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贅婿 一出狗咬狗的好戲
正一身端莊笑坐在解莞對面的,不是和六娘子一個房頭的本家四娘子又是哪個?
收到解莞的回信,她也著意收拾了一番,還帶了兩匣子自家廚房做的點心。
只是到底拉不下臉來對解莞噓寒問暖,多半都在坐著喝茶,反是她帶來那二十來歲的小婦人正抱了襁褓給解莞看,“娘子你瞧,小郎君衝你笑呢。”
沒想到才坐下一盞茶的工夫,六娘子就來了,她登時臉上有些不自在。
六娘子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四娘子,不禁望向解莞,“沒想到你這還有別的客人。”
解莞當然不會說這是自己請來的,甚至還特地留了一盞茶的時間差,只起身同她見禮,問疑惑地望望她身後,“六嬸說的人呢?怎麼沒一起來?”
“他今天不太舒服,我就沒讓他來。”六娘子不是很想當著四娘子的面說這個,含糊道。
向來愛端著的四娘子卻立馬看了過來,還難得主動接了口,“你們說的,不會是寄住在偏院的你家侄兒吧?”
六娘子含糊著應了聲,明顯想轉移話題,“四嫂今天怎麼有空來了?”
四娘子卻不給她這個機會,轉而望向解莞,秀眉蹙起,臉上欲言又止。
“怎麼了四伯母?”解莞要的就是她們自己掐起來,立即十分配合地問。
四娘子這人屬於那種把規矩體面掛在嘴邊的,就算有甚麼,一般也不會當著人說。
但六娘子都要把人帶過來了,下一次解莞再有空閒也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
她猶豫著委婉道:“聽說周七郎這些日常約了人去倚繡坊小聚,也不知道是不是回來太晚,著了涼,竟然病了。”
倚繡坊是個甚麼地方,曉事點的都知道,何況解莞這種早早出來經商的。
她先是一怔,接著猛地轉頭看六娘子,眼神不可置信,還帶著一點未加掩飾的憤色。
姚娘更是直接問:“六娘子你不是說你那侄子雖然不甚有出息,但長得好,品行也不錯嗎?這叫品行不錯?”
六娘子被問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由對四娘子生出些怨氣,“四嫂你聽誰說的?怎麼甚麼胡話都能信?”
“那可能是我聽錯了。”四娘子也不和她爭,“反正去沒去過,一打聽便能知道,肯定不能誤會了人。”
這話又把六娘子噎了一通,簡直是在提醒解莞仔細去查查,而她那侄子剛好經不得查。
六娘子開始暗暗咬牙了,一方面氣自己那侄子不爭氣,一方面氣四娘子狗拿耗子,處處和自己作對。
這下也不知那事還能不能成,但至少這會兒是肯定沒法說了,六娘子忍不住陰陽怪氣,“四嫂今日可真是有空,難得見你過來坐坐。”
她好歹豁得出去臉,有事沒事便過來坐著。對方可是向來自恃身份,不肯折節下交,怎麼也跟她一樣跑來了?
不僅自己來,還帶了不知哪個兒子家的孩子,一家子上趕著往上湊……
等等,孩子!
六娘子的目光一下落在那襁褓中的嬰兒上,剛好解莞也在此時開口,“四伯母說八兄新得的小二我還沒見過,特地帶來給我看看。”
“那可真是有心了,她這幾年連著添孫子,我都沒怎麼見全。”六娘子越想越不對,心裡簡直要冷笑。
解莞就像聽不懂,低頭用指背觸觸孩子的小臉,“確實挺可人疼,難怪四伯母說女人成不成婚無所t謂,關鍵是得有個孩子。有人養老送終,日子也有個盼頭。”
果然如此,她就說她那四嫂怎麼突然跑來了,原來這才是個心大敢吞象的。
六娘子直接對上了四娘子,“四嫂你不會是想讓莞娘別招婿了,直接從你那些孫子裡過繼一個,幫你們家養孩子吧?”
解莞一怔,立即又望向四娘子,眼裡震驚、錯愕難以掩飾。
四娘子被望得臉色發僵,“你可別亂說,我甚麼時候同莞娘提過這話?”
