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傻人有傻福
遞交玉環的時候, 鮮于淳手指上的硬繭,劃過春瑩的掌心。
留下一條輕微刺痛的紅線。
前方的腳步聲馬上就要到眼前,鮮于淳右手壓著春瑩的後腦勺, 示意著讓她躲進草叢深處。自己則挪向相反的方向。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緊張的時刻,事關生死,春瑩不敢抬頭看,手中緊緊地握著鮮于淳的玉環,低頭蹲坐在茂密的草叢之後。
周身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不知道對方的具體人數,鮮于淳並沒有衝出去,他蹲在和春瑩有十多步距離的地方, 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男人的說話聲由遠及近, 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 很是模糊,春瑩並不能聽清楚。但話音, 春瑩卻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裡聽到過。
在他們從拐角走過來的時候,春瑩鼓起勇氣抬頭看去。
可能是她驚訝的呼吸聲略大,那兩人立刻朝春瑩的方向看過來, 同時有一人擲來一片亮光:“甚麼人!”
待看清是她,手中的匕首已經朝春瑩的腦袋飛來。邵野忙大聲提醒:“側身!”
春瑩反應敏捷, 立刻側身躲過,因為緊張的力度過大, 她整個人側躺倒在了地上。
鮮于淳的動作只慢了一瞬,忙扶起春瑩, “韓媒人,你沒事吧?”
春瑩搖頭,死裡逃生的緊張感, 讓她胸中心跳聲激烈如鼓。
鮮于淳怒目瞪著來人,喝道:“你們是甚麼人,竟敢在此傷人!”
春瑩的手還在微微抖著,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是邵家軍的小將軍邵野,和他的副手宋元洲。”
她也疑惑,邵野和宋元洲為何出現在這裡。
邵野朝他們走過來,“春瑩表妹,沒傷著你吧?”
香山的山腳下住著有不少村落,幸好他擔心藏在此地的人是鄉民,出手只用了兩分力,這才沒傷著春瑩。
知道他們沒有敵意,鮮于淳扶著春瑩站起來。
春瑩的聲音還有些發顫:“表姐夫,元洲,你們怎會在此?”
邵野道:“過幾日就要進行野訓,我帶著元洲來熟悉周邊地形。春瑩表妹,鮮于統領,你們呢?”
鮮于淳驚訝,“你認識我?”
邵野笑道:“大名鼎鼎的鮮于統領,我怎會不識,久仰。”
鮮于淳朝他拱手,“在下也久仰邵小將軍的大名。”
邵野看著兩人,等他們解釋為何會在這裡。
春瑩慢慢平復心跳,道:“我和鮮于統領在官媒處遇見的。聽說我要賞紅楓,統領說香山因野訓被封禁,就帶我來此處觀看。”
邵野並沒有懷疑,“既如此,如果鮮于統領不嫌棄的話,我們就一道回城?春瑩表妹,夫人在府中無事,多次提起要約你見面。”
春瑩點頭:“嗯,我也很想表姐。”
邵野笑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你就隨我一同回去,和你表姐好好說話。”
春瑩看了鮮于淳一眼,才答應邵野:“好。”
邵野自然能看出她遲疑的原因,他中途截人是不好,至於原因,此時也不好當著春瑩的面說出來,便打哈哈道:“鮮于統領,關於此次野訓,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不我們邊走邊說?”
鮮于淳明白他和春瑩的關係,今日能和她一起出來,也算是達到自己的目的。再加上邵野如今的身份,也就沒有拒絕,道:“好,邵將軍請。”
兩人走在前方,春瑩和宋元洲自然落在了後面。
他還是不放心,再三詢問:“韓媒人,你若是哪裡不舒服,或者方才磕到了哪裡,一定要說出來,千萬不能硬撐。”
春瑩道:“真的無事,我倒下的地方有雜草墊著,哪裡都沒有碰到。”
“那就好。”
宋元洲說完,繼續低著頭默默向前走。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春瑩擔心道:“元洲,你沒事吧?”
