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花微瀾笑道:“胡鬧。”
等晚上修太師回府的時候, 修夫人把白日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瑩瑩那個傻孩子,我從小看著她長大,還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坐在梳妝檯前, 放下梳子嘆口氣,轉身看著修太師:“就是這個花微瀾,我瞧著他花裡胡哨的,總覺得不靠譜。夫君你說,他到底值不值得咱們瑩瑩如此做。”
修太師正躺在床上靠著圓枕,手中拿著本《史論》,專心地看著。
聞言他道:“花家就這一個兒子, 他想上進, 花家就算拼了老命也會把他供出來。你們真是操的閒心。”
修夫人走到床邊, 推了他一把,“我問的是這個嗎?”
修太師放下《史論》, 往床裡面挪,把已經暖熱的地方換給夫人。
“浪子回頭金不換,那孩子是個值得託付的。”修太師說道。
修夫人‘哼’了一聲,嬌嗔道:“你只顧著你們修家的晚輩子弟, 哪操心過我們瑩瑩和春林。”
她無兄弟,只有春瑩母親這一個姐妹。如今父母皆已去世, 姐妹也走了,只給她留下一對姐弟。
無論如何, 修夫人也想給他們姐弟一個無憂幸福的生活。
修太師覺得冤枉,看夫人側過身子背對著自己, 他上前趴在她肩頭,為自己辯解:
“夫人吶,我每次遇到官媒那些老傢伙, 可都腆著臉讓他們多照顧瑩瑩。還有春林,他不是還在讀書嘛,再過兩年考了功名,我就是關照也有名頭。”
修太師留了鬍鬚,隨著他的動作,下巴上的鬍子落在修夫人的脖子上,癢癢的。
修夫人撥開他的鬍子,這才轉身對著修太師。
“你該提點還是要提點的。花家根基不深,就一個朝霞公主,再者就是他女婿郡王世子了。花大人就算官位高,但也顧不了花微瀾太多。”
修太師搖頭,和她並排躺靠在身後圓枕上。
修夫人看他一眼:“你說啊,故作玄虛甚麼!”
修太師道:“你知道他和朝霞公主這次為何去邊域?”
修夫人回道:“不是他良心發現,想要辭官,好和朝霞公主恩愛嗎?”
花大人辭官之事,在京城中鬧的動靜並不小。當時她和其他朝臣家眷聚會提起此事,大家雖然明面上說笑他們不顧年齡,還像青春小兒一般,做出如此可笑瘋狂之事。
但在場的女人們,誰內心不羨慕朝霞公主竟得如此痴心之人。
哪怕到了中年才醒悟,那也是好的。
修太師道:“朝霞公主的父親於前年駕崩,新繼位的是她同父異母的兄長。如今這邊域新王,可是不太老實。”
這些年修太師也和她說過不少朝中之事,修夫人立刻就反應過來,驚訝地看向他,“你是說,邊域要起戰事?”
“不好說。”
修太師皺起眉頭,“南疆蠢蠢欲動,不軌之心昭然若揭。如果他們聯合邊域,那這戰事必起。咱們雖然不怕他們,但起了戰爭,受苦死傷難免,聖上的態度還是能免戰就免戰。”
修夫人道:“所以花大人和朝霞公主這次明面上是為愛辭官回邊域,實際是去查探邊域的想法。如果邊域有異心,咱們也好防備。”
修太師點頭,“夫人聰慧。”
他繼續說:“他們夫妻為了朝政,千里迢迢身赴險地,他們兒子拜師這等小事,你以為聖上會置之不理?等著吧,不到兩日,花大人的密信到了宮中,鄒太傅上趕著去收花微瀾。”
修夫人這才滿意。
修太師道:“此事屬於機密,你不可告訴他人。也別和瑩瑩洩露,趁著這時候再練一練花微瀾的心態。若是被鄒太傅婉拒都承受不住,輕易放棄,我看未來也不必幫扶了。”
“我知道。”修夫人道。
別說兩日了,十日她都能忍住。
“對了,還有修羽,他和小郡主...”