“沒提你把個庶出的孫子帶來給莞娘看,還和她說那些?”
六娘子都要氣笑了,“四嫂可真是打得好算盤,我說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那侄兒了,原來是自己心裡有事,看誰都像有事。”
和過繼比起來,入贅算甚麼?贅婿可沒法繼承妻家的財產,能佔點便宜也有限。
六娘子拉住瞭解莞的手,“好孩子,你可別聽那些有的沒的。你才十九,大可以招婿,生個自己的骨肉,自己的骨肉才親。”
又講起過繼的種種艱難,“成了人家的嗣子,還跟親生父母往來,甚至在養父母死後把親生父母接過來。你阿爺和你攢下這些家業不容易,可不能讓人算計了。”
“你把個不學無術花天酒地的侄子介紹給莞娘,我看不過去說兩句,倒惹來你好大一通空口白牙,簡直不知所謂。”
四娘子霍地站起身,丟下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我懶得和你掰扯。”同解莞告辭一聲,帶著那小婦人走了。
“說得倒是義正辭嚴。”
六娘子衝著她的背影冷哼一聲,卻也沒法再提入贅的事,解釋幾句,也匆匆離開。
等廳堂裡沒了別人,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姚娘終於沒忍住“噗嗤”笑出聲,“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戲。”
她母親王娘子過來收拾茶盞,聞言嗔她,“怎麼說話呢?娘子們也是你能非議的?”
王娘子性格溫柔,這一嗔也沒甚麼力度,姚娘一點都不怕,“她們自己立身不正圖謀不軌,還不讓人說了。”
“那也沒有你這麼說的,我看你是這兩年跟著娘子往外跑,把心跑野了。”
王娘子將東西都收下去,交給人清洗,自己又折回來,有些擔憂,“也不知道兩位娘子能不能回過味來。”
“應該不能吧。”姚娘對解莞還是很信任的,“我看她們都以為娘子是約了自己,對方不請自來。”
王娘子還是不放心,“就怕她們知道不成,乾脆給娘子使絆子,讓娘子招不上婿。”
這些內宅婦人最是小心眼,自己吃不到葡萄,乾脆把葡萄架毀了也是有的。
姚娘一聽也有些擔心,倒是解莞笑了笑,“無事,我還約了柳三娘子,應該過會兒便能到。”
柳三娘子是常州有名的媒婆,交際廣,口碑佳,促成的姻緣多,還不收那黑心錢,幹些兩頭瞞的事。
解莞和本家還沒出五服,一旦沒有子嗣,家業可就便宜了那些人,當然得自己招婿。幾月前她出孝,便去尋了對方,讓對方幫著物色個人選。
這麼長時間過去,柳三娘子顯然已經物色得差不多了,進門寒暄幾句,便和解莞提了兩個人。
一個是順安坊的王二郎,在順安坊的許家生藥鋪子當賬房,算得一手好賬,年二十五。
年前如意坊幾家鋪子的殺鼠藥沒了,姚娘就是去這家生藥鋪子買的,曾見過對方,立即指出這個人長得不是很俊俏。
解莞注意到的卻是對方的年紀,結果一打聽,這位家裡是後母當家,下面還有四個異母弟,這才把歲數拖大了。
她沒說話,柳三娘子也就提起了第二個,“再就是咱們如意坊的楊五郎,只比你大一歲,家在你那鋪子後面開了個糕餅鋪……”
話未說完,姚娘臉色已經變了,解莞也一句都沒有多問,“就只有這兩個合適的嗎?”
柳三娘子一見,便知道這人她們恐怕認識,而且估計還有甚麼不愉快。
她察言觀色,沒有多問,“硬要說的話,倒的確還有一個,就看娘子敢不敢了。”
說敢不敢,而不是願不願意,顯然這個人選身份上有一點問題。
但即便有問題,依舊敢跟解莞提,估計比起前兩個,這人條件好得也不是一星半點。
果然柳三娘子說:“這個是我一鄰居的遠房表弟,叫江朝,長得肯定沒話說,關鍵是還讀過書,學問一點不比私塾裡的夫子差。”
“甚麼人學問能比那些夫子還好?”姚娘顯然不信,“再說要真那麼好,哪還可能入贅?”
