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詰難 人對世界的解讀越不過自身的認知……
城內的異變為坎德利爾帶來了百年難遇的大風天, 如同蘇門大陸沿海地區連綿不歇的雨幕。
黛絲麗第一次敲響中央高塔的大門,以諾西亞女皇的身份。狂風將街道上的樹木、郵筒都從土地裡拔起,而她t只是裙襬微揚。關德琳留下的法師們將她保護得很好, 儘管他們自己都沒法在狂風中穩住身形。
篤、篤篤……
路人的驚叫怒罵沒有影響到她,她平靜地敲打著高塔底部不起眼的門扉。因為城內發生的多起異常事件, 看門的法師們早已被調往更重要的崗位。平時人手充足的中央高塔一時空蕩, 沒人回應她突然的問候。
“女皇陛下, 他們現在恐怕自顧不暇。”
好心的法師上來提醒,但黛絲麗搖了搖頭, 掀高帽簷就往頭頂的窗戶處看。三五年前, 她到羅德里格公爵府拜訪克里斯,也曾像這樣被拒之門外。然而她並未放棄,轉頭就爬窗見到了自己想見的人。往日種種, 猶在眼前。
“皇帝陛下,”配槍的侍女誠懇勸誡, “我們還是回到皇宮裡待著比較安全。”
她想表達的意思十分明確。皇城裡突然冒出那些巨龍般的怪物,必然是有掌握了神秘力量的歹人作亂。黛絲麗作為一國皇帝, 在這種時候私下外出不向宮廷侍衛隊傳令,萬一遇到意外被刺身亡, 事情就麻煩了。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然而黛絲麗並不接納她的勸誡,只是似笑非笑地歪頭:“我的人生、活命的機會,時至今日的榮耀, 從不是靠安全換來的。繼續敲門,我不相信塔裡的人就任我這個皇帝在門口站著。”
黛絲麗女皇擁有絕對的果決, 她認定的事沒人能改變。而事實證明,她多數時候都是對的。
侍女沒辦法,只能聽從她的命令繼續敲門。
狂風持續著, 臨街一切未經固定的物體都被掀飛出去。黑壓壓的影子逐漸將街區籠罩。黛絲麗騰出手來,壓著帽子往天上望。世界已經徹底變成了與原來不同的瘋狂模樣。她也是聽著那些民間神話長大的,也曾嚮往未知又奇幻的神秘世界,她知道,那些東西並非真正的遠古巨龍。
魔物。
關德琳的引導和自身有意的研究,足以讓她對這些東西下達出一個準確定義。
她默然撚動帽簷,堅定了眸光。
終於,敲門的第五分鐘,高塔的大門向她敞開。開門者意外是張熟面孔。黛絲麗低垂睫羽,溫和地笑笑:“克拉倫斯大人。”
作為女皇,她沒有義務對臣民寒暄。
她的臣民也明白這個道理,並不多話。克拉倫斯單手按住胸前衣領,鄭重地行了個禮:“女皇陛下,伊利亞冕下在樓上等您,您跟我來。”
沒有多餘的試探、問詢,但正是黛絲麗想要的效果。她微笑著點頭,抬手屏退還想說話的侍女,優雅邁過門扉,隨克拉倫斯踏上樓梯。
侍從們沉默下來,順著她的意思跟隨。
呼嘯的風息灌入高塔,在窗欞間發出嗚嗚迴響。迴環往復的樓梯間,黛絲麗按住扶手,若有所覺地向下垂目。近期的坎德利爾並沒有陰雨沉積,她卻在塔內聞到了積鬱的陰冷味。直覺告訴她,這跟那些怪物的出現有關係。
火光搖曳,地底也有嗡鳴呼嘯。高塔彷彿變成了恐怖故事裡的血腥山莊,詭譎陰森。
“克拉倫斯大人。”
不知怎麼的,她心中有點不安。
克拉倫斯看她一眼,抬指輕敲道旁壁燈。她沒有法術能力,無從察覺火妖們的古怪,只覺得晦暗的光線忽然亮堂了幾分。克拉倫斯低眉,一副溫馴的樣子:“不用擔心,陛下請進。”
彷彿“盜火者”法師真有那麼尊敬皇室似的。
黛絲麗提起裙襬,抬腳跨過最後一級樓梯。她喜歡穿飄逸的裙子多過褲裝,因此今天出門也選了繁複的大裙襬。
這條裙子和她跟克里斯第一次見面時,在那場匆匆結束的舞會上穿著的裙子近乎一模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身體發育到成熟,原先那條裙子已經沒法再穿,所以她親自挑選布匹,託人做了條一模一樣的。這沒甚麼特殊的理由,也不像當初愛德華揣測的那樣,她對克里斯有甚麼近乎魔怔的執念,只是她想那樣做而已。
就像當初她選擇放走克里斯。
她想為自己少女時代的純真保留最後一絲不為人所知的紀念,僅僅是這樣。
靠裡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克拉倫斯沒有隨她上樓。黛絲麗掀起眼皮,便與一雙冷峻的藍灰色眸子對上視線。