修夫人邊說邊轉頭,看到修太師已經閉眼,呼吸輕緩,知道他已經睡著,修夫人停了話,輕輕為他蓋好錦被。
她不像修太師那般,閉眼就能睡著。
修夫人靠著修太師躺下,腦中卻在想著修羽和小郡主之事。
修文如今因為未婚妻早逝,似乎想要青燈古佛伴一生。以後的日子說不準,但近兩年讓他成親是沒希望了。
他作為修羽的長兄,若不先婚娶的話,修羽礙於宗法禮制是不能先於修文娶親的,郡王府也不會同意小郡主嫁進來。
這就有點難辦了。
修夫人愁了大半夜,隔日一早在飯桌上,看到修羽又換了套嶄新精緻的石青色暗織流雲紋錦袍,正無憂無慮,喜滋滋地大口吃著羊肉羹,修夫人嘆口氣。
轉頭又看到大兒子修文一身深青貢緞圓領補子官袍,正面無表情,小口地喝碗中的百合蓮子粥,氣質雖文雅穩重,但也太過老成,修夫人又嘆口氣。
接連嘆兩口氣,修羽問道:“母親,你怎麼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看著他眼中的單純和關心,修夫人給他夾了鮮肉小蒸包,“沒事,多吃點。”
修羽把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拿起旁邊的溫帕子擦嘴。
“我不吃了母親,湘湘約我中午去西街的小吃鋪,那邊都是賣各種吃食的攤販,我得留著肚子。”
修夫人:“.....,去吧,帶上銀子好好玩。”
“嗯!”修羽起身,興沖沖地道:“那母親,大哥,我先走了。”
修文頷首,放下手中碗筷,“母親,我進宮當值了。”
修夫人看著他面前剩了大半的蓮子粥,關切道:“可是今日的飯菜不合胃口?我讓廚房再給你裝些點心,路上再吃。”
“不用,宮裡有膳房給我們送點心。”
修文說著,接過小廝遞來的幞頭烏紗官帽戴好,面色平靜無波瀾:“兒子告退。”
修夫人心疼地看著他越發清瘦的臉頰,“去吧。”
殿前御書郎,御前執筆,聽著是清貴近臣、天子近侍,接觸的也都是朝中要臣和重事。外人看著風光無限,可卻是朝堂上最磨人兇險、最不能行差踏錯的差事。
伴君如伴虎,他是離虎最近的人。
要揣摩聖意,要應對朝臣的拉攏和猜忌,只要踏出房門,他必須時時刻刻保持最高精力的專注,片刻不能分神。
整日如履薄冰,上下都不敢得罪,滿朝文武,不,滿京的所有人,誰也不能親近。
修夫人不止一次看到修文披星戴月,滿身疲憊地從宮中回府,在房間內獨坐至深夜。不管嚴寒酷暑,雨雪風霜,天還未亮,又起身去當值。
有時候她倒寧願修文愚笨一些,在春闈中取箇中等的名次,安安穩穩地做個小官。反正有修家的庇佑,他此生也無任何憂慮。
總好過現在,整日殫精竭慮宵衣旰食,年紀輕輕都快把身子熬壞。
兩個兒子沒一個省心,看著桌上的早膳,修夫人也沒了心情。
她起身,對嬤嬤道:“收了吧。”
修夫人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不準修羽再去做新衣服。日日都著新衣,外人該如何議論我修府奢靡。”
嬤嬤忍笑,“是。”
.....
打探好鄒太傅從宮中回府之後,春瑩陪同花微瀾一起來的鄒府。
花微瀾打好腹稿,準備好好在鄒太傅面前展示自己已經痛改前非專心苦讀。本是信心滿滿,可是到了鄒府門口,他又有些怯場。
春瑩正在讓鄒府門房給鄒慧遞帖子,好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嘛,怎麼沒見太傅就先腿軟了。”
因著之前被鄒太傅批過‘不務正業’,花微瀾捨棄往日的耀眼花哨,只穿月白交領中衣,外罩一件深墨灰暗紋直裰,料子上無豔麗繡紋,只衣邊壓一道細窄的素色滾邊,十分低調端正。
頭髮也一絲不茍地束於腦後,以一枚玉製素髮冠固定,樣式簡單方正,周身無任何金玉配飾,乾淨利落。
整個人看著恭謹內斂,已褪去浮躁,倒是顯出他誠心拜師,願意靜心向學的模樣。
花微瀾右手提著為鄒太傅準備的束脩禮,左手把拜師帖交給鄒府門房。
他為自己辯解道:“我這是敬重鄒太傅才如此的。”
知道他是緊張,春瑩笑笑沒說話。
把帖子送進去後,兩人被請到廊廡下喝茶歇息,順便等待鄒太傅和鄒慧的回話。
花微瀾摸著杯沿,“瑩瑩,你說鄒太傅若是不見我,該如何辦?”
按他的猜想,鄒太傅既然不願意收他,這次十有八九會找藉口推脫不見他。
春瑩道:“那你就在府門口跪著,他不收你就不起來。”
花微瀾笑道:“胡鬧。”
這麼一玩笑,他緊張的心也有些許緩和。
門房很快回來,春瑩以為是鄒慧有了回話,起身等門房帶她進去。
卻見他對著花微瀾道:“花公子,大人請你到書房一敘。”
花微瀾看著他,又看看春瑩,最後問門房:“我?鄒太傅願意見我?”
門房彎著腰:“是,大人請公子去書房。至於韓小姐,我家小姐院裡還未回話,請韓小姐稍等片刻。”
春瑩點頭,對花微瀾道:“你先過去。等出來了在馬車裡匯合。”
花微瀾像是沒睡醒似的,“啊?哦。”
春瑩拍了一下他的背,“打起精神,在太傅面前好好表現。”
花微瀾的眼神立刻就亮了,“嗯!瑩瑩,你就等我的好訊息吧!”
