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共坐一把椅子~
看花微瀾眉宇間帶著愁緒, 眼神直直地看著書案上他剛寫出的文章。
春瑩問道:“如何,可是進行得不順利?”
花微瀾也不瞞她,“嗯, 三年未曾溫習,現下手生倒是其次,就是找不準方向感。寫出來的內容不用他人看,我自己就能看出有些虛,浮於表面。”
這也屬正常,春瑩道:“父親給你的往年例文呢?可曾看過?”
花微瀾從書案的夾層裡拿出,“正在謄寫, 理解上略有難度, 程序很慢。”
春瑩能理解他的著急, 距離春闈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按照他的進度, 恐怕會耽誤程序。
更何況,春瑩看著花微瀾,心想他近年未曾關注春闈,八股策論, 題目風向,甚至考官偏向這些, 光靠父親給的內容自己理解,可能會有偏差。
最好拜一位有經驗的老師。
如果是往年, 父親是最好不過的人選。他執掌禮部多年,每年的秋闈和春闈情況, 他都瞭然於胸。
可惜聖上已經下令,由父親擔當明年春闈的主考官之一,現在別說收門生指點, 就是和花微瀾來往過多,都會引人議論。
春瑩思索片刻,道:“鄒大人他...”
花微瀾異口同聲:“我想拜鄒大人為師。”
兩人相視一笑,春瑩又皺起眉頭:“想拜他為師,怕不會那麼容易。”
鄒大人貴為太傅,京城中想拜他為師的學子不計其數,其中不乏高門貴子。鄒大人收門生卻從不看其家世背景,只看是否合他的脾性。
如果惹他不喜,縱然是皇親國戚,他也一概不理。
花微瀾道:“總要試試吧。”
看著他臉上的疲色,春瑩心下不忍。花微瀾想要重拾春闈,為他思慮周旋之事,本該是花大人在背後出謀劃策。
可現在他在邊域,怕是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事情。
如今花府只剩下花微瀾一人,一心二用怕是會事倍功半。春瑩道:“你給花大人寫信告知他此事了嗎?”
若是花大人知道,說不定會立刻和花夫人一起回來。
花微瀾道:“原先不準備寫信的。現在想要試一試拜師鄒大人,我需要一個有力中人引薦。”
此人最好在朝中有足夠的地位,能夠和鄒大人說的上話。就算是被拒絕之後,也不會輕易放棄,盡心為花微瀾周旋。
於花微瀾來說,自己的父親是最方便最盡心的人。
春瑩道:“送信到邊域,再等他回城,可能要半月時間。現在情況緊急,等不得那麼久,不然你去找我父親吧,他定會幫你的。”
花微瀾拒絕道:“不行,此事萬萬不能和伯父扯上關係。”
韓大人的身份太過敏|感,能給花微瀾往年的資料和禮部規範,就已經是他作為世家伯父的特殊關照了。
由他引薦拜師鄒大人,萬一被有心之人嚼舌根,說一句他花微瀾是關節門生,屆時不光是他自己,就連韓大人和鄒大人都會被牽連,輕則罷官,重則下獄。
春瑩也知道此事的嚴重性,“嗯,我知道了。”
花微瀾道:“我先同父親寫封信,聽聽他的意思。實在不行,我再去找別的長輩,總有能和鄒大人搭上話的。”
“好。”
春瑩想說,如果花大人和自己父親都不行,也可以找她當太師的姨丈修大人。但看著花微瀾堅定的目光,她又歇了自己的心思。
她在官媒處也見過不少男子,有強烈的自尊心,想在喜歡的女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軟弱地依靠女子。
花微瀾能在自己面前承認如今對春闈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算是難得了。
火籠裡的瑞炭起了作用,屋內的溫度一點點地升高,花微瀾被凍得通紅的手,也開始轉為正常。
春瑩道:“如今天氣一日比一日冷,順子再送來火籠的話,你不許再拒絕。”
花微瀾張口想解釋,又被春瑩堵了回去,“若是你受凍染了風寒,或者凍傷了手,無法寫字用功,豈不是得不償失。”
花微瀾討好地笑笑:“我心裡有譜。”
春瑩沉下臉色假裝生氣,強調道:“我心裡沒譜。這件事必須聽我的,就放火籠!”