她認識這張臉。諾西亞幾十年前就已經引入過發源自蘇門大陸的照相工具,只是因為國內以神秘側為主要發展方向,導致科技側的實用性被大大低估,少有人會去大肆推廣。但對國內中產及以上階級而言,照一兩張相片並不是甚麼奢侈的事。五年前諾西亞的報紙上就曾有大法師伊利亞·艾德里安的照片流傳。新聞說他在法穆鎮遭遇不明邪惡力量襲擊,受詛咒後陷入了沉眠。
“伊利亞冕下。”
她不卑不亢地進門,在伊利亞面前站定。她的侍從們都被克拉倫斯攔在樓梯中段,沒人能給她擺設座椅,她也不生氣。畢竟她今天來塔的目的不是擺女皇架子,而是跟“盜火者”談談。
伊利亞輕輕一抬指,便有水光憑空生髮。水流組成一隻健壯的大手,輕而易舉地搬起座椅來到黛絲麗身後。座椅落地,伊利亞也開口:“占卜術告訴我,您不是來見我的。”
“當然,”黛絲麗優雅坐定,也不在意伊利亞突然關門將她和侍從保鏢們隔絕的動作,“您應該知道我想見的人是誰。”
她知道伊利亞不會對她不利的。
伊利亞的眉梢微微挑起,但並未洩露更多情緒。倒是窗外風聲愈演愈烈,世界陰沉得彷彿將有暴雨傾盆。黛絲麗的紅髮被風揚起,在視窗飄飄蕩蕩,彷彿一團經久不息的烈火。
“他不會再見您,”伊利亞說,“跟我談也是一樣。我是他的代行者。”
代行者,對黛絲麗而言是個不常見的詞彙。但並不陌生。因為關德琳曾向她提起過一些神秘側人士的專有定義,其中就包括“代行者”。
“那代表神座下使者與神之間的聯結,”黛絲麗一直這樣理解這個詞,“其他官方教會的最高主事人也是這樣自稱——‘我是神的代行者’。您這樣說,倒好像他已經成為了神明一般的存在,徹底脫離世俗事務似的。”
她的態度並不嚴肅,因為她並不覺得伊利亞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一樣。克里斯明明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信奉人與邪靈的,在官方所宣揚的價值觀中,都是普世邪教。
新教會發展成邪教嗎?她覺得不。
然而伊利亞抬頭看了她一眼,竟然沒有出言反駁。窗外光線一點點暗淡下去,伊利亞的語氣也一點點低沉:“他不會再見您,也不會威脅到您的政治地位。如果您今天來只是為了確認這件事,那麼您可以回去了。”
這語氣不算激越,但也缺乏必要的尊崇。黛絲麗當即從他的態度中捕捉到關鍵,一時間冷了臉色:“所以坎德利爾這些異常真的是因為他。他現在在皇陵裡對不對?”
救贖教會前教皇安德魯的死、龍型魔物的復甦總要有個原因,她思來想去,這個原因很可能就和克里斯有關。當下伊利亞的說法證實了她的猜測。她不得不懷疑,一切都是克里斯為獲取力量搞出來的。這讓她難以自抑地感到惱怒。
伊利亞並未察覺她的情緒,也可能是察覺了但不在意,語氣依舊平淡:“有甚麼區別?”
從他的眼睛裡,黛絲麗讀出了淡漠。
彷彿漠視所有與他不相關的生命一般——這傢伙和她從前接觸的宗教人士都不一樣,他缺乏對皇權地位的尊重,也沒有裝慈悲的興趣。
“沒有區別嗎?”黛絲麗不由拍桌,伊利亞的態度讓她懷疑對方是否能做好一個教宗,“這件事波及到了多少無辜的人?他退位後就對昔日子民們的生命毫不在意了嗎?還是說他在報復我?坎德利爾一旦生亂,科弗迪亞和溫林頓的軍隊等著從黑達寧列山脈和東南平原越境。諾西亞戰敗到底對誰有好處!你們想過沒有?”
她是個皇帝,習慣性用政治思維衡量事物。加之諾西亞建國以來,從前的魔物襲擊事件大都被救贖審判廷處理得很好,她下意識就覺得事情還沒到不可控的地步,只要“盜火者”願意出面。當下會演變成這個局面,是克里斯主觀放任。
人對世界的解讀越不過自身的認知。
伊利亞因為她拍桌的動作頓了一下,但神態依舊鎮定。黛絲麗聽到他冷笑:“如果他真t的對昔日子民們的生命毫不在意,現在那群龍怪飛行的方向就不會是皇陵。諾西亞是否戰敗和我們沒關係,神秘側人士是不能下場世俗戰爭的。倘若諾西亞因為這場風波覆滅,被溫、科兩國與蘇門大陸的外來力量瓜分,那隻能證明您手底下的軍隊太過廢物。我們會處理皇城的魔物,至於其他……您還是等他國神秘側人士下場,新洲的神秘戰爭正式開始後,再來對我們提條件。”
桌面被黛絲麗拍打移位的物品被法術還原。黛絲麗一怔,猛地擰眉:“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您只是想把‘盜火者’收歸己用,我們沒得談。即便他希望我跟您談,我也依然是這句話——沒得談。”