宋元洲搖搖頭,想了想又低聲告狀:“誰和小將軍一起出來,都會心情不好的。”
春瑩忍笑,“你們都怕他嗎?”
宋元洲立刻點頭,“那是啊,他治軍非常嚴厲,動不動就罰我們,我每次看到他小腿肚都發軟。這話你就自己知道,可別外傳啊。要是被人知道,該笑話我了。”
“好,我答應你。”
春瑩看著前方並排走著的兩人,一個是軍中將領,一個是巡查統領,兩人的身份和經歷不同,但氣質卻很類似,同樣的堅毅挺拔,剛正不阿,嚴肅的面龐下,又帶著別樣的溫情。
就是這樣兩個人,為了保護大家,每日面對的可能是比方才危險十倍百倍千倍的險境,稍有不慎就會沒了性命。卻又在面對大家時,談笑風生,絲毫不提從前生死攸關的時刻。
春瑩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她收回目光,看著宋元洲依舊愁眉苦臉,笑道:“邵將軍能單獨帶你出來,可見是極其看重你的。元洲,你要好好表現啊。”
宋元洲想想也對,“那必須,我肯定不會讓他失望。對了韓媒人,野訓當日,你會來看錶演的吧?”
春瑩好奇,“你為何堅持讓我過來,是有甚麼事情要找我嗎?”
宋元洲點頭,他看著前面兩人正在說話,並沒有注意到他和春瑩,低聲說:“我準備那一天去找林梅。”
春瑩沒說林梅剛被父親安排,和前面的鮮于淳相看過。他們兩個對彼此都無意,此事以後也不會被提起,若是特意告訴宋元洲,倒顯得她作為媒人不合格。
春瑩道:“最近和林梅見過面嗎?”
宋元洲面帶羞意,“前兩日野訓排練的時候見過,她騎著馬單挑我們兩名將士,還打贏了呢,特別厲害。”
春瑩笑笑,“你沒和她比一比?”
宋元洲道:“我是想來著,將軍不讓我出去,說留著我在野訓上表現。”
“邵將軍是真的想提拔你吧。”
前途光明,又有意中人,宋元洲臉上的喜意無法遮住。
前方到了下坡,原本和邵野說話的鮮于淳回頭望了他們一眼,最後又上下打量著宋元洲,目帶懷疑和審視。
宋元洲被他盯得打了個寒戰,等鮮于淳的目光收回之後,宋元洲才小聲問:“韓媒人,鮮于統領好像看我很不順眼,你和他是甚麼關係?”
春瑩還未來得及回答,又聽宋元洲道:“韓媒人,你可不能一顆心掰開給二人啊,花公子對你可是真心的。”
上次在賞菊宴的時候,宋元洲和花微瀾,修羽三人合奏《上陣曲》,自動把另外兩人都當成了自己兄弟。
現在好兄弟要被偷家,宋元洲的神情很是認真,還帶著勸導,彷彿春瑩是個三心二意要背叛好兄弟的壞女人一樣。
春瑩無奈,“真心真心,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掰開的。”
前面邵野停下了腳步,等宋元洲和春瑩走過去,才道:“春瑩表妹,我和鮮于統領還有要事相商,我讓人先把你送去邵府。”
春瑩不知道他和鮮于淳今日剛見面,有甚麼要事需要商議。但她也知道邵野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現在如此說,應當是真的有事。
她環顧四周,看到修羽和鄒慧的馬車在不遠處,道:“不用,你們忙,我等會坐修家表弟的馬車過去。”
邵野不認識修羽,但也知道她和修家的關係,“也好。告訴你表姐,今夜我可能不回去,讓她不用等我。”
春瑩應聲,朝修羽的馬車走去。
等下了坡,她回頭望去,三人還站在原地目送她。
春瑩朝他們揮揮手,讓他們先走。三人均未動,等到春瑩走到修羽的馬車旁,和車伕說完話上了馬車,春瑩掀開車簾才看到他們從另外的方向離開。
日影斜斜落在他們身後,拖出三道挺拔的背影,順著平緩的山路漸行漸遠。
看他們的身影逐漸模糊縮小,春瑩收回目光,就著掀開的車簾問車伕:“大伯,修羽來多久了?”