就算年齡小,不好去私塾當夫子,去書肆給人抄書,或者幫人寫信,也不會連個娘子都娶不上。
“學問確實不差,只不過他以前在帝都裴帝師府家給公子做過書童。”柳三娘子說。
“裴帝師府?”姚娘瞪大了眼,“出了玉郎裴玉的那個裴帝師府嗎?”
不怪姚娘驚訝,連解莞都有些意外。比起上面那位暴君,名聲最先傳出帝都的其實是裴家這位玉郎。
當然他傳出的是美名,因其不僅自幼天資聰穎,能文善詩,還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負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少年時出門,便常引來小娘子圍觀,向他丟荷包、繡帕,弄得他後面鮮少露面,都是叫小廝去書肆裡取書。
可惜三年前新帝逼宮上位,裴帝師在宮門口怒斥其大逆不道,有悖人倫,當眾觸柱。新帝大怒,將裴家人抄家流放,裴玉也和帝都那些官宦世家一樣,消失在了人前。
有關這位玉郎最後的訊息,是裴家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寇,一家三十二口無一倖免,全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就基本等於沒了。訊息傳到常州,姚娘還開了一罈青梅酒,一邊哭一邊大罵暴君不是人。
如今時隔多年,再次聽到有關裴家的人和事,雖然不是那位玉郎,還是難免叫人唏噓。
柳三娘子也感嘆,“要不是因為這,憑他那人品相貌還有學問,也不至於拖到現在。還要他那姨母在臨終前,寫信託我鄰居幫著留心一二。”
她那鄰居跟對方只是遠房親戚,早在多年前就斷了來往,但到底念著點舊情,還是找到了她這。
柳三娘子只能答應對方自己會盡力,“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要不要見娘子自己考慮。”
“那就先見見,等我見過人再說。”解莞垂眸思忖了下,道。
姚娘一聽急了,“娘子。”瞬間把心心念唸的裴家玉郎拋到了腦後。
解莞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就是見見,無妨。裴家人都只判了個流放,有甚麼也輪不到他一個書童。”
其實旁人也未必不知道,只是畏於那位暴君,寧願少一事,也不想和裴家沾上一點邊。
解莞敢僱傭人手,重新把父親的商隊做起來,就不是那小心過頭的人。
這位江朝能給裴家做書童,人品相貌自然不會差:多年來跟著公子讀書會友,待人接物人情往來也肯定是懂的。
世家大族對奴僕的培養都比很多小戶人家對讀書人的要強,何況書童多是良籍,到了年齡就出府去做其他營生了。
吃一塹,長一智,比起那些人口眾多容易被父母左右的人家,解莞也更願意找這種孤身一人沒有牽扯的。
事情定妥,柳三娘子就準備回去讓那位鄰居寫信,讓對方來一趟常州。
聽說要寫信,解莞多問了一句:“現在有人能出城了嗎?不能就再等等。”
“能了。”柳三娘子說,“城裡那麼多人呢,使君也不可能總關著,總有他也抹不開面子的人。”
劉刺史倒的確想一直關著,但偌大一座城,總不能就此不運轉了。因此這些天逐步開始放開,只要有人擔保,做過登記,都可以出去。
解莞出門多日,早錯過了清明,正好手頭事情忙完,乾脆也去做了登記,出城掃掃墓,看看田莊。
田莊還是她母親當年的嫁妝,他父親困難時曾經變賣過,後來又想法買了回來,還在周圍又購置了一些。土地不算肥沃,出產比較一般。
因是私人出行,解莞沒招搖地騎馬,而是坐了家裡的牛車,車上還帶了些莊子上不好買的物資。
第一日掃了墓,燒了紙,第二日又看過莊裡的春耕出來,姚娘瞧了眼天色,“娘子還四處走走嗎?”
解莞知道她的意思,“城裡事多,先不了。你去叫阿聰他們過來,咱們這就走。”
姚娘應一聲去了,解莞走向停在路邊的牛車,正要掀簾上去,突然直覺有哪裡不對。
多年在外的經驗讓她想也不想後退,手也摸向了腰間的橫刀,卻有一個人比她更快……
作者有話說:
第三章奉上,好了小天使們明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