“好好好,放,我白天黑夜都放。”
春瑩這才滿意,看著順子敲門走進來,春瑩道:“順子,花微瀾已經答應我,以後他的房間裡日夜都放著火籠。他若再讓你提出去,儘管去韓府找我,我饒不了他。”
順子嘻嘻點頭:“還是韓小姐有辦法。”
他指著門外,“公子,韓小姐,警衛司來人了,說請你們去一趟警衛司,林大人有事想問你們。”
花微瀾奇怪:“甚麼事,竟然讓我們去警衛司?”
那地方雖然沒設在宮中,但因負責宮內的巡衛和安全,進出規則甚嚴,平時就連朝中大臣都鮮少在附近逗留。
春瑩才想起來,忘記把宋元洲的事情告訴花微瀾。
她起身,“邊走邊說。”
一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和春瑩一樣,花微瀾也敬佩地誇起宋元洲,“我原本以為他是個稚嫩的毛頭小子,沒想到竟然能立下如此功勞。”
春瑩道:“邵將軍能選中他,可見元洲的本事。”
花微瀾忽然換了語氣,戲謔地說:“他能有甚麼本事。”
“啊?”
花微瀾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側面,“不是毛頭小子是甚麼。”
春瑩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不遠處警衛司的圍牆下,林梅依舊面無表情地站著,她對面宋元洲的腋下夾拄著柺杖,低著頭,滿臉通紅,雙手高高地舉過頭頂,手心捧著一封信。
若是仔細觀察,還能看到他的雙手在輕微地顫抖。
知道他還活著,又是如此窘態,花微瀾笑道:
“真是可惜,若是他表白之前問過我,我一定給他想一個完美的辦法。哪還用得著現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警衛司所有的護衛一起圍觀。”
春瑩環顧四周,果然看到周邊的圍牆上,冒出一溜的腦袋。個個都在打趣地看著牆下的兩個人。
就連帶他們去警衛司的小護衛,都在偷偷往宋元洲的方向瞥去。
春瑩道:“圍觀又如何,說不定他們很享受這樣的時刻呢。”
若不是故意的,林梅早把護衛們訓走了,哪會讓他們趴牆上調笑。
花微瀾看向她,“你喜歡嗎?你若是喜歡的話,我以後一定比他們隆重十倍,不,百倍,我把整條街的人都請來。”
眼看他又嬉皮笑臉,春瑩朝他翻了個白眼,“你還是少說話,保持你冷漠倨傲的貴公子形象比較好。”
花微瀾聞言,立刻雙手掐腰,站直身體,高高地挺著胸膛,下巴抬得能撅到天上。
春瑩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聲傳到牆根下宋元洲和林梅的耳朵裡。
看到他們,宋元洲的身形顫了一下,左腋下的柺杖也摔倒在地。幸得林梅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沒讓他也跟著摔倒。
牆頭上立刻傳來護衛們爽朗的鬨笑聲。
林梅向上瞥了一眼。
眾人笑聲壓低,憋笑著嘻嘻哈哈地下了牆頭。
隔著警衛司兩人高的圍牆,還能聽到他們說笑打趣的聲音。
宋元洲羞的幾乎站不住,他臉色通紅,接過林梅遞過來的柺杖,拄著艱難地向前挪去。
春瑩朝林梅走過去,看著宋元洲顫顫巍巍的背影,笑道:“不追過去?”
