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入夜 人類無法團結的根源大概就在於此……
這態度相當惡劣, 缺乏對皇權必要的敬意。
黛絲麗不受控制地感到惱怒,於是前進兩步想要斥責伊利亞。但意外地,颶風比她動作更快。窗戶發出“砰”的一聲, 玻璃片片碎裂。氣流倒灌進塔,桌面靠外的紙張飄飛。
她被風力絆了個趔趄。
屋內唯一的燈盞熄滅, 黑暗倏然席捲。那新上任的高塔教宗眸光一滯, 轉瞬看向地底。世界清晰地轉向凝滯, 彷彿有惡魔正在一步步復甦。
“教……”
黛絲麗慌亂了一秒,但伊利亞抬手打斷她的話音。緊接著, 那盞老式油燈無風自燃, 重新恢復光亮。地底深處忽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如果您是來尋求庇護的,我會告訴您,待在塔裡沒人能傷害您。”
長髮法師端起那盞燈, 越過她走向門外。光影錯落間,屹立了幾百年的高塔震盪數秒, 又在一種詭異的規則驅使下恢復穩定。她清楚地看到伊利亞敲了敲門口的木頭盒子。那盒子四四方方,色澤晦暗, 看形制像是一隻骨灰盒。
伊利亞低眸推開房門:
“——或者如果您還有點悲憫之心,真心關愛您座下的子民, 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野心,拿出您的誠意,我可以考慮跟您談談。”
黛絲麗眸光微震。
門外的世界已經變了樣, 不再是她來時的階梯。黑暗蜿蜒向下,似乎直通地底。而在那為神秘所籠罩的地底深處, 有非人之物正在呼吸。
……
皇陵內部。
克里斯輕易將圍攏上來的龍型魔物斬殺,怪物屍體逐漸在他面前堆積成丘。他並手為刀舉過頭頂,法術力量轉瞬凝實並向敵方切割。逐漸找到作戰技巧的怪物撲騰著四散開來, 憑藉□□的力量優勢猛撞向建築外壁。碎片四濺,克里斯的法術攻擊緊隨其上,將皇陵建築一分為二。
這一擊導致他腳下的地面都開始震顫,但他沒有就此收手,反倒是漠然轉手打了個響指。
撲向他的怪物動作凝滯,嘶叫著化作枯骨。
然而攻勢並未減弱,怪物一波接著一波。克里斯清楚地看到,被自己斬殺的魔物在短暫的沉寂後又褪去外殼,重獲新生。牠們彷彿不會疼痛也不畏懼死亡,一次次被擊落又一次次再生。
這似乎是卡洛斯的權能範疇。
克里斯斂眸收束力量,轉瞬織就法術領域。巨大的法陣倏然亮起,皇陵內的時空無聲封閉。
他知道他真正的敵人是誰。不是眼前這些怪物,不是為怪物復生提供源始的“葬歌”四神。
而是“創世者”布利閔。
怪物將皇陵外部建築撞出豁口,透過法術力量造就的無形屏障,室外的景象映入他幽藍的瞳仁深處。天空已經被那些“巨龍”佔據,彷彿故日的決戰重現於世。但那些“巨龍”是殘缺的、猙獰的,它們並不像傳說中一般勇武健壯。
克里斯轉眸望向北方,索密科里亞——“葬歌”初代總部的所在地:“讓這些墮落的魔物重回世間,這真的是你的期許嗎?肯尼哀。”
北方沒有傳來回音,“舵手”從角落挪到他身邊。隨著建築被戰鬥破壞,這裡已經不再有絕對的安全死角。“舵手”只能向克里斯靠近。
“它們似乎沒法直接殺死,”“舵手”說,“我曾聆聽過類似的預言,從‘高塔’先生嘴裡。”
“我知道。”
克里斯當然知道這些東西沒法直接殺死,他剛剛已經親身證明過這件事了。而且他大概知道這些東西要怎麼樣才能殺死。來自世界之外的東西,需要超越世界底層邏輯的力量才能抹殺。也就是說,至少臨神之下的力量。“六翼”熾天使。
他有辦法滿足這項條件,但皇陵離坎德利爾主城區不夠遠。如果真要動手,坎德利爾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法活下來。
幕後主使在逼他。
克里斯翻轉手腕,看向自己掌心的紋路。那些怪物無法突破他法術領域的封鎖,便開始大肆撞擊建築外牆。有的向他撲來。地面震顫著,連帶地底深處那幾十具黃金棺。他能感知到墓室裡的情形,那副眉眼朦朧的壁畫正在復甦。
然而事情還沒有超出他的預料太多。他想。
蘇門大陸的本體沒有提醒他甚麼,他們之間存在被動的感應,那傢伙不會把他放在索德里新洲不管不顧。也就是說,一切依然是可控的。
聖山拜禮會的“拉厄芙”、穆拉特,還有一直藏在幕後的蘭姆……他們絕不會對布利閔毫無防備。蘇門大陸那個“他”也一定能想通這點。整盤棋走到現在這一步,承載著所有人的期許。
每一位執棋手都自有後招,他只是那枚棋。
克里斯攤開手掌,輕聲道:“沒關係……沒關係,讓我看看你們的後招。”
時間定格了一秒,緊接著,地底數十具黃金棺如柏油般溶解。彩繪的壁畫睜開了眼睛——一雙幽藍如海,醉人心神的眼睛。
世界震顫。高天之上,為龍型魔物籠罩的湛藍消弭無跡,轉眼變成漆黑墨色。坎德利爾的時間彷彿被人為撥快,主城提前進入深夜。
月光無聲灑落,滿地血色。
那是一輪血紅的圓月。
……
成型或未成型的怪物沿街移動,亞爾林指揮著手下法師們嚴守道路,不讓皇陵內部的怪物進入城區,卻不料從主城區爬往皇陵的東西更多。
“城內的法師沒這麼多,”亞爾林道,“患病法師的數量更少。異變的似乎不只有法師而已。”
罹患“屍瘟”的法師數量,遠遠不足以提供這麼多怪物的誕生條件。說所有得過“屍瘟”的法師和普通人加起來能孕育出這麼多“龍”,還勉強符合邏輯。可是當初得病的普通人,屍體大都被火葬清理了。骨灰裡也能爬出魔物嗎?
