父皇。
突然作為一個優秀贅婿被人表揚,就……還挺別緻的……
蕭儼抬手遮唇,掩去了溢到唇邊的一聲輕咳。
“郎君你還好吧?”姚娘立馬關心,還去搬了把圈椅給他。
解莞也仔細看了眼他的面色,“現在抄書沒問題嗎?”
“無事,本來我也整日閒著,就當是打發時間。”
蕭儼其實是和江朝約好了在書肆留記號,總得有個t光明正大的理由前去。
今天他把東大街幾個書肆都轉了遍,沒找到要找的,也不知道是在西大街,還是人還沒到。現在城裡又多了不少外地人,還專盯著獨行者,他也不好單獨行動。
想著,蕭儼坐進圈椅又咳了聲,乾脆把這個病弱形象維持到底。
解莞見了,走過去提起桌上的茶壺,隨手給他倒了杯水,“貍奴都挑完了?”
蕭儼道謝接過,“挑了隻四足踏雪的,定好了明天下聘。”
“那我叫人明天準備兩條魚。”既然都同意對方養了,解莞也不差這點聘禮。
她說這話時神色自然大方,和剛剛倒水時一樣,不像姚娘,總難免要多看兩眼蕭儼的臉。
蕭儼微彎起唇角,“不必麻煩娘子,我阿姐已經準備了。”
解莞就沒再說甚麼,但在旁人看來,兩人這一問一答,依舊很難不讓人多想。
聯想到之前姚孃的話,有人不動聲色靠近趙誠,“掌櫃的,怎麼回事?”
趙誠看他眼睛都要飛到那邊了,“甚麼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關你甚麼事?”
“我就是問問。”那人又往楊五郎那邊飛眼色,難為他一雙眯眯眼,也能做出如此高難度的動作。
趙誠還想再說,有位三旬婦人進來,“解娘子,我記得你家那瓦有剩的。”
“好像是有,劉娘子要用?”解莞看向趙誠,趙誠點頭,“是還剩了點。”
“那能不能借我幾塊?”那位劉娘子說,“我家那個做事拖拖拉拉,上月我就叫他修屋頂,看看有沒有瓦片是碎的。他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硬是拖到漏水了。”
“那可得趕緊修,我讓人去給你找。”解莞爽快應下,直接帶了人去後院。
鋪子裡立時空出大半,倒是蕭儼和楊五郎,一個還坐在桌邊,一個還站在後門邊。
好半晌,呆呆站了良久的楊五郎才先動了,滿臉失魂落魄準備離去。
蕭儼猜他和解莞應該有點舊事,沒在意,沒想人在他不遠處拐了個彎,直衝他來了。
“我、我和莞娘是一起長大的。”楊五郎垂了頭沒看他,硬邦邦說道。
蕭儼都想再聽一遍,確認是不是真的。人生二十三年,他還是頭一次被人如此……挑釁。
他抬了眸,發現對方明明是主動挑釁那個,卻比誰都緊張。
“她特別好,還聰明,從小就會看貨、算賬,就是心腸太軟,容易上當受騙。”
解莞心腸太軟,容易上當受騙?
蕭儼很懷疑對方那句和解莞一起長大是不是有水分。
楊五郎沒注意蕭儼的表情,“小時候我每次帶糕餅給她,說是鋪子裡賣不完的,她都信了。”
那也不知道是解莞信了,還是他信了,蕭儼垂下眸繼續翻手裡的書。
結果楊五郎下一句便是:“所以你別想騙她,我、我都看出來了,你身份有問題!”
修長的手指就這麼按在了書頁上,蕭儼轉過頭,一雙鳳眼危險眯起。
楊五郎低著頭的,卻莫名感覺頸間一涼,像是有刀鋒逼近,隨時都可能讓他血濺當場。
他聲音不自覺開始發抖,“不、不然生得好又學、學問好的郎君,幹嘛給人當贅婿?”
話剛落,說話聲漸近,解莞他們從後院回來了,還有夥計幫那位劉娘子搬著瓦片。
劉娘子正和解莞道謝,“還好你這有剩,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楊五郎趁機瞄了眼蕭儼。
這位年輕郎君正端了茶盞啜飲,神色一派溫潤平和,見他望來,還翻了頁手上的書,“這位郎君多心了,我的事,解娘子都知曉,你與我說這些也沒用。”
這下楊五郎徹底沒話了,只是還保持著最後的倔強,兩腳生了根一樣粘在原地不肯動。
直到劉娘子告辭,解莞和姚娘迴轉,姚娘見他竟然站在蕭儼旁邊,防賊一樣盯著他。
楊五郎從袖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頂著姚孃的視線遞給瞭解莞,“這個,我剛才就想給你了。”
東西仔細用布袋子裝著,形狀細長,應該是簪子之類的。
見解莞沒接,他乾脆往解莞懷裡一塞,“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你喜歡。”
說完誰也沒看,包括解莞,轉過頭大步出了鋪子,傘都忘了拿。
“這人怎麼這樣!”姚娘趕忙去看解莞,又看旁邊的蕭儼。
“無事,尋個機會還他便是。”解莞完全是怕東西落到地上,才抬手接住。
只是這一塞一接,繫著布袋子的繩結也鬆了,露出琉璃清透的一角。
解莞本是隨意一瞥,準備將繩結重新系上,目光卻突然頓住。
作者有話說:
蕭儼:朕從未見過如此膽大之徒!
再說一下,這本書上榜了,因為V前隨榜更新,這一週是字。
每天更新小短章我覺得沒多少內容,所以可能會隔日更,下一章在週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