目送他們走遠,春瑩才重新坐下。
鄒慧院子裡的人還未回話,春瑩坐著無聊,目光不經意向院子側角看去,發現深灰色的粗壯樹幹後,有一抹青藍色的衣服布料在晃動。
看著像是女子的衣服。春瑩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等到門房和花微瀾的身影徹底消失,那塊青藍色布料的主人從樹後走出來,帶著一張笑臉走到廊廡下,熱情地道:
“韓小姐來了,我們小姐正在花園練琴,一曲未了是不許人打擾的,這才耽擱了,還請韓小姐勿怪。韓小姐這邊請。”
果然是鄒慧的人。
春瑩微笑頷首,“勞煩嬤嬤。”
嬤嬤帶著她一路往後院的花園方向走,路上不斷驕傲地誇鄒慧練琴用功讀書刻苦,能有如今的才名是如何如何的不容易。
春瑩在官媒處見得長輩多,絕大多數提起自家後輩,都是如數家珍樂此不疲。春瑩一路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附和兩句表示認同。
直到來到花園中,看著鄒慧所在的亭子,嬤嬤高昂激動的聲音才緩和下來,
“大人和夫人對小姐要求嚴,平時很少讓她出門,這就導致小姐朋友少。韓小姐要是有時間,可要多來看看小姐。方才聽到您過來,小姐臉上都笑了呢。”
笑?
春瑩想象不到鄒慧笑起來的模樣。
她點頭答應,“好。”
嬤嬤笑眯眯地道:“韓小姐一看就是個善心的人。來,外面天冷,快請進。”
兩人一道走進亭中。
亭中四周只掛了一層青竹簾,竹篾稀疏,透光卻不透風。春瑩跟著嬤嬤進了亭中,繞過一架素面山水屏風,才看到坐在屏風後的鄒慧。
她身穿月白綾襖,面上未施粉黛,長髮鬆鬆挽了個簡單的垂雲髻,只用一根素銀梅花簪子固定,鬢邊無花無飾,幾縷碎髮垂在頰側。看樣子是居家舒適的裝扮,並未因見春瑩這個外人,而重新回房換衣。
那就證明,鄒慧把她當成親密的自己人。
春瑩心道,怪不得在過來的路上,嬤嬤對待她如此親熱。那為何她到了門房廊廡處,不見自己,反而躲起來,等門房帶著花微瀾走遠才出來?
鄒慧的身側放著七絃古琴,春瑩曾在宮宴上見過鄒慧用它在聖上和後宮娘娘們面前表演樂曲,想來應該是極得她喜愛的。
此刻鄒慧卻沒有彈,而是低頭看著案几上的琴譜《望秋水》。
望秋水,望秋水。望穿秋水,終究是白白凝望。
春瑩心中驚訝,看來鄒慧還是沒有放下修羽。
聽到腳步聲,鄒慧抬頭,冷淡地道:“韓媒人,請坐。”
春瑩在她面前坐下。
鄒慧並沒有把《望秋水》的琴譜收走,反而讓它大大咧咧地在兩人中間展著。
看到春瑩的目光落到琴譜上,鄒慧苦笑,眉間的清冷孤傲瞬間淡了許多。
“聽說修公子近日春風得意,想來和小郡主之間的感情進行得很順利。”鄒慧道。
春瑩小心勸道:“感情之事,哪有萬分如意。鄒小姐,還望你能看開一些。”
此話鄒慧日日聽,想到母親的耳提面命,鄒慧心中煩躁不已,冷笑道:“我已經看得很開了。若不是,今日就不會讓你進我鄒府的門。”
她的話陡然變得冷漠起來,春瑩懵懵地‘啊’了一聲。
對一向守禮循規蹈矩的鄒慧來說,這已是極其失態。亭中正在倒茶的嬤嬤立刻看向她:“小姐。”
“抱歉,韓媒人,”鄒慧低著頭,緩緩地吐口氣,“我不該遷怒於你。”
春瑩並沒有生氣,“無礙。”
鄒慧合上琴譜,交給身邊的嬤嬤,又讓她把琴也搬走。這麼個緩和的時間,鄒慧已然恢復冷靜,轉移話題:“你今日過來,是為了花公子拜師我父親之事吧?”
她和花微瀾一起過來,鄒慧能如此想也不奇怪。春瑩道:“是。”
鄒慧道:“這件事我無法幫你,我也決定不了父親的想法,不過我可以同你說,父親的態度並不堅決。”
鄒太傅曾經說過,花微瀾並不愚鈍,反而很聰明靈活,是個有潛能的人。鄒慧猜著,父親應該是想要練一練花微瀾的心態。
但是這話,她不能和春瑩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