和他站在一起的關德琳看他一眼:“患病法師?你們知道這些怪物的來由。”
因為對結果足夠篤定,她用的是陳述語氣。
亞爾林撇開視線,不說話了。因為既往的恩怨,他對關德琳等人存在偏見,總覺得對方事後會去宣揚這些訊息,攻擊官方法師們,藉機將神秘側的管理權收回皇室手中。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很難說服自己去跟關德琳坦誠相對。
皇室不信任神秘側,神秘側也不信任皇室。
人類無法團結的根源大概就在於此。
關德琳等了一會,沒等到他的答案,便轉頭去跟其他人交流,也不執著。他得以脫離無關緊要的對話,來到自己的學生身邊。然而事態沒給他繼續交代的機會,他們的法陣還沒補全,皇陵內部便有一道極其強悍的力量升起。那股力量瞬間化成法術屏障,將數百隻怪物網羅其中。
時間之力,是克里斯!
亞爾林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往前衝。好在身邊的驚呼及時將他的動作打斷。他想起自己的法術力量在皇陵內受到限制,想起學生還在身邊,周圍的官方法師需要他主持大局,想起關德琳還在現場,他不能貿然離開引發懷疑。
“老師?”
亞爾林回神,默默按住飄動的披風:“沒甚麼,奧蒂列特大人和戴納大人應該不會有事。”
雖然他擔心的並不是這兩個人。
夜幕陡然降下,皇陵外圍的法師們都不自覺攏攏衣領。連關德琳都皺起眉頭,擔憂地望向皇宮方向。國家時代很少發生這麼大的事,她甚至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t關於末日的傳說要應驗了。
但……末日?
關德琳按住胸口,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答案。
……
時間不知不覺變得滯緩。坎德利爾主城區內的群眾,異變不完全導致覆鱗面板附近還有爛肉翻湧的怪物,踏向高塔底部的伊利亞和黛絲麗,以及皇陵附近的所有人,都在這種滯緩中定格。但坎德利爾之外,一切都正常進行著。一輛馬車緩緩停駐在城門附近。許久,車裡的男人推門,從容不迫地向外探出上半身。
“還真是……悽慘無比啊,”他笑了一聲,但這笑聲中並未摻雜甚麼真實的愉悅情緒,“有時候我真是懷疑,蘭姆大人到底選對了沒有。”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這只是一句自言自語。然而路邊的螞蟻、蟲豸都隨著他的法術力量流轉而成隊爬動開來。拉車的馬匹晃了晃腦袋,彷彿是在回應他的獨白。
他撐著車門觀察了一會,終於捋捋略微蜷曲的髮絲,從車廂中一躍而下。琥珀般的眼瞳因為他低眸的動作被陰影籠罩,顯得極其深邃。
車廂內部座椅處平放的報紙隨著他落地的動作被風吹飛,晃悠悠穿過車窗、在半空中打了兩個卷兒,最終落地。上面的文字因為印刷失誤有些失真,但依然可以明辨最重要的頭版標題。
“伊特林州淪陷,科弗迪亞第八步兵師勇奪吉亞加斯山脈東麓重鎮恩塔利多,政府軍部稱將一鼓作氣直取白瑪瑙河。”
下部標題提到幾個類似“秘密武器”、“新式武器”的科弗迪亞片語,但具體的文稿內容都因為買報者刻意的揉弄被褶皺覆蓋,讓人難以看清。
作者有話說:說實話,最近又有點想寫老赫那一輩神王世紀的故事。(你這個世界觀怎麼還繁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