車伕回道:“將近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時辰,春瑩坐回馬車裡,想著他們會說些甚麼。如果是有共同話題,說起話來忘了時辰,春瑩擔心大表哥的擔心會成真:小郡主只是修羽吃喝玩樂的夥伴,而鄒慧才是他靈魂契合的人。
春瑩搖搖頭,甩掉腦子裡的想法,安心地等修羽回來。
又過了很大一會,馬車晃動,車外傳來車伕的聲音,“二公子,韓小姐在車裡。”
接著修羽胖胖的身形出現在車廂處,車簾掀開,看到春瑩,修羽笑道:“表姐!”
車伕跳上車轅,開始趕車離開。
修羽手中還捧著指甲那般厚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春瑩問道:“這是?”
修羽拿出一張給她看:“表姐不是說讓我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嗎,我昨夜可是熬了很久,全都寫下來了。今日特意過來拿給鄒小姐看,旁邊是她給我的回覆。”
春瑩低頭上去,紙上是修羽工整但不算漂亮的字:
鄒小姐,你很美麗善良,你說善和純是你一生所求,我滿足了你的要求才得到你的帖子。首先我很感謝你的誇讚和欣賞,我想說,善和純也是你身上最耀眼的存在。
旁邊是秀氣的簪花小楷,她先圈出了修羽寫的好的幾個字,又在一旁回話:謝謝。能正視並欣賞自己,對旁人的誇讚欣然接受,你的坦蕩真誠如世間珍寶,存在卻難得。
春瑩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把它還了回去。
看修羽手中這樣的紙張,有將近百張,她問道:“每一張她都看過又回覆了?”
修羽點頭,“鄒小姐的字寫的真好。她給我圈了一些,讓我回去臨摹練習,每個字寫三百遍。”
他臉上並無對枯燥練字的不喜,倒是充滿欣賞。
春瑩著實沒想到鄒慧對修羽竟然有如此耐心。和這份耐心中,摻雜的是對修羽的愛意,還是賞識,抑或是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春瑩不得而知。
她問出最關心的問題:“那她的帖子和請帖,你都還回去了?”
修羽道:“嗯,鄒小姐都收了,也沒生氣,還說我們以後可以當朋友。”
春瑩試探地問:“那就好。看來以後你們也可以經常見面,交流一些練字的心得。”
修羽搖搖頭,把手中的紙全都放進座椅下的木盒子裡,又上了鎖推進去。
“男女有別,我們見面次數多,會生是非的。鄒小姐是個好人,我不想她被人議論,今日就是我們最後一次私下見面了。更何況我現在有湘湘,我還想讓她給我接頭髮呢。”
春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還知道避嫌。”
“那是。”修羽驕傲地仰著臉。
確認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等進了城,春瑩下了馬車,準備去邵府見表姐霍玉芳。
卻是吃了閉門羹。
用的理由是霍玉芳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客。
怕春瑩不信,來的人還是霍玉芳的貼身婢女,“表小姐,夫人已經服藥睡下了,請表小姐先回去吧。”
春瑩疑惑:“表姐的身子一向健康,為何突然不適,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霍玉芳的婢女嘴角含笑。
“表小姐,夫人說此事不要聲張。”
春瑩見她的眼中並無擔憂,反而多了些打趣,突然明白過來霍玉芳為何身體‘不適’。
想到送嫁前夜她們一起夜話時,花鏡對邵野和霍玉芳體型差的調侃,春瑩的臉頓時就紅了,“我今日出城,碰到了表姐夫,他說今晚營中有事,可能不回來了,讓表姐不用等他。”
那婢女也鬆口氣的樣子,“好,婢子一定轉達。”
春瑩點點頭,紅著臉同手同腳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