林梅揚了一下手中的信封,“有它,還追甚麼。”
她面色還是冷淡,但是眼中卻有笑意流出,牆內不知誰說了甚麼,頓時傳來哈哈大笑的聲音,林梅罵道:“這幫臭小子,果然是訓練得少。”
她轉向春瑩,又看到不遠處站著的花微瀾,問道:“你們為何來此?”
春瑩道:“昨天宋府門口的事情,林大人讓我們過來做個供詞。”
“我帶你們過去,”
林梅摺好信封放好,帶他們往前走,“具體情況我已和他稟報過,只是在我出現之前,現場只有你們兩人在,所以父親才想仔細瞭解一下,你們如實說就是。”
“嗯。”
春瑩想了想,道:“等和林大人見過面,我再去找你。林梅,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沒有替宋元洲送信之事,她一直耿耿於懷,覺得對不起林梅。現在宋元洲親自把信給了林梅,春瑩的心事也算暫時放下。
但也只是暫時。
林梅道:“好,我交代一聲,你出來之後,讓門口守衛直接去找我就行。”
把他們送到警衛司的正堂之後,林梅才道:“你們先進去吧,我去...”
她面上有細微的不自然,“我去看看宋元洲。”
春瑩笑道:“去吧。”
她帶著花微瀾準備跟著正堂的守衛一起進去,哪想卻被正堂門口的守衛攔下,“大人有令,請花公子先進去,韓小姐請在側廳稍等片刻。”
兩人不解,春瑩對花微瀾道:“許是怕我們一起說的話,會有遺漏。你先進去吧。”
她被另外的守衛帶到側廳。
警衛司和別處不同,既然負責宮內的安危,便要時刻保持警戒狀態。正如花微瀾的話,溫暖舒適使人懈怠。所以即便是冬日,整個警衛司也都未添置任何取暖的裝置。
更別提在房間內,放上火籠取暖。
春瑩此刻坐的側廳,四扇大門開啟,就連側牆上的窗戶也開得大大的,冷風穿堂而過,凍得她的腳都是冰涼的。
她緊緊地捂著手中的袖爐,腦中想著該如何更詳細地向林大人描述,在宋府門口發生的事情。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正堂的護衛才領著花微瀾出來,“花公子在此稍等,韓小姐,請隨我來。”
春瑩起身向外走。
花微瀾也同時走進側廳,對她說道:“無事,林大人只是問問當時的情況,聽聽每個人的看法。”
春瑩點頭。
她走到門口,才看到一直站在側廳門口的守衛向旁邊挪了兩步,院內的風隨著他的離開,呼呼向側廳內吹去,凍得花微瀾當下打了個噴嚏。
春瑩感激地看向那個守衛,對方微微頷首,又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有這樣細心的下屬,春瑩心想,這個林大人,應該也是一個寬厚溫和的人。
她放鬆心情,進了警衛司的正廳。
裡面林大人正在低頭寫著甚麼,春瑩走到正中,對著他福身,“見過林大人。”
林大人放下手中的筆,笑呵呵地指著一旁道:“韓小姐,請坐。”
面容慈祥,和校場上那個氣場沉穩,嚴肅震懾的林大人完全不同。
春瑩順著他手的方向看去,那裡放著兩把扶手椅,椅子中間是一個及腰的桌几,桌面上靠右處,還有一盞正冒著熱氣的茶。
茶蓋有些許傾斜,警衛司的人一向嚴謹,容不得絲毫的差錯,若是他們上的茶,不會犯這麼明顯的錯誤。
那就是說,那盞茶,原本是給花微瀾準備的。
他為了禮貌,哪怕不渴,不敢或者不想喝,也還是端起茶盞挪了下茶蓋。
“多謝林大人。”春瑩走到右邊的椅子處坐下。
椅面傳來一陣輕微的溫暖,春瑩淺笑,果然和她想的一樣。
作者有話說:我覺得在陌生的環境裡,先後共坐一把椅子,是一個很